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园曾谙》石皮光

3、朋友

　　钟力给固伩安排了最简单的，也是最辛苦的活，除草工。

　　这除草工可不是简单意义上的除草，固伩要做的，还包括浇花，翻土，除害，以及不定时当一个花坛搬运工，给各个大人的房间去更新花束，只要上面有吩咐，固伩都得做。

　　昨天晚上他听郭彦博给自己讲了一大串任务事项，他还没什么感觉，今早拿到这张出勤表，才真真切切感受到这重量。

　　他方才领悟到父亲曾经的教诲，有钱人家果然更是铁公鸡，用一份工的钱，就可以让单个人打十份工，还不能对他的雇主指手画脚，评头论足。

　　固伩觉得自己此刻就像进了一家黑店，被戴上了一双无形的锁链，任人宰割。

　　这要换做旁人，肯定是要积郁成疾的，但固伩天生就是个不服输又不怕苦的孩子，他用父亲曾经说的“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来不断平息内心翻涌上来的不甘。

　　对他而言，生死事大，吃也是。他当初进这里就是为了混口饭吃，吃的先解决了，其他事才有结果，所以为了一口吃的，现在怎样的折磨，他都会接受，他要活下去。

　　深吸一口气，固伩卷起裤脚，撸起袖子，开始他第一天的工作。

　　虽说除草本身不难，但是一大早上，光除草，固伩就已经起身弯腰了上百个来回，还没有算进去挑拣以及拨弄这些繁琐的动作。

　　闻着满是青草味的手，固伩终是忍不住在心里发起了牢骚，这有钱拿去做慈善不是更好，非要造这么大个院子，种那么多花花草草，也没见哪个大人物来这里消遣一下啊，至少这一早上，院子里只有他和几个帮佣，那些个达官显贵是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真是有钱闲得慌，天天装裱这些表面工作，也不知是做给谁看。

　　固伩是除一下就埋怨一下，除两下就怒怼三分，直到后面，能量消耗得差不多了，脾气才消停了会。

　　一大早的劳作，让他身体疲乏，肚子一直发出惨叫，他现在根本没心思再吐苦水，只想早早干完活，然后去吃饭。

　　昂家的家规是大人们用完膳后，下人才可以吃饭，因为群员分散，所以昂家老爷昂义在中间设置了一个大笨钟，只要钟响，员工就可以进餐了。

　　老员工因为久居于此，深知钟响时分，所以在饭点到来之前，都开始偷懒倒计时，固伩第一天来，还没上道，一直乖乖忙碌到钟响那刻才停下。

　　大笨钟发出的闷音刚开启，府宅里的下人们就蠢蠢欲动，等到三声响毕，各岗位处早已不见人影，这些人都秉持一个暗自定下的规则，饭点不积极，思想有问题，所以每次开饭的时候，一个个都如跑神附体，速度快得飞起。

　　见周遭人一瞬间就没了影子，固伩才意识到开饭了，他赶忙在身上抹了几下，不顾一身泥土，拔腿就要跟上大部队。

　　可是这好死不死的 ，一脸苦大仇深的钟力突然出现，打破了男孩刚兴起的喜悦。

　　“小子，把这两束水仙送大太太房门口去，手脚麻利点！”还没立定住脚，钟力就像个无情的点活机器，用冰冷的语气交待了两句就匆匆走开了。

　　留下一个什么都没法反驳的固伩在原地逐渐不满。

　　固伩严重怀疑这个老头在给自己找麻烦，就看准自己是个软柿子，好拿捏，不然这么多帮佣，干嘛非要找自己啊，而且还专门挑这个点，他真想将自己身上的泥巴捏成一个个小球，然后像冲击炮一样接连砸向那个阻碍他吃饭的阎罗王。

　　但可惜他现在寄人篱下，即使有那个心也没那个胆，最终只能朝那个背影做了个鬼脸，给自己泄愤一下。

　　待不满的情绪稍稍散开了些，固伩才用他那双瘦小沾满泥巴的手，搬起眼前这个已经有他一半高的花坛。

　　不得不说，这东西简直费尽固伩的九牛二虎之力，刚搬没一会，他的手臂、双脚就开始发酸，额头也开始冒汗，看着等下还要经过一个比刚才走过的小道还有长两倍的回廊，固伩决定给自己小憩一下再说。

　　也不知是不是自带开小差就会被人逮的坏运气，固伩刚坐下来歇息了会，昂庭就蹦蹦跳跳地朝着他过来了。

　　他想跑的，可是那双无力的脚，让他动也不能动。

　　昂庭就像只兔子，蹦跶地跳到了固伩身边。

　　当看到固伩额头上密布的汗珠后，他第一时间就往身上搜，里外翻找后，将一块折叠整齐的手帕拿了出来，递给了固伩，

　　“给你！”

　　固伩本能地想接，可是碍于主仆的身份，他又收回了手，“谢谢少爷，我用这袖子擦擦就行了。”

　　昂庭看出了他的心思，眼珠子一转，没有收回帕子，而是直接上手，这一下把固伩吓得够呛，他急忙把那双在他额头上乱动的小手按住，然后迅速抢过他手中的帕子，给自己擦了起来，“少爷，我自己来，自己来！”

　　固伩觉得自己再不拿，这少爷是要给他全脸服务个遍，所以还是乖乖收下为妙，不然要是被某个无情的机器看到，明天那张苦大仇深的脸就真要变成阎罗王的脸了。

　　看着自己的手帕被某人像对待抹布一样在脸上来回涂抹，昂庭不怒反笑，他捧着脸刚想和固伩搭话，却被固伩肚子的哀怨打断了。

　　“你还没吃饭吗？”昂庭轻声问到。

　　不说这事还好，一说这固伩就气就不打一处来，‘我是想吃啊，可是你家钟叔不让我去啊，非要叫我搬东西，还是搬到那么远的房间，恐怕等我搬完，都没得吃了，我本来还心心念念今天能吃顿好的呢，真是……’

　　这些话他没说出来，只是在脑子里打出了小作文，毕竟这事又不是这少爷惹的，他虽然在气头上，这点还是分得清的。

　　昂庭见固伩突然不说话了，以为他是饿得没力气了，于是立马起身，快步跑向里屋翻箱倒柜，见到什么就收进怀里，直到两个臂弯已经包不住了，他才又快速地跑回来。

　　他兴奋地坐在了固伩旁边，也不问某人答不答应，就将怀里满满的小零食往固伩身上塞。

　　一边塞一边说，这个好吃，这个味道很不错，这个很耐饿 ……自坐下来，昂庭就噼里啪啦说了好多，固伩一句话也没听进去，就光看着这些零食从另一个人的怀里，转移到自己怀里。

　　“这些你先吃，不够，再跟我说！”递交完所有的零食，昂庭满意地拍了拍手。

　　固伩想拒绝的，因为郭彦博昨晚交待过，不要和这宅子里的大人物有任何交集，不然会付出代价。

　　可是看着这满满两口袋的零食，他终是忍不住诱惑，败下阵来，正想着要说些什么来回应眼前人的时候，远方一声叫唤让旁边的昂庭立刻机警起身，“肯定是母亲派人来找我了，我先走了！”对着固伩抛完这句话，昂庭立刻火急火燎地跑开了。

　　看着像兔子一样忽的窜没了的昂庭，固伩突然觉得这府邸好像也不是每个人都是铁公鸡，至少这傻少爷不是。

　　本来还在为肚子发愁的固伩，摸着两个鼓鼓的口袋，心情开始美滋滋了起来，想着等下可以独享这么多零食，他忽然觉得不吃午饭好像也行。

　　他将少爷没来及拿走的手帕折叠好，收了起来，然后挥了两下手臂，继续完成任务。

　　搬完东西后，固伩还是吃上了午饭，只是已经没有什么菜了，但米饭还有剩，他随便应付了几口，就又继续下午的活，虽然中午吃得不爽快，但是口袋里的零食还是让他心情保持了愉悦。

　　一直忙到晚上，固伩才将一天的活干完，吃完晚饭后他迫不及待地找了个角落，开始独食。

　　吃到一半，傻少爷的出现差点将他的魂吓没。

　　他真想检查一下自己的身体是不是被安装了雷达，怎么自己在哪，这少爷就出现在哪。

　　好在这少爷不是来查岗的，只是出来散步，不然这事要搁到某位阎罗王耳朵里，他今后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他询问少爷是否要一起吃，但少爷却无意于此，而是支支吾吾地道了句，“那个，我可以和你商量件事吗？”

　　“烧耶（少爷）请说。”固伩因为嘴里塞满了饼干，所以吐字含糊不清。

　　但昂庭没在意，继续道，“就是，一件小事，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当我朋友呢？”

　　此话一出，固伩差点噎着，脑神经也差点跟着转不过来。

　　他瞪大了眼睛望着眼前的人，五官端正，表情灵动，肢体语言丰富，怎么都不像有病之人啊，怎么会突然说出这般胡话呢。

　　和自己做朋友，这真是他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了，一位少爷竟然来和下人当朋友，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

　　“少爷在说笑吧！我只是个下人！”

　　“我从没有把你当下人！”

　　“但我们的身份就是主仆！”

　　“可是我是真心想和你成为朋友！”

　　“……”

　　一来一回，一念一往 ，昂庭的态度越发坚决，也越发真诚，真诚到固伩竟然想不出反驳的话。

　　看着那双在黑夜里闪烁着流光的眼睛，他忽然发觉自己拒绝不了它，因为那眼神此刻在说，他真的需要一份答案。

　　在他遇到的所有人里，从没有人向他投递过这种眼神，就连父母也未曾给他这般感觉，如此清澈又那么执着，真挚到不容人不信。

　　他百思不得其解，自己根本一点看点都没有，为什么这位昂家的二少爷会这么看重他，甚至还想着用朋友来相称。

　　固伩陷入了困惑和纠结中，他不知道要作何反应。

　　他想拒绝，因为在他意识里，两人的身份特殊，如此亲密的关系是不允许存在的，何况在这个满是怪人的府宅里，要是一疏忽，僭越了某些关系，下场应该会很惨。

　　可是在少爷最后一次试探性地询问后，他还是败下阵来了，他内心实在不忍拒绝这双眼睛，不忍拒绝那双充斥着纯真，渴求和真挚的眼睛。

　　他现在有点后悔没听进去郭彦博的话，天上掉的馅饼还真是不要随便沾。

　　“好耶！”

　　一得到某人的肯定回复，昂庭开心得跳了起来，顺势还拉着固伩转起了圈，吓得还半塞着碎饼渣子的固伩赶忙将他按住，并做出手势让他小声点。

　　此刻还没过宵禁，附近不时有人通过，要是大声喊叫，不光他吃零食的事要曝光，他和这位二少爷在此处秘密聊天的事，如果让那位重视传统尊卑如命的钟叔知情，明天就有得自己受了。

　　“那以后我可以叫你小固吗？”还没消停一会，这位少爷又语出惊人。

　　这称呼过于亲昵，他立马摇头反对。

　　“不行，少爷！”

　　“为什么？既然是好朋友，那叫小名很正常啊！”

　　“这，虽然是这样，但是少爷，我们还是要遵循尊卑的，要是叫我小固，被钟叔听到了，他一定会唠叨，少爷，这钟叔的脾气，你也知道的吧！”

　　固伩将钟叔拿出来当挡箭牌，昂庭瞬间没辙了，这个钟叔是父亲派来管教他的，他从小的一言一行都是这个中年男人指导的，自己如今这般出格的举动要是让钟叔知道，钟叔肯定是要说他的，所以他一时找不到话反驳，只能乖乖放弃，撅着嘴巴蹲在一旁。

　　见他耷拉着脑袋蹲在一旁，像只可怜的小猫，固伩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事一样，看着吃了一半的零食，他咬咬牙，无奈道，“哎，好吧！没人的时候，少爷可以这么叫我！”

　　某人闻言一喜，立刻眉开眼笑，“真的？”

　　“嗯！”

　　昂庭情绪转变得飞快，让固伩一时觉得自己被骗了，可是话已出口，他也没法收回，他这人，别的不说，说出的话绝不收回。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见时辰不早，好心对着还在开心扑棱着双手的昂庭提醒到，“少爷，现在已经到休息的时间了，你该回去休息了。”

　　昂庭自小就受规律长大，作息编排早已刻在脑子里，一听到固伩的提醒，虽然很不舍，但还是乖乖做了道别，看着那个离去的背影，固伩默默地原地说了句，真是个傻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