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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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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筷锅盆漉着一层水,在黑暗的厨房里等待干燥,戏曲的声音绕道传来,哪一户的妈妈又在吼小孩子,恰如不知疲倦的尖锐虫鸣。
姜白刚到苏佳期楼下,在拐弯处的阴影下,站着一个人。
“姜白。”
姜白被吓得往春小池边上一靠,看清出声的人是叶航。
“扮鬼啊!一直在这里守我们吗?”
“我在我房间的窗户,一直盯着你家楼道的出口。刚看你出来,我就直接到这里等你了。”
“哦,这是春小池。”
“我当然认识啦,现在学校谁不认识年级第一名呢。”
“你这个年纪第二就闭嘴吧。我向王大爷借车了。”
“他那个老爷车,你也不怕骑半路散架了。”接着叶航贱贱地一笑,手里捏着一个钥匙,按了一下,远处一个小电驴滴滴应声。
“哪有我这个方便。”
这时苏佳期出来了,无视叶航的存在,倒是看到姜白身边的春小池,有点惊讶。
“苏佳期,他骑小电驴,那就坐他的车吧。”
叶航举了举手,说道:“呃,姜白,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我忘了什么啊?”
“我不会骑自行车。”叶航也有点尴尬,“自然也不会骑小电驴。”
苏佳期说道:“那我载你。”
姜白从他手里抽出钥匙,扔给了苏佳期。
“你载他吧,正好领路,我载春小池,哎,别骑太快。”
“知道了。”
叶航皱眉,面有为难,还是跨上了小电驴,还好他个子不算高,腿也能勉强收在后面,姜白看到一笑。
“你笑什么啊?”
姜白也不回答,蹬下踏板,骑走了。
“我知道你笑什么!我也不知道是我不会骑自行车更丢脸,还是出去坐女生后面更丢脸。”
“不是笑你这个。你小时候在我面前哭的还少吗?”
“多半都是被你弄哭的。”
叶航和姜白算是一同长大的玩伴,小时候在乡下是紧挨的邻居,搬到镇上是一个小区,一到六年级都在一个班,家里的老人也有往来。
“哎,苏佳期,你妈万一查你怎么办?”
“我把家里的座机搁着了,她打不通,打手机我就说放在一边充电。”
“可以啊。”
“还有多远?”
“这还没出仙女镇呢。”
春小池是在城市长大的孩子,她对乡村的感觉来源于书本和电视,也就是源于想象。
她原来的世界也比现在的发展快几年,仙女镇上的一切,让她觉得自己回到了过去,活在了一个已经过时的时代,这里的一切还没有被快节奏带走,这里的一切正是怀旧中美好。
超市、面馆、理发店,一一从车后消失,路边的水果摊、小吃推车,也被抛在脑后。
温热的夜风吹拂着耳边,偶尔带来骑车人身上的气息,慢慢地,蛙鸣和虫声随风入耳,抬头,夜空中的星星,洒满了一片,此刻,是故事中发生奇遇的夏夜。
这不过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偷偷摸摸出来,也有几分狼狈,可是姜白载着她,骑行在路上,灯光连绵,道路深远,真像是奔赴远方;随即拐入了一条水泥小路,房屋低矮,远灯如火,犬吠四起,池塘蛙鸣,空阔寂静。
不过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却也是十七岁的她不曾做过的事情。
和朋友们,为了见一个朋友,在夜晚一同出发。
苏佳期的车突然拐弯,行进中的姜白错过路口,一个急刹止住了直行。春小池因此抱紧了姜白,才发觉她的汗水已经湿了衬衫。
姜白急急喊道:“叶航你怎么不早说!”
“好久没来了啊,又是晚上,没看清。”
叶航指着一处快坍塌的房屋,说道:“喂,刚刚经过的那是我太婆婆家,你还记不记了......”
“我记得,你别说了!”
“那时去参加她的葬礼,你带着我去田里玩,捉了一只青蛙放在我裤子里。”
“你说出来也不嫌丢脸,那时哭成那样,气都上不来了。”
“我就是很胆小,你就是很皮啊。那时老人们都说我们性格反了。”
春小池在姜白耳边,问道:“你和他一起长大的吗?”
“嗯。”
“那不是……”
“哎,我警告你别说出那个词!”
春小池一笑,说道:“你和他一起长大,有那么多童趣的事情,彼此又了解,不就是......”
“不是!你别说了,春小池,我不想听!”
“为什么?”
“不喜欢。”
春小池露出了一声笑意,姜白嘴里哼了一声。
青春时期的别扭,对于男女关系刻意的远离。
“青梅竹马又怎么了?”
“春小池!”
车被紧急刹停,春小池一下贴着姜白,搂着她腰,姜白回头,微微喘息。
却也只是瞪了春小池一眼,又继续骑车。
“一起长大又怎么了,一起长大的多了,男生女生都有啊,青梅和青梅更多。”
春小池听着姜白说话,四处看着,觉得还是有情绪的姜白比较可爱。
“我只是开玩笑。”
“你不知道你自己是个没有幽默感的人嘛!”
“知道了,他喜欢你的朋友苏佳期嘛。”
又是一个急刹。
“什么?!”
前方幽暗的小路,传来催促,叶航大喊:“快点!快到了,前面右转啊。”
姜白想了想,没再问下去,继续骑车,跟上前面快消失的两人。
一路上路两旁的杂草,不时轻抚春小池的脚踝,而菜畦整齐,被分割好的一块块,高的归高的,用竹竿撑着,藤蔓纠缠,矮的归矮的,青青葱葱。除了她们说话的声音,一切静的出奇,有时候遇见夜归的人,只是擦肩而过,春小池能感到对方的目光,那是辨认的目光。
“姜白,前面是鬼屋啊,跟紧我们,别骑到沟里去了。”
“是你小时候怕路过的塌房而已。”姜白又回头轻声说道,“不是鬼屋,你不用怕。”
看着黑压压的一片,说是房屋,更像是土堆,树影摇动,枝叶细细,好像还有动物穿行其间,不愿承认自己被吓到,也不愿承认姜白的话有几分安定的作用。
两辆车停在了院子前面,还没等姜白上前拍门,隔壁的狗已经疯狂大叫,一下子村子里的狗都彼此呼应。
“周园,周园!”
院子里亮了灯,透过三指大的门缝,一个女孩子的身影出现在院子里。
“姜白?”
“周园,我们来找你玩啦!”
苏佳期说道:“什么话呀,我们是来看望婆婆的。”
周园开了门,显然意外又开心,她的爸爸也跟着出现,将门口的一盏灯打开,一瞬间的光亮,竟让这几张年轻的面孔都有些不好意思。
春小池被姜白拉着手,进了屋子,屋子里的空间不大,角落里有一张照片,是个在微笑的女人,很年轻的面孔,让人不忍多看;裸露的大梁,是一根粗木,木桌木椅,最原始的木材制成的家具,让这里显得老旧却坚硬,就像是床上躺着的老人,瘦骨嶙峋,垂垂老矣,但眼神明亮,双手有力,她的生命是盘枝错节的扎根,在大树被砍倒以后,还能存在很久。
叶航倒是真带了保健品,他礼貌地放在了桌子上,苏佳期和姜白熟门熟路,坐到了床边,春小池站在她们身后,而周永从柜子里拿茶杯,给她们泡茶水。
屋子里一下挤满了年轻的生命,老人见到也很高兴。姜白扯着嗓子,说了一些好听的话,婆婆听得不分明,依然笑着点点头。
谈到自己的病情,老人还是有几分认命的悲戚。姜白连忙拉着她的手,说道:“我奶奶们这两天去仙女寺,她们会帮你多拜拜仙女的,会帮你在仙女面前说好话,积功德的。婆婆,你会好起来的。”
这句话不至于让老人相信神迹,但也起了宽慰的作用,直点头,嘴里念着,这就好这就好。
探望过老人,几个人就去了周园的房间,一盏台灯照着摊开的书本,周园开了顶灯,房间的简洁和岁月的痕迹一览无遗。
几个人说的都是无关紧要的事,听在春小池耳朵里都是些废话。
“我刚来的路上,突然窜出了一条大黄狗,还吓了春小池一跳。”
苏佳期说:“就是条小土狗,而且明明是你害怕吧,我看你一下子骑去好远。”
“是春小池啦,她肯定没有看见过恶狗。”语气里还有一点瞧不起,“我才想骑快点,甩开紧追不舍的恶犬。”
“哦,对了,我帮你把试卷带来了,还有假期作业和奖状!”
姜白笑着给她展开,又说道:“是不是要贴到堂屋墙上的?”堂屋的墙上满是周园学业优秀的证明,“是不是已经贴到最下面,还是往上贴?要不要现在给你贴上?”
姜白熟络得像是在自己家里,周永在一旁笑着,也有几分骄傲,默默拿了胶水,和姜白一起把奖状贴好。
过了会儿,周园说:“你们也好回去了吧。”
“就是怕你无聊,我们才骑车来见你的,怎么就要我们走了。”
周园一笑,说道:“我很好啊。”
姜白不再说话。
叶航说道:“是该回去了,太晚了,苏佳期的妈妈估计会打电话到隔壁去吧。”
“好了,都知道我妈是多么的可怕了。那我们走吧。”
周园说道:“来回也要花时间,过了十一点,村里的路灯也不亮了。你们快回去吧,路上小心点。”
几个人出了屋子,春小池到了车旁,回过身,看见门后晦暗的灯光下,姜白从口袋里拿出了几块糖,放在了周园的手心,她们都没有说话,在无声里,默契地保守着,刚刚诞生的秘密。
姜白笑着向她走来,春小池却低下了头,假装没有看到,她想,也许不是默契,也不是秘密,对她们而言,这只是朋友之间会做的许多件事情中的一个而已。
对于心里多出的失落,春小池感到有些莫名其妙。姜白是一只讨人喜爱的小狗,突然有一天,你发现,这只小狗也会对别人摇头摆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