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相遇 ...
-
15岁的固伩,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父母这么早就将他撒在了人间。
但想想这也没有办法,在那个战火纷飞,今天期待不了明天的乱斗中,有多少人能避免不成为喧嚣里的尘埃,何况他父母还生着病,没钱看大夫的结果就是将命还给老天爷。
他本想投靠亲戚求口饭吃,可是一看到那五个还在嗷嗷待哺的小娃,他止住了,他知道,这非自己容身之所,这个小小的地方是挤不出空间来护卫他的。
固伩游走在街上,一路上走走停停,不知道自己该去哪,自己该往哪个方向前进,他仿佛已经散落的蒲公英,四处飘荡,只是蒲公英知道它下一个远方,而他,无人关顾。
他只能搁到哪就长哪,熬到实在熬不下去了,就化作星星去天上陪着二老。
从那天流完最后一滴眼泪的时候,固伩就将此作为最后的选择,只是现在,还没有到那一步,他现在只想填饱一下自己的肚子,比起做个饿死鬼,做个饱死鬼,好像比较好。
他的包里现在只剩下吃一顿的钱,他想把这钱留到晚上,然后挺到明天,去码头当个搬运工,刚才他从巷子里走过的时候,有看到贴士说,因航运紧张急需招小工,他觉得自己可以去那里试试运气,没准明天三餐就有着落了。
只是现在他走得着实有点累了,加上肚皮又不耐受,靠着路边一颗大树,固伩暂停歇息了起来。
这屁股刚蹲下没多久,有位穿着长袍的中年男子就朝他小跑了过来。
“喂,小孩,你蹲在我们府邸旁作甚?”男子语气有点沉闷,透着赶人的气息。
“我走累了,在这歇会。”固伩软绵无力地回答道。
“那也不能在我们这蹲着啊!赶紧走!”男子并没有理会固伩病殃殃的样子,只想着赶人。
“我就停一会,休息好了我立马走。”
“不行,这地可不是你想留就留,想走就走的。”
“可我现在实在没力气,叔叔,我求求你,让我歇会吧!”
“哎,你这小娃,是不是非得动用武力才行啊!”
“我……”
“钟叔……”
固伩刚想反驳,就被一个柔美的声音打断了。
一位穿着素青色旗袍,披着白色毛绒披风的女人缓缓走了过来,虽无倾国倾城之颜,却很是温婉可人,柔和的神色,优雅的举止,加上那几步端庄得体的步伐,让整个人都添了一份安宁。
“钟叔,怎么回事?”
“夫人,没事,就是个小孩赖在这里不走,我来办就行,您赶快回府吧!外边风大,别吹着您!”
“我没有赖着不走,我就是歇会,有力气了我就走了。”
眼前的男人一点都没听进去自己的话,固伩有点生闷气地回答道。
安覃看着和这个自家小孩一般大的固伩,像一团废纸一样蜷缩在这个角落里,加上脸上又面黄肌瘦的,她恻隐之心顿生。
“这小娃应该是饿了,钟叔你给他拿点吃的吧!”
“另外把我这披风给他!”
“这披风可是老爷为您挑选的,夫人,您咋就给这脏兮兮的娃子了呢!”
“今天去庙里,大师说我要多布施,如今这个孩子就在我眼前受着冻,我岂能不管!钟叔,你拿给他吧!”
“夫人既然这么坚持,那,好吧!”
钟叔拿着披风准备给固伩递去,没想到固伩却硬咬着牙站了起来,一字一句叫到:“谢谢夫人,但父亲从小教我,不可受嗟来之食,不可受无劳之功。”
刚要转身进府的安覃被固伩两句话喊停了,她顿了顿,然后缓缓转过身,看着这个在风中不停哆嗦,却仍站得挺立,不容屈服的男孩,她不禁莞尔一笑,这笑并非嘲笑,而是夹杂好奇还有惊讶,她内心在感慨,已经许久没看到一个这么有趣的孩子了。
安覃收回要迈进府的左脚,原地返回到固伩跟前。
“你叫什么?”安覃颇有兴趣地问到。
“固伩!”固伩回答得掷地有声,不容反驳。
“这名字很特别,和本人一样。”
“你是不是不会接受我这披风?”
“若夫人吩咐我做件差事,做完了您满意了,我就接受!”
安覃眼神充满了欣慰还有赞许,她拿回钟力手上的披风,然后对着钟力吩咐到,“钟叔,我们府邸现在是不是缺人,我觉得这个孩子很适合,你给他安排个职务吧,好让他,有劳有获!”
“啊?”
“啊?”
安覃一言不发还行,一发就让固伩和钟力同时都傻眼。
钟力虽然知道这昂家的二夫人是个性情古怪的人,可是像今天这般草率做决定的,还是头一回。
固伩也是一脸疑惑,自己只是答应做个短工的活,没想到这位夫人竟给自己安排了份长工。
疑惑的两人大眼瞪小眼,谁也摸不清楚这事情的缘由,可是谁也没法发问,因为这主事的人此刻已进了府。
钟力是府宅的老管家,府宅里各位大人们吩咐的事,他是一定要照办的,如今这二少奶奶已经下话,他就算不想带也得带。
钟力打量着眼前的小孩,全身瘦骨嶙峋,衣裳又处处漏风,手脚还都是脏兮兮的灰,他真不清楚,这二少奶奶看上这小子哪点了。
他摇了摇头,对着固伩说到,“你小子,这下可真赖不走了。”
固伩不知要以何话回他,只能乖乖跟着钟力进了府。
府宅很大,大得超出固伩的认知,从大门进来,他就已经看到了六七个五花八门的亭子,中式西式都有,亭子中间还隔出了很多条廊庭,蜿蜒曲折,绵延不绝,根本不知深几许。
更别说那些依着风水纹路而建的宅邸,幢幢都是堂皇富丽,流光溢彩,色彩不一又错落有致,简直是艺术品的存在,而对固伩这个常年在破茅舍待的穷酸小孩来说,光看一遍,他就觉得这就是天堂。
懵懵懂懂,恍恍惚惚,固伩不知道跟着钟叔饶了多少条小道,多少道走廊,多少个大门,才终于到达了目的地,一个小小的很雅致的书房。
书房很整洁很宽敞,除了前面摆了张办公的桌子外,后面全都是书架,每排书架都贴着标签,标签很新,字迹还很清晰,看得出来这屋子的人有在细心地照料。
“老郭,老郭?”刚进门,钟力就开始扯着他那暗沉的嗓子在那喊叫,见没人回应,他又多叫了几遍,后面几遍叫得很大声,把窗户外的小鸟都惊动得飞走了。
“喊魂呢,喊魂呢?”
未闻其人先闻其声,一把不耐烦的声音从书架后面传了出来,随之走出来一个与钟力的同样年纪的男子。
“老钟,你能不能管管你的嗓子,别整天呼天喊地的。”
“知道是我,你早干嘛去了?”
“我本来是想回应的,谁叫你越喊越得劲,那我只能乖乖闭嘴,让你多叫几遍咯!”
“你……无理取闹。”
见钟力被自己气得脸有些发红,郭彦博心头舒畅了些,哈哈大笑了两声,接着便坐上自己的专属办公桌,直入主题。
“今日有何事来登我这三宝殿啊?”
“给这小娃登记一下。”钟力一边不知在找什么东西,一边回答道。
“哟,老钟,你咋带个小孩进来啦,你私生子?”
刚正经没多久,郭彦博一句话又惹恼了钟力,气得钟力唾沫子乱飞。
“去去去,没个正经的!”
要不是因为职责在身,钟力一定会狠揍眼前这个一直在挑衅他,却又没心没肺的的家伙,让他看看口无遮拦是什么后果。
“开玩笑嘛!我说你这人,怎么没一点幽默细胞的。”
“这玩笑你能开,我不能开,如果再说,我扣你工钱!”
“又拿钱压我,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吃这套,行行行,我不跟你说行了吧!”
郭彦博就喜欢和钟力唱反调,每次一看到对面的人被他气得脑门青筋直起,他就觉得很好玩,毕竟被困在这阴森森的府邸里,如果不拿人寻点开心,日子都要憋出病来了。
但他跟钟力也只是小吵小闹,要真干起驾,他是第一个反对的,在他字典里,能动嘴就不要动手,要动手他就跑,所以他每次都点到即止,避免起干戈。
“行了,聊正经的,给这孩子登记一下。”
“你平时不是都带一大帮人来我这的吗,今天咋只带一个?”
“是二少奶奶安排的!”
“什么,二少奶奶?她也管这事?她不是素来清心寡欲的嘛?”
“不该你问的,不许问!”
“好好好,不问不问,我还懒得问呢!”
“小子,你叫什么?”
“固伩!”
“哟,这名字起得还不俗!”
“谁给你起的?”
“我爹妈!”
“小子长得倒是挺硬气的,我觉得你不该来这,应该去兵房!”
“又来了是吧!”
见郭彦博竟然和固伩聊起来,钟力再次黑起了脸。
“好好好,不许问,不许问,我登记,我登记……”
郭彦博知道钟力是真要发火了,所以他赶紧收声,专心做事。
见某人终于安分了些,钟力这才松下口气。
他将固伩拉到一边,对着他一字一句,严肃地说到:“记住,在这里做事,要谨记三不,不该你问的,不许问,不该你看的,不许看,不该你听的,不许听,明白了吗?”
固伩发誓,今天这句不许问,他已经听到余音绕梁的程度了。
所以他非常识趣,听钟力说完,他就只顾点头。
钟力看到固伩与某人形成鲜明对比的态度,眼神浮现少许的欣慰,他轻轻拍了拍固伩的肩头,说:“好,孺子可教,现在我领你去房间,再跟你说一下你该做什么。”
固伩依旧识趣地点头。
正当两人准备走出房门时,一个圆圆的脑袋突然冒出来挡住了二人的去路。
这颗脑袋在门后面转了转,然后才冒出真身。
钟叔一看到小孩的脸,立马喜出望外,喊到,“少爷,你怎么来了,”
被唤做少爷的昂庭本来还有点拘谨,但是听到钟力开心地的叫唤后,他几乎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了钟力面前,一把抱住了这位老管家的大腿,然后在他身上撒起了娇,吓得钟力赶忙将他拉开,并弹了弹他身上已经粘上的灰尘。
“我来看看你们啊!钟叔,还有郭叔!”
“谢谢少爷,还想着我!”
郭彦博这边本来还在奋笔疾书,听到自家少爷的声音,他抬起头打趣地回应到。
钟叔闻声立马将他的视线挡住,让某人又好笑又无奈地继续手中的活。
“少爷,很开心你来看我们两个老家伙,但你现在已经长大了,不可以再出入这里了!”
“为什么,我觉得这里很欢乐啊!”
“少爷,这地方是下人来的,你以后是要做大事的,就不要来了!”
“可是我想和你们玩……”
“少爷应该去找和你一样的伙伴玩!”
“我不懂!”
“以后你就会懂了,总之,少爷你以后少来这里,现在你该去你母亲那了,要是发现你又偷跑出来,她该担心了,”
“可我……”
“好啦,我的好少爷,快去吧!”
钟力站起身,开始对自家少爷下逐客令,虽然这驱逐很是温声温语。
说不过的昂庭委屈巴巴地仰视面前的中年男子,看到男人眼里真的没有一丝挽留自己的意思,他只能乖乖地耷拉着脑袋准备离开,只是转身时,余光瞥到了角落里的人影,他又停下了。
“他是谁?”昂庭眨巴着无辜的眼睛,看着角落问到。
钟力沿着自家少爷的指尖望去,回答道,“他是今天新来的下人。”
“今天新来的?”
忽然,昂庭眼睛闪射出了色彩,他穿过钟力径直跑向固伩跟前,差点因为一个没止住摔进固伩怀里。
他语气很是激动又夹带渴求。
“你就是固伩吧!我刚才听我娘提起过你。”
“你的名字好特别,我一下子就记住了。”
“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见面了!”
固伩本来因为肚子饿还处于昏昏沉沉的状态,昂庭的忽然闪现让他神经恢复了瞬间的清醒,盯着眼前这个与他同龄的小孩,他的眼神慢慢聚焦,因为刚才一直站在暗处,所以他没怎么看清这位少爷的样子,如今两指间的距离,他真真切切感受到了曾经父亲口中描述的公子哥的派头。
果然富人家的孩子都会穿着一身板正合身的袍褂,还会学着外国的风气配上一副金丝眼睛,来让自己更加上乘,昂庭的装扮,就跟固伩听到的如出一辙,只是有一点,自己从没听过。
就是那双明亮的眼睛,从刚才就一直在饱含笑意地看着他,这是他始料未及的,明明才第一次见面,眼前这位少爷怎么会对他有这么喜悦的心情,这让固伩觉得这少爷好像有点傻。
“少爷,你这是做什么呀?快快,该回去了。”
少爷的举动把钟力吓坏了,他赶忙跑到这尊祖宗面前,将他前行拉离了固伩跟前。
钟力无奈地叹了口气,自家这位少爷真是越来越和二少奶奶一个样,令人捉摸不透。
他看着这情形,自己如果不出马将他送回去,恐怕这祖宗是要赖在这了。
没办法他转头跟还低着头办公的郭彦博交待了几句,也没等某人答应,他就领着昂庭出了房间。
昂庭被拖着带离了书房,虽然身体已经移动了,但眼神还是依依不舍地看着固伩,这让固伩再次肯定,这少爷,真的傻,要不是钟力三不真言提醒在前,他还真想脱口而出。
郭彦博虽然喜欢和钟力抬杠,但是钟力吩咐的事,他每次都会照做,他将固伩带去了房间并给他说明自己的职务,将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才离开。
只是临走之际,郭彦博突然说了一句,“看来少爷找到了想要的了。”
这让固伩一时摸不着头脑,他问郭彦博什么意思,郭彦博却以三不拒绝回答。
固伩顿时觉得,这府宅里是不是都是些怪人,他有点担心自己是不是不该进来,可是转头一想,不进这去其他地方也是死,他也只能听天由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