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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李渔 ...

  •   狂风压际,骤雨将倾。

      长庚行宫内烛火摇曳,明亮如昼。

      “哐——”支着的窗猛地拍落,震了两震。呼啸而来的风吹灭几支蜡烛,掀飞案台上压平实的镇纸、砚台,散落一地狼藉。

      李渔走过去关好窗重新点上蜡,有条不紊地收拾地面。

      角落里身着华服的女人伏倒在地上瑟瑟发抖,她被捆住双手双脚,只是干瞪一双充满怨抑、愤恨的眼睛,死死盯住李渔。

      李渔抽走她嘴里团的布,叹了一口气,说:“太子殿下过会儿便来了,您不必如此看着我。”

      女人乃是宣平侯嫡女,太子正妻。

      不过那是半日前的事了,太子造反,举国哗然,如今不牵累她母族已是新皇恩典。

      “呸!”姜文鸳细眉一横,啐道:“分明是你与外人狼狈为奸,出卖消息耽延殿下。偏殿下又不知道教谁人害了蛊,竟这般听你的话!”

      “……你跟你那个姑姑都是狐狸精转世,就该开坛祭法,用火烧上七日七夜,烧得干干净净,烧得魂飞魄散,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

      李渔明晰她心中积怨已久,人之将死没了顾忌,寻常不敢说的,现下一股脑儿向自己宣泄。

      今日不说,哪里还有的机会呢?

      然她并未在意,只是看到回廊尽头隐隐绰绰的欣长身影愈来愈近,俯下身凑在姜文鸳耳边问了一句:

      “娘娘,您知道为何行宫多年不曾有喜吗?”

      轻飘飘如羽毛似的话,姜文鸳倏忽滞了气,直勾勾盯着李渔手中的火折子,再将难以置信的目光移到香炉上。

      声音都是颤的:“是……你,他知道吗?殿下知道吗?他……”

      李渔随意扫了一下袖子上的灰,说:“娘娘以为呢?”然后把布重新塞了回去,理好衣裙上的褶皱,静静地站在门口。

      *

      谢暄一路从正殿来,身长八尺,面如罗刹。

      拎着仿若千斤重的长剑沉在地上,划出一道很长、很刺耳的痕迹。

      那原本用于守卫他的臣民,可眼下却砍向收拾细软来不及逃离的宫女,顷刻两颗头颅落地,盖了满嘴的灰。

      就连放在长廊檐下逗趣的一只鹦哥也没放过,羽毛和血渍纷飞,被狂风蹂.躏,被枯叶撞碎。

      这下真是如死一般寂静了。

      他走进书房,李渔半鞠身,以女官之姿向他恭敬请安:“太子殿下金安。”

      “茯苓,去,杀了她。”

      谢暄竖剑一指,冷漠的眸光射向尚沉浸于丧子之痛中的姜文鸳,袒露厌恶,“脏了孤的地。”

      姜文鸳回过神,抑制住内心深处的绝望,拼命扭动身体想吐掉嘴里的布,想要亲口告诉殿下他身边站着的那名女子究竟有多么狠毒。

      想要给他们未出世的孩子讨个公道,想要……她不甘心就这么死了。

      李渔鸦睫轻阖,迟迟没有动静。

      良久答:“殿下,这剑卷了刃。臣婢手拙,怕是使不好。”

      “孤倒是忘了。”谢暄取来一柄短剑,“这还不曾开荤。”

      李渔握住剑,一步步逼近姜文鸳。

      后者瘫软在地,眼里止不住涌出豆大的泪花。

      一滴接一滴,一滴又一滴。

      烛火印在锃亮的剑身上反射出背后谢暄恐怖狰狞的面容,没有犹豫,李渔挥剑刺下,破开柔软的肌肤,喷出来的鲜血失控地泼上了周围的一切,墙垣、地屏、帷幔……足足两人高。

      姜文鸳的身体软绵绵的,毫无征兆就“扑通”滚下了台阶。

      起初还在微微抽搐,翻涌血沫,很快便没了一点动静。褪去鲜活,漂亮的眼睛里有的只是青乌的绝望和消弭的爱意。

      李渔缓慢抬手擦拭鼻翼两侧的血迹,很湿很黏。

      而此刻谢暄淡漠地看向窗子,明明是关着的,他却仿佛瞧见了千军万马兵临城下,那一声声震撼天地、击溃人心的咆哮。

      “杀——”

      火红的旗帜威武飘扬,长驱直入,铁骑踏过枯枝败叶,径直来到长庚行宫,将帅砍下他的头颅,剥去他的华服,将他永永远远钉在耻辱的史书上陈罪。

      除逆贼,定天下。

      久久才回过神,失焦的眼也重新聚在李渔身上,沾染温度。

      他们十四相逢,作陪七年。

      从前活泼伶俐的女孩慢慢深沉稳重,玉石无瑕的容貌也沉淀得愈发动人。

      他猛地将李渔揽入怀抱,很紧很紧,几乎就要喘不过气。一只手臂的力量多么强大,仿佛就足以将她嵌进身体,融入骨血。

      李渔微微失声:“殿下……”

      “茯苓,叫你跟着孤受苦了。”

      闻言李渔一阵神情恍惚,耳鬓的灼热呼吸突然贴近她的颈侧,狠狠咬了一口。

      谢暄脸上闪过一丝狠厉而兴奋的笑容,顽劣的笑声似有若无。

      “你可满意了,那姜文鸳蛮横,欺你辱你,孤留着她不叫她叔伯来带走,不过也是想要给你出这口气罢了。”

      李渔虽疼却因习惯而不改面容,听他顾自往下说着,

      “茯苓,逆贼皆恨你入骨,若活捉定然不会叫你好过。倒不如我们双双自刎,一把火将行宫烧的干净,世间便再没了你我。任史书如何编排这段关于废太子与女官的宫闱秘辛,也不见你愁容。”

      说罢他重新捡起长剑,灼热的目光落在李渔手中的短剑上,驱使她将其抵在心口。

      尔后听到她决绝又凛冽的声音说:“殿下若去,臣婢必以死相随。”

      至此谢暄的眼神不再木然,疴重地能够泣出血。

      深沉的眷恋被赋予在手指上,一寸寸轻抚过女人姣好的脸,又在不经意间刺她一刺。

      “只盼黄泉路上一起走,来世做夫妻罢。”

      双目对视,各自提剑,刺入心口。

      火红的烛、乌黑的发、细长的颈在空中画出弧度,重重倒地。

      李渔身后是一道长长的血迹,是爬上帷幔的熊熊烈焰,是双目紧闭的少年太子。

      红烛烬,燃毒,解药失效。她拖着身体慢慢挪向门口,用尽全力想要出去。

      宁死,她也不要再见到谢暄。

      可直到最后,她见到的只是落漆的宫门。

      *

      夜晚的海,波澜壮阔。

      航船不疾不徐披荆斩浪,隐约瞧得见岸上连成一线的通明灯火。

      李渔自梦里醒来,呆坐着不发一语。

      两年前她在屋顶给编号为CHN2018-01-094747的鸽子录音时意外跌落,再度睁眼已是在这具同名同姓的身体中。

      这两年来时常梦魇,但没有一回清晰至此。

      烟熏雾缭的窒息以及死不瞑目的怨愤过于真实,所有言语都苍白。

      嘴唇格外干燥,同行的姑娘丫丫适时给她递上一杯温水,解了干渴。

      李渔投去感激一瞥。

      正将水杯还回去,手背轻触的刹那,伴随脑海中一闪而过两名侍卫抬着一张盖白布的竹担子经过的画面,李渔蓦然睁大眼。

      竹担边缘垂落下来一只手,虎口处有一块乌青的胎记。

      那是丫丫的手,朝夕相处下来她无比清楚。

      李渔思绪恍惚间想起上一回预见此类场景还是在同村的教书先生捉着自己的手心写下了“沅芷澧兰”四字时,她看见了棺木一席。

      后来先生染疾去世,灵堂如她所想,一分不差。

      “砰——”一晃神,茶杯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呀,可不能叫管事看了,得罚许多钱。”

      丫丫手忙脚乱地用帕子捡起地上的碎片,团起来紧张兮兮地藏在袖子里。

      又问:“小渔最近是怎么了,梦魇了还是胡思乱想?总不见你有神。”

      李渔愧疚地笑了笑,心想既然自己看见了,便说不准是可以通过人为干预来改变事情发展的。

      那为这份厚重的情意,她无论如何也需要争取一下。

      她看向丫丫,问:“丫丫,你当真决意进宫?”

      是了,她们坐的这条船正是去往皇宫的路,没有退路。

      “是啊,我不进宫又能去哪里呢?莫非是花街柳巷出卖皮肉,赚些辛苦钱?我可做不来。”

      李渔短暂沉默了一会儿,这两年相处下来,她所知的丫丫是个极具才情,不甘现状的姑娘。

      不夸张地说,若为男儿身从军,上阵杀敌势必要血淋淋拼出一条路来的。

      可家门不幸,父亲暴虐,母亲无为,甚至连像样的名字也不曾给,将卖身契一签,即便盛世也若浮萍无所依了。

      两相比较,李渔不知好了多少。

      父母慈爱,幺弟懂事。若仅仅是因为商贾欺压,海盗猖獗,生意不好做,一家人团团圆圆在一块儿再如何吃苦也是可以撑得下去的。

      偏偏他们看见李渔,因美色起歹念,母亲方才狠心趁夜里送她上这条唯一能不被查的船只。

      李渔说:“即便不入宫,市井寻常多的是去处,譬如茶肆、酒馆、纸坊铺、胭脂摊……哪个不可为?”

      丫丫忽而笑了,屈指弹了一下李渔的额头说:“你呀,比我还要小两岁,怎么想的这样多?签了卖身契,去哪里还由得我们不成?”

      “若是有的选呢?”李渔目光灼灼,仿佛可以在衣衫上烫出一个洞。

      丫丫却不敢再看,只当她年纪小不谙世事,落下一句“你先休息吧”,拎起暖瓶,揣着袖子匆匆离开。

      *

      夜再深一点,白天睡饱了的李渔翻来覆去无法入眠,干脆穿了衣裳,蹑手蹑脚打开门出去。

      李渔靠着围栏吹了一会儿海风,咸腥咸腥的。

      甲班上两名士兵正好换班去里舱,想起她家娘亲塞来的酒水钱,故而格外宽容,边往回走边好心提醒道:“小丫头,待会儿风浪就大了!还不快点回去。”

      “好嘞——”

      李渔抹了一把头发,慢吞吞往回走,浑然不觉沾染血腥气的银刃已经抵在身后。

      “别动。”男人的声音,很轻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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