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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提拉米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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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
“鹿青鹧。”
“是来复诊的,对吧?”心理咨询师从文件夹里抽出鹿青鹧病例记录,匆匆一眼后怔住,立在原地把病历本翻的哗哗作响,反复再三确认着病历诊断书最后的医师签名,半响后才若有所思的坐了下来。
“根据我这边看到的记录,您是在秦斯教授那边做过心理干预的是吗?”
“是的。”
医生叹息。
“恕我直言,秦斯教授目前代表着世界华人圈心理医生的最高水平,如果他对您的情况都束手无策,那么我们就更不能帮不上什么忙了。”
“……”鹿青鹧惊讶,她猜想过秦斯或许很有名,但是没想到竟然有名到这种地步。
走出咨询所的时候,刚刚那位医生的劝诫还在耳边回荡:
“如果秦教授曾给出过什么可行的建议,那么也请您不要怀疑,那绝对是您走出困境的最快,也是最好的方法。”
鹿青鹧站在咨询所的台阶上发呆,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光照在她身上,明明只是冬初,她却莫名觉得冷的厉害,瑟缩的裹了裹围巾,她思虑再三,还是返回了秦斯那边。
秦斯听到敲门声头都没抬,笔下刷刷写着流畅的德文,似乎早就料到来人是鹿青鹧,姿态很是随意:“进来,椅子拉开随便坐,饮水机在旁边,想喝自己接。”
鹿青鹧问了声好,拉开椅子慢吞吞的坐了下来。
“疑惑我为什么知道是你来,是不是?”秦斯对鹿青鹧的去而复返一点也不意外,先行猜测道:“你去看过别的心理咨询师了吧?然后发现在看到我的确诊签名后,没有人来接你的生意,对吧?”
“你很有名气吗?秦医生。”
“很有……名气吗?”
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秦斯貌似困惑的重复了遍问句,此刻他总算愿意停下手中的活,他指间夹着一支黑金钢笔,笔尖刻着垂首的金色鸟Logo,说话时钢笔间或一转,远远看去手中像栖着一道光。
“你惊讶的点是,一个貌似很牛的心理医生,为什么会免费给你做长达半年的心理咨询,是吗?”
“是,我很想知道原因。”
“有求知欲是好事。三个问题,我一个一个回答,”秦斯半仰靠着椅子上,看着鹿青鹧的表情有种你总算愿意问了的欣慰。
“第一个和第二个问题,某种程度上可以是同一个答案,我的确很有名,比你想象的那种‘有名’,还要有名很多,都说天才是百分之一的灵感加上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你可以理解成在我的这个领域里,我是那百分之一的‘灵感’,因此,没有人会,也没有敢在我的诊断后面接着诊断,大家都是成年人,有自知之明,就像一道物理题,牛顿看过说解不出来,一般的物理老师连看题的兴趣都会丧失。”
“因此,你虽然不想按着我给出的方案来做,但是兜兜转转,你最终,也还是要回来找我,因为你没有别的选择。”
他这番话说的慢条斯理又目中无人,偏偏又让人无从反驳——因为比喻虽然略微夸张,但他说的是事实。
“至于第三个问题,我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屈尊接了你的案子,还破天荒的给你做了半年的免费治疗……”
秦医生长吁了口气,无奈的感叹道:“大概是缘分吧,还记得你的第一个伯乐先生吗?法兰克福画展上花一亿人民币买下你全部作品的那个人,你应该还有印象才对。”
“您是说谢熹先生?”
这样的经历鹿青鹧很难不记得,那时她刚刚成年,去云南旅行时在酒吧遇到了自己的灵感繆斯,以其为原型画了三副印象油画,后面那三副画在画展上仅仅展出了三个小时就被天价买下。
买家就是谢熹,他们在展厅的最高层□□,法兰克福的市长和画展的策划人在一旁笑着陪同,少年的脸精雕玉琢,比展柜里的精心呵护的玉器都要精美。
他驱离了其他人签下支票本,询问这三幅画的原型踪迹,在得到答案离开前向鹿青鹧提了一个要求——这三幅画的版权被他买断,鹿青鹧不得在其他任何人面前重现这三幅画的内容。
鹿青鹧有隐约的猜想,可能真正价值一个亿的,是少年谢熹提的这个要求。
“没错,你画里的那个缪斯,是我们共同的朋友,受她的托付,我从希腊不远万里来这里为你做心理咨询,这就是全部的答案。”
“……时微雨?是她的托付?”鹿青鹧双倍吃惊,一是时微雨那样洒脱冷漠的人,居然会和秦斯这样傲睨一切的人是朋友,二是她在那之后再也没有和时微雨见过面,对方却因着一面之缘为她做这么多,一时间受宠若惊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她现在的名字是荆南梓,不过你喊那个名字也可以,没有什么差别。”
秦斯的话变相肯定了鹿青鹧的猜想,直到这个时候,鹿青鹧整个人才活泛起来,眼底波光粼粼,眉眼哀伤,神情却莫名的温柔,和她以往的表现简直是判若两人。
秦斯见证了大变活人的全过程,单手托着脸,蹙眉沉思自己以往是不是搞错了方向。
目前的表现来看,鹿青鹧自我厌弃情绪高涨,对其他人的反应平平,不热络也不反感,只有两个人可以让她情绪出现巨大的波动,一个是荆南梓,提到荆南梓时她有明显的欢欣,另一个是病例单上代号为“狐狸”的人。
每次提到这个人,鹿青鹧的表现就很复杂,她既想靠近又想远离,既喜欢那个人却又讨厌喜欢着那个人时的自己,既在意又痛苦,秦斯为其做过催眠治疗,在那场治疗中他模拟了“狐狸”出现,15分钟的催眠里鹿青鹧的心率曾有九次都过120,却一言不发。
她因为“狐狸”的存在不断陷入自我厌弃的情绪循环,可潜意识里却拒绝以真实的自己和“狐狸”进行交流。
秦斯瞅着这么做也不是个办法,狠心提出了脱敏治疗,只有让鹿青鹧在现实中主动走到“狐狸”面前,强迫进行交流,这样或许才能彻底放下心结从自我厌弃里走出来。
至于怎么交流?秦斯表示无所谓,你可以用任何方式,只要能保证和“狐狸”沟通频繁就行,要抱有一种任性的豁达感,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也行,在这种事上要有政治家的觉悟,政治家只要结果,不在意过程,顺利沟通是结果,至于是怎么沟通的,沟通的对象怎么办,不在秦斯考虑范围内。
反正治疗再没有进展拖下去鹿青鹧迟早也是“疯”,大不了一次性疯两个。
荆南梓后来评价秦斯的这个做法有一种不顾别人死活的旷达,不过这是后话了,目前秦斯面临最大的难题是怎么让鹿青鹧接受这个疗法。
福至心灵,鹿青鹧对荆南梓的特殊态度倒也不失为一个突破口,于是他问鹿青鹧:“你想见见荆南梓吗?”
“我可以吗?”
“非常可以,”秦斯说着拿起手机拨打谢熹的号码“准备一下,一个小时之后我们就可以出发。”
洗脑这个事荆南梓比他更擅长,或许让荆南梓来劝说会有奇效,比起自己,鹿青鹧终归更喜欢荆南梓一些。
电话接通,他这边用三分钟说出自己的诉求,谢熹用三秒钟回了个好,在效率这块,很少有人能赢得过这位有钱有颜的数学狂人。
挂断电话,两个人大眼对大眼,凭空有种刚刚忙碌完的失落感,秦斯想了想,秉承着不让炒热的气氛冷下来的原则,问了自己一直想问的问题。
“能问问原因吗?一开始为什么会喜欢那个人。”
是什么导致的执念产生、扭曲、以至于到后面沦落到自救都不能的地步,这点秦斯一直很好奇,奈何鹿青鹧对“狐狸”的讲述少之又少,很多问题也都是闭口不言,他为了不刺激鹿青鹧从来没问过。
大概是此刻的心情实在不错,鹿青鹧完全沉浸在故友即将重逢的期待中,破天荒的回答了这个问题。
“他的脸很符合我的审美,”少女的瞳色很浅,是猫样的咖色,正常状态下她的逻辑一向清晰,认真的讲述着最初心动的原因,“一见钟情,我从第一眼见他就很喜欢。”
你盖过房子吗?
你有过理想中的房子吗?
不是一时兴起,是你在漫长的黑暗中摸索着自己的喜好,在脑海中构思着房梁的结构、窗户的朝向、墙壁的颜色和家具的摆放,直到某天天光大亮,你在路上看到了完全契合自己审美的房子,像是从自己的脑海里走出来的房子。
你没法不心动,也没法不喜欢。
那一瞬间难言的情愫,需要你用更漫长的时间来明晰和理清。
年少无知时的所爱,有时需要付出失去自我的代价,喜欢就会自卑,可惜的是,你不是唯一喜欢这间房子的人,而这间房子或许从始至终,都不知道有这么一份路人的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