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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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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白马载着云漫今一路狂奔,阿喃和郑督将被甩得不见踪影,白马熟稔地穿过枝叶交错的林道,避开了沿途碎石与荆棘,只是奔势太疾,颠簸始终未歇。云漫今惊悸稍定,拼力攥紧手中缰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因找不准位置,粗砺的绳料磨着掌心,她顾着稳住身形,半点不敢松懈。直至白马渐渐收了蹄势,放缓脚步停在一处青砖铺就的寺门前,她方松了口气,又察觉掌心传来一阵刺痛,指尖微颤着松了缰绳。
抬眼望去,朱红寺门斑驳古朴,门楣上“永宁寺”三个鎏金大字虽有些褪色,却透着庄严肃穆。而寺门前的青石板上,正立着两人:一人身着一袭月白色素锦襦衫,长发用一根墨玉簪束在脑后,眉眼温润如玉,气质清和;他身侧站着一位须发半白的老者,身着灰布长衫,面容清癯,眉眼间带着经年伴主的恭谨沉稳。
老者最先瞥见门前的白马,认出是被郊射场要去配种的照雪,又见马上的陌生女子,刚要开口,便见云漫今扶着马颈,踉跄着从马背上滑下,松开的掌心微微摊开,似有血痕顺着指缝浅浅渗出来。
月白襦衫的男子眉眼凝了几分,脚步轻迈上前,声音平和:“姑娘当心。”
他并未贸然伸手,只目光落在她渗血的掌心,轻声道,“想来是攥太急,被绳料磨破了。”
老者也连忙上前,伸手轻拍照雪的脖颈安抚住烈马,对男子说道:“许是这丫头在郊射场误牵了照雪,照雪念家,才一路驮着她回来了。”
云漫今这才回过神,抬眼看向眼前的男子,他眼神清润温和,似盛着山间清泉,方才的惊悸都被冲淡了几分。一路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眼前那抹温和的月白渐渐模糊,已经许久没晕倒的她,只觉身子一软,眼前一黑,便直直朝旁倒去。
不知过了多久,云漫今再睁眼时便见熟悉的帐顶。见她醒了,绿灯忙喜声唤道:“小姐可算醒了!可把我们吓坏了!”
云漫今动了动指尖,嗓音还有些沙哑:“我……怎么回府了?”
阿喃抬眸:“你在永宁寺外晕倒了,好在郑督将和我先后赶到,见你没什么大碍,便将你送回来了。”
云漫今回忆了一下,想起那抹温润的月白:“是不是有个穿白衣的……”
阿喃会意:“打听了一下,那位是南安王北浔,先皇最小的儿子,当今圣上的弟弟。听说少时被术士卜了一卦,说是什么无妻无子的命数,所以早早就自请去了永宁寺修行,平日里深居简出,甚少露面。”
而另一边,北浔想着这女子是因照雪受了伤,心中难免过意不去,也从郑督将处得知了女子的身份,便差人去府邸取了焕玉膏送到国公府。
而叶洹结束公务准备回趟国公府,刚走到府门前,便见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从车上走下一个身着灰布长衫的仆役,神色恭敬,正对着守门的小厮说明来意:“劳烦通禀一声,我奉南安王之命,给府上的世子妃送些治伤药膏。”
叶洹的脚步骤然顿住,眉峰微蹙,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硬与疑惑:“南安王?送药膏给云漫今?她又怎么了?”
那仆役见叶洹衣着华贵、气度不凡,又听守门小厮低声唤了句 “世子”,虽疑惑怎么是“又”,还是连忙躬身回话:“回世子,今日世子妃在郊射场误牵了王爷的坐骑照雪,一路奔至永宁寺外,掌心被缰绳磨伤,还晕了过去。王爷便让小的送些伤药来。”
叶洹闻言,周身的气压瞬间沉了几分。他竟不知,这么一会儿云漫今竟跑去了郊射场,还弄伤了自己,甚至惊动了南安王北浔。想起她几次三番受伤,心底莫名窜起一丝烦躁,脚步一转,沉声道:“药膏给我就行。”
接过仆役递来的雕花木盒,盒身刻着几缕浅淡兰枝,入手微凉,叶洹指尖微顿,下意识掀开盒盖一角,瞥见内里莹白如玉的药膏,鼻尖萦绕着一丝清冽的药香——竟是焕玉膏!这焕玉膏选材矜贵,炼制繁复,是多年前夷洲屿的进贡之物,想来是南安王母妃遗留下来的。此物何等珍贵,寻常权贵求而不得,北浔竟会轻易拿来送给云漫今。心底的烦躁又添了几分,混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他迅速合上古盒,翻身上马,身后忽然又传来恭敬的问询:“敢问可是卫国公府?小的们是凝星楼的,奉楼主之命,送国公府前些日子定下的画作前来。”
叶洹一顿,回身看向那装画的锦盒,语气平淡无波:“拿来。”
仆从不敢怠慢,连忙将锦盒递上前。叶洹一手稳稳托着装焕玉膏的雕花木盒,一手拎过锦盒,指尖触及锦盒表面的绒布,只觉得有些扎手,连打开看看的心思都不再有。
他不再多言,马鞭轻扬,径直往私宅而去。
私宅守门的小厮见是叶洹归来,连忙躬身迎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局促:“世子,您回来了。”
叶洹微微颔首,脚步未作停留,径直踏入内院,沉声问道:“世子妃醒了没有?”
“回世子,世子妃半个时辰前被阿喃姑娘送回来,醒过一次,这会儿正歇息,阿喃姑娘和绿灯姑娘陪着呢。”
廊下悬挂的暖灯已燃起,叶洹行至门前,抬手轻叩了两下房门,屋内立刻传来阿喃警觉的声音:“谁?”
“是我。”
云漫今半倚在铺着软垫的榻上,脸色还有几分未散的苍白,掌心缠着一圈浅色药布,见叶洹进来,她语带讥讽:“你怎么回来了?今日不是很忙吗?”
叶洹走上前将手中的雕花木盒和锦盒俱放在榻边的矮几上,声音冷硬:“南安王差人送的焕玉膏,说是治你掌心的伤管用,你让绿灯替你重新涂抹。还有这个,凝星楼送过来的,你花十万两买的画。”
云漫今闻言,瞥了一眼那木盒,又抬眸看向叶洹:“南安王?他怎会特意给我送药?”
“你因他的马受了伤。” 叶洹语气平淡地解释着。
“哦,他人真好。”她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这般珍贵的药,人家特意送来,我若不亲自去道谢,倒显得我不懂礼数了。”
叶洹眉峰微蹙:“不必。不过是一盒药膏,差人回个谢帖便是,你安分些养伤,不要再四处乱跑闯祸。”
云漫今闻言,心底又翻个白眼:“人家好心赠我珍贵药材,我亲自登门道谢,合情合理,你凭什么拦我?”
叶洹眸色一沉,死死盯着她,忽地又松了下来,淡声道:“好。”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便往外走,不知走了多久,叶洹竟停在了落缤阁门前,他已有许久未曾踏足,往日里来,也不过听梦絮弹一曲琴,图个清静。此刻檐下红灯高悬,丝竹之声隐约传来,倒成了暂时避世的去处。
“叶公子。”守在门口的龟奴见了他,连忙躬身迎上,语气热络,“可有些日子没见您了,梦絮姑娘前些日子还念叨您呢。”
叶洹淡淡颔首,未多言语,径直跟着龟奴上了二楼雅间。屋内陈设雅致,熏香袅袅,他刚坐下,便见一袭轻衫流裙的梦絮款款走来,眉眼温婉,手中还抱着那把熟悉的环琴。
“公子。”梦絮屈膝行礼,声音轻柔如泉,“今日怎得有空过来?”你有很久没来了,这句没有说出口。
“想听你弹一曲。”叶洹靠在软垫上,闭上眼,语气里带着几分难掩的疲惫。
梦絮聪慧,瞧出他神色间的郁色,并未多问,只在案前坐下,指尖轻拨琴弦。悠扬舒缓的《夏夜鸣》缓缓流淌而出,琴声清冽,涤荡着屋内的沉闷。叶洹紧绷的肩背渐渐放松,眉宇间的冷硬也淡了几分。
一曲终了,梦絮放下琴,给叶洹斟了杯热茶:“公子似有心事,不妨说说。”
叶洹睁开眼,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沉默半晌,才道:“不过是家事烦扰。”
梦絮轻声宽慰,“公子向来通透,想必能分得清轻重,只是偶尔也需松快些,莫要让烦心事困住自己。” 她话语温和,不逾矩,却精准地戳中了叶洹的症结。
叶洹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茶香冲淡了几分心底的烦躁。他与梦絮相识多年,她聪慧温婉,从不多问不该问的,也从不会像云漫今那般肆意冲撞,与她相处,总能得几分安宁。
夜色渐深,落缤阁的丝竹声渐渐沉寂。梦絮收拾好琴,轻声问道:“公子今日可要在此歇息?”
叶洹点点头,并未多言。梦絮唤人送来干净的被褥,安置妥当后便欲退出去,却被叶洹叫住:“不必走远,在外间守着便是。”
“是。”梦絮应下,安静地退至外间榻上歇息。
内间的叶洹躺在榻上,辗转许久才浅浅入眠。他并未碰梦絮,一来是对梦絮更多是知己般的默契与妥帖;二来是那五层心法尚未突破,纵有念想也需克制。这一夜,他睡得不算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