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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今晚的上弦月波光清冷,衬得沉沉夜色更凄凄。
      窗外的蚕丝雪倾泻而下,地面树梢早已蓄了一层伴着粼粼月光的银霜。若是往年,大家都该赞叹一声“瑞雪兆丰年”。
      殿里很暗,只榻头一抹微弱的火光隐隐摇曳。她倚在镂空木窗前,窗外天空像一块暗紫色绸缎缀绣了紫色流云,倒是感觉比屋里更亮堂。
      “郡主,明日卯时就得梳妆,还是早些歇息吧。”婢女碧箩在她肩头搭上一件厚厚的雪白毛袄,细细整理她的裳裙小声劝着。
      慕桃微微颔首,声音很轻对她说“你先歇下吧,我想一个人坐会儿。”碧萝欲言又止担忧地看着她,踌躇不定。慕桃见她如此,再劝了劝“快去吧,明儿有得你忙。”听她如此一说,碧萝才行了礼退下。
      她撑着头斜斜看那木桁上挂着的婚袍,婚袍是绣娘们赶工了半年做出的,精致程度简直令人叹为观止。裙摆腰间用金丝线绣满了一朵朵艳丽盛开的鎏金牡丹,肩上点缀的流苏绚烂夺目在黑夜中绽放如星星般的璀璨光芒,无论是绸缎亦或是线头红纱无疑不是用的这个国度最好的上等品,无可挑剔。
      有很轻的脚步由远及近缓缓响起,慕桃转头看到来人,笑着唤她“姑母。”慕婉点点头,美貌眉眼间缠绕着扫不去的愁绪,她在慕桃面前坐下眉头轻皱“我原是以为你早已歇下。”
      “明日成婚有些许欢喜难以安眠,故晚睡些。”虽说欢喜,从面相上倒看不出什么欢喜来,倒是那宽慰般的笑意令慕婉更心疼了几分。
      慕婉叹息一声,握住慕桃的手将一枚圆滚滚的戒指推进她指根,她抚摸着这双柔如白夷的手,双眼垂敛看不清神色,像是呢喃般跟她讲“这是我兄长也就是你的父亲当年从战场上带回来的,他说这枚指环有造化或许能为我们慕家挡灾,如今的国势你也明了,慕家兴衰早已不重要了,你一人远在他乡定要珍重。”
      慕桃愣住,忙向外推说“不成,父亲既然说可以护慕家怎能给我?”谁料那指环纹丝不动禁锢在她葱白指间,慕婉轻拍了拍她的手“这指环认主的,上一个是你父亲你作为他的血脉便在戴上那一刻认你为主。孩子,别想那么多。其实只要你还在,慕家就永远未亡。”
      指间的指环很朴素。一滴泪从慕桃微微发红的眼尾坠下,她忽略掉慕婉言语间国家衰亡家族败落的事实,强笑着对姑母说“瞎说,姑母一定会健健康康长命百岁,陛下一定万寿无疆。”
      若是朝廷更迭,作为前朝功臣的慕家必定会被杀鸡儆猴诛九族,两人都心知肚明。便是如此,慕婉依然温和笑着把她拥入怀中说“好好,姑母永远与你同在。”
      待姑母走后,慕桃起身合上窗,右耳精致的月亮耳坠闪了闪光。“小主人,你那戒指确实不一般!”兴奋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慕桃一挑眉,端庄之色不见,四仰八叉倒在床上叹息“月桂啊,这日子真是一天比一天难过啊。”
      月桂敛了光芒语调听着很难过“可是小主人,你得活下去。”
      慕桃叹息“是啊,我得活下去。”
      她得到月桂是一个机缘巧合。按月桂的说法来解释就是它以前是天上一面仙镜,但是经过一场大战被打碎了它流入凡间刚巧在这个耳坠中沉睡,而慕桃好巧不巧被这个耳坠扎伤了手让耳坠沾到血,于是它得以醒来。
      对于这个解释,她在和它相处了这么久之后勉强接受。
      “这个指环有什么独特之处吗?”慕桃问它。“是的是的,我在它身上感受到了我们上界的气息!”
      她若有所思看着这枚朴素得不能再朴素的指环,也只是笑笑。
      卯时,慕桃端坐在铜镜前静静看众人忙前忙后给她梳妆,前夜哭过的痕迹已经很淡,上了精致的妆容完全看不出有任何问题。她长得非常漂亮,是那种冷艳的超凡脱俗的清冷美,偏偏一双桃花眼眼尾红润无论哪个角度看都尤显多情。
      “小主人真漂亮。”月桂惊叹道。
      慕桃抿唇。
      从小到大无数人夸她是美人胚子将来一定嫁入皇室,如今一语成谶真的嫁给了皇室,区别在于只是嫁给了元朝皇室罢了。
      可几字之差可谓差之千里,嫁给本国皇室享无上荣光与家人相伴,嫁给他国皇室就是一辈子无法回国与家人生离死别,再者说元国的人都是些鲁莽之士嫁过去难保不会被欺负凌辱。
      大家都知道这个道理,却还是阳奉阴违笑闹庆祝她嫁了个好人家将来一定光宗耀祖,她也只能奉承着说同贺。
      几个时辰过去,她终于装扮完毕,外面礼花炮声轰轰隆隆响个不停简直要把慕府闹翻天,慕婉给她仔细戴上盖头,眼里泛着泪光“我们桃桃是整个皇城最漂亮的新娘。”慕桃弯唇笑着捏了捏她的手“姑母别哭。”
      “不哭,吉利的日子怎么会哭呢,桃桃一定要幸福。”
      姑母牵着她的手向外走,一步一步很稳很慢,走到门口停了下来。慕桃不知所以却隐约透过红纱看到目光所能见的人皆跪了一地,再抬眸,似乎门外站着两个挺拔人影。
      一个隐隐约约看得出是当今圣上,而另一个不认识便看不太清。她有些奇怪,究竟何人能与皇帝并肩?
      姑母扶着她欠了欠身,带她一步步走近交到了那个不认识的男人手中。男人身型清瘦颀长,淡漠矜贵,靠近了能闻到很清冽的草药香。慕桃对这人身份更加疑惑起来。
      究竟何人?
      “元帝如此器重安阳,不远千里来接亲实在令朕与臣民们惊讶万分。”皇帝一句话像礼花一般在慕桃脑子里炸开,她不可置信抬头看,隔着一层红纱依然看不清晰握着她手的人的脸,只看见轮廓是锋利且俊俏的。
      “我们元朝人向来热情,亲自接亲是我们民族对妻子最高的珍视,还请勿怪。”男人开口,声音冷淡却很好听,她离得太近甚至能感受到他声线微微颤动,听了这话却是皱了皱眉。
      别国皇帝深入自己国度来接亲,究竟是爱美人还是想示威这怕傻子也知道吧。如此草率的理由被这人用出来却显得冠冕堂皇,慕桃听皇帝笑了几声说“无妨无妨。”内心也冷笑几声。
      元帝扶着她坐进宽敞的红轿中,自己迈身上马,千万人马拥护着两人离去的身影简直怎么看怎么荒谬,但是这阵势不可谓不嚣张盛大。就连皇后娘娘进宫也只是十里红毯八抬大轿,这踏尽万里山河的接亲之路简直羡煞了京城的佳人们。
      慕桃此时并不知道别人是何感想,她掀开了头上盖头一角,没了那层红纱的阻隔,入眼就是那人的背影。
      男人穿着一袭火红的婚袍,红绸高高束着发,发丝与绸带随风飘扬,她可以看见他雪白的脖颈与挺直如松的背脊。忽的,他猛一勒马,马身高高扬起嘶鸣一声停下。
      他转头,对上她的眼。那是一双怎么样的眼睛呢?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硬要描绘那就是一双仿若看破红尘了的清透的眼睛,颜色是很浅淡的琥珀色,眼型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甚至泛着一点潋滟的红,很好看也很迷人。
      “这人好俊,感觉有点眼熟。”月桂悄咪咪说。
      慕桃回应道“你们天上俊的多了,看谁都像吧。”月桂认真想了想“倒也是。”只是这个人似乎真的在哪里见过,只是因为它本身碎裂记忆失散的缘故它怎么也记不起来。
      男人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来,神色依然冷淡语气听起来却很认真“你要带点小吃走吗?”慕桃闻声微微探身,街旁两侧布着很多铺子在卖各式各样的小吃,香喷喷的味道平日觉得甜腻今天却觉得愈发香甜,但她掂量着自己繁重的裙子遗憾地摇摇头“不必劳烦陛下,妾不饿。”
      一只节骨分明的手递到她面前,她听他说“扶着我,慢慢下来。”望不到头的接亲队伍驻足在此,只为了让她挑选爱吃的糕点,如若被史册记载又是一件荒谬事。男人却不管不顾这些,仔细帮她提起裙裳,慢慢扶着她走下婚轿来到铺前。
      慕桃也被他的行为震慑到,缩缩肩膀看着铺子里琳琅满目的糕点无心挑选,随意点了两个看起来清爽些的说“就这几种吧。”元帝点点头,放了袋金子在案上对店家说“每一个来一篮,她刚刚指的那几种全部包了。”店家见到这种阵仗颇有几分无措,连连说“这这我不敢……钱便不必了,糕点我这就给您包上。”
      “拿着吧。”元帝摇摇头,让仆从们带走正在打包的糕点,自己掀开面前一篮还冒着滚滚热气的桂花糕,小心包了一块,扶着她上了婚轿坐稳了才递给她“你今天应该还没用膳吧?垫垫肚子。”
      他细心地放下帘子再次上马,轿子稳稳当当向前走,迎亲队又向前缓缓流动了起来。
      “小主子你以前救过他命吗?”
      “见都没见过。”慕桃心里呵呵两声,揪了一块软甜的糕点塞进嘴里。刚出炉的桂花糕有些烫嘴,随着温度散去酒糟的甜香混着桂花淡淡的清冽也在嘴里散开。
      “那他为什么对你这么好,俗话说无事不登三宝殿……”月桂还在嘀嘀咕咕念叨着。
      慕桃边听边点头,意犹未尽又捻了一块来吃,眼睛亮亮的“你继续。”
      于是月桂用了天上人间无数例子和道理几近词穷跟她解释,最后发现她鼓着腮帮子小口小口品味着糕点,听它声音一顿咽下口中食物附和道“很有道理。”
      月桂声音听起来沮丧不已“小主,好吃吗。”我也想吃。
      慕桃笑弯了眼逗它“你想吃?那你好好修炼吧,你不是说可以化形吗。”
      “你不信?!你居然不信??想当年我可是……”它激动的声音戛然而止,随即恢复了悻悻的音调“唉,不能说。说了你会出事。”
      “那你给我讲讲天上的趣事吧。”她耸耸肩不甚在意这一插曲,天上的秘密哪是凡人所能听的。
      山高水远千里路程,在月桂絮絮叨叨相伴之下倒也不算太难过,几天几夜歇歇停停总算还是到了元国国都。
      她早就听说过,元国与她的国度很多不一样,譬如她的国家会更遵守礼节制度而元国更加热情开放。只是听说过是一回事,真正见到又是另一回事。
      元国人的服饰和建筑和她的故乡沙洲很相似,红色绿色橙黄色的丝带缠绕在矮平院落间的房梁,显得暗沉的建筑更加鲜亮明艳,街上的少女们穿着亮色衣裙,臂弯挽着薄薄纱绸,发间银饰亮光闪烁,欢乐地和身旁的人交谈和店铺主任商讨价格,几乎所有人身上都透露着活泼与自信。
      越过了大街小巷总算是进入到皇城里。皇城和外边的区别不大,只是行走的人大多都穿着更为浮夸华丽一些,见了婚车一手搭在胸前欠身鞠躬礼节并不冗杂,透着一种随性气质。
      本以为快要到了却没想到又走了几个时辰婚轿才颠簸一下停了下来。慕桃等了等没什么动静刚准备自己撩开帘子下轿,一双手便率先撩开红艳的门帘伸到了她面前。
      有先前的事做铺垫,她没有犹豫把手递到他手上,他紧紧握住她的手指慢慢带着她下轿来。她在先前便整理好了盖头,此时脚向下探却没踩着轿凳,正踌躇着怎么下来时一只手蓦然圈上了她的腰肢。
      火红如血的裙摆一圈一圈在风中荡漾开来,金色丝线绣成的凤凰高高扬起翅膀像是要在泣血牡丹中涅槃重生。他一只手就把她从轿子里揽出来,借势把她带进怀里,依然是不紧不慢踩在十里红绸上往皇宫正殿迈步,甚至脸色都没变化依旧一副冷冷淡淡的凉薄神色。
      “哇哦。”脑海里响起一声惊叹,月桂啧啧称奇“这就是你们凡人婚嫁吗?真浪漫。”
      慕桃突然加速的心跳还没有缓下来,表面上维持着平静和缓的步子被他圈着慢慢走,大有几分母仪天下的华贵气质,就是这即将被封后的人内心里却忍不住小声叨叨着“浪漫什么!差点没被吓死我。我还以为要在元国出丑了。”
      “我以前听闻凡间最盛大的婚宴便是十里红妆迎娶,今儿个算是见到了。不得不说还是比天上的婚宴好。”
      “天上该当如何?”
      “天外天的人大多修道圆满少有七情六欲,万千年来最大的婚宴也不过是一百多年前的那场。如果有机会真想给小主人看一看,那叫一个惊天地泣鬼神,霞光万丈彩鸾争鸣,与天地万象斗色,衬得山河永寂日月无光。”
      “说得我还蛮期待的,希望能有见到的那一天。”
      “一定可以!”
      她浅笑,和男人一步步走完漫长台阶,迈入殿堂,男人牵着她冠冕堂皇在龙座上坐下。她显然受了惊,挣扎着就想跪下,男人皱皱眉头顽固地牵着她的手不放开,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朕允你平坐的权利。”
      “女人总希冀渴望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荣光,朕便赐你万万人之上的权利,就连朕,日后也愿意低你一头。”
      男人掀开她的盖头,慕桃睁眼抬眸,愕然发现满堂高臣座无虚席,即使皇上说了如此荒谬又大胆的言论亦无一人站出来否定,此时更是都跪在地上拱手低头,一个太监从众人中走出来,手持圣谕朗声读诵:
      “朕希冀皇后芳流彤史、母仪用式于家邦。小越国安阳郡主慕氏德才兼备贤良淑德,身出皇室,知书达理,矢勤俭于兰掖,展诚孝于椒闱。元朝安庆108年,特册封慕氏为皇后,伴朕与天地兮齐寿与日月兮同光。钦此。”
      小太监上前,双手呈着诏书递到皇后身前,垂头一言不发。
      慕桃执拗跪在台阶之下,双手接过那薄薄一卷诏书却觉得有千斤之重。她嫁过来,说得不好听便是两国之间维护和平的工具,是和亲,是国家弱于国家的证明,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他如此珍重对待。虽然恐慌,但是在这深宫之中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胆怯不能怯懦,她必须坚强才能在没有家乡的异国安身,才能不让别人嘲笑自己的故国。
      “妾遵旨,愿吾皇坐拥山河万寿无疆。”她将双手叠放在额前,腰杆挺直用最高的礼仪叩拜高堂之上屹立的身影。
      待她重新坐回他的身边,男人微微侧头一双眼凝视她的脸,仿若在寻找什么又仿若在用视线描摹在记忆深处镌刻她的容颜,他声音放得很轻柔,对她说“朕……想听你唤一声朕的名字。”
      元朝100年上一代元帝驾崩,元帝之侄接位顺国号为元,改年号为嘉和,数年来励精图治奋勇非凡,不仅是皇帝也是元国最骁勇的大将军,传闻他剑出,便是一剑霜寒十四州。他有响当当的名字,名长沂,字知礼。
      “……长沂。”
      封后有很多繁琐的事,即使长沂为了她省去不少祭祀祷告之事,依然四处奔波连轴转到了夜幕低垂之时。
      皇宫里不缺亮堂的烛与晶石,明亮光鲜却不如城墙外自由的烟火气来得有趣。
      许是忙得昏了,她一到了婚房头上珠宝饰品甚至凤冠都还没待婢女拆完便合眼昏睡过去。
      长沂进来的时候她已睡得很熟了,侍女站在暗处默默守着,被他摆摆手遣退。他靠近来到她身边,她乌黑的发间没有一根珠钗,绝色的脸蛋上亦无一抹粉黛痕迹,容颜姣好眉眼放松下来看着柔和了许多。
      他伸手轻轻抚上她的脸,动作轻柔得不似常胜将军不似一代帝王,倒像渴望触碰到多年不见的爱人眉眼的情郎,害怕只是一场空只敢小心翼翼触碰。
      慕桃微卷的睫毛微颤两下,睁开眼便见到帝王收回自己的手,忙翻身起来“妾唐突。”
      “无妨。”
      窗外的烟花声响彻云霄,五彩流光霎那间的炽光照亮了冰冷的宫墙,即使在这深宫之内依然能感受到庆祝盛宴的欢乐喧嚣的氛围与烟火气。
      原来今日不仅是他们二人的大婚之日,还是一年里孩子们最期待的岁旦日。
      慕桃避开他炽热的目光,此时颇有几分手足无措思绪越飘越远。故土岁旦日习俗是吃汤圆,她每年都会给弟弟妹妹们亲手做一碗预示着年年团圆,今日远嫁,也不知小弟小妹们还有吃到汤圆吗?也不知道会不会想她,平日见不着都要闹的。
      想到弟弟妹妹争抢汤圆的顽劣样子她眉眼唇角就添了几分笑意,只是没想到喉间真的溢出一声轻轻的笑来。
      长沂见她这般模样也知道定是想起了些许趣事,纵容地牵起她的手将她从床上带起来,在她疑惑的目光中拿起一旁早已备好的厚厚裙裳替她穿好,自己随便换了一身低调的衣服,顺手拿起一件毛茸茸的雪貂披风。
      “想不想去宫外看看。”他眼里略带着笑问她。那双眼睛看起来很少笑,即使笑起来也只是浅浅淡淡的神色透不到眼底,只是狭长上扬的眼型和俊艳的五官总能衬得他不论什么样子都好看得惊人。
      “能出宫吗?”慕桃惊讶地望着他,拎着裙子和他一同向外小跑着,不知道会被他领去何方。
      即使在奔跑,长沂的声音也平稳传入她的耳朵“当然不能。”他说着侧脸看她,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尽收眼底。不逗她了,他觉得有趣少见地挑眉,语调轻快“但是我可以带你偷偷溜出去。”
      怎么感觉自己的人生在向褒姒方向发展?慕桃心里叫苦连天,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成了神话里的苏妲己历史上的褒姒,不过见他难得露出点意气风发的少年气,她也挺新奇的。人们总说元帝少年登基不苟言笑手段骇人,那这个传闻中狠毒果决帝王到底图她什么?她左思右想想不明白。
      还没等她想出个名堂来,两人就穿过一个破旧的殿堂来到一堵看起来摇摇欲坠的石墙边。
      “我少年时老爱爬过这堵墙去外面逛。冷宫里我和母后两个人太寂寞,她平日里又是疯疯癫癫少有安静的时候,外面的皇城就成了我获取这个世界知识的唯一来源。”
      慕桃听着不敢吱声,不住地问月桂“元帝以前住冷宫?他母后是癫的?救命这种宫廷秘史我不要听啊听得多去得快!”
      月桂也瑟瑟发抖“大黑夜的听他这么讲,有点心酸又有点阴森是怎么回事。”
      今夜的月亮圆滚滚的像小孩儿的玉,细如丝的雪没停多久又开始向下坠,整个世界都沐浴在银白的光芒之中。长沂自然也没打算在这里抒情,此时止了话头将一路拿着的披风搭在她身上,仔细替她整理好衣褶系好脖颈前的丝带,转身利落两步踏上了那被月光侵透的墙头。
      寒风混杂在雪一样的月色里,男人的黑发被风吹起顺着翩飞的衣摆飘荡,冷白月光为他的肌肤镀上了清冷的白荧色泽像是在海里发光的珍珠,光芒柔和而清寂,永远那么完美迷人却又疏离得仿若下一秒就会化为泡影。
      他弯下腰朝她伸出手,两手交握肌肤相贴才有了那么一点真实感。慕桃从惊艳的美色中回过神来,有些懊恼拉着他的手脚在墙上一踏一跨,轻飘飘坐在了他身边。
      她冲他礼貌一笑,收回手撑在两侧支撑住自己的身体“多谢陛下。”
      长沂没露出什么惊讶的表情,即使她的动作漂亮得毫无瑕疵一看就是练过武的,虽说是武将家出身,能有这般轻功必定也是天赋异禀,怎么会甘心被囚在诺大后宫之中做牢里的金丝雀呢。
      他什么也没问,她自然什么也没说。
      “咦?”一声短暂的惊叹打破了沉静,长沂顺着她惊奇的眼光往下看,原来是发现了这墙下面是长长的一段陡坡,细细密密种植了大片看不出年岁的树木遮挡住了细碎皎白的月光,坡的尽头射进来温暖鲜艳的光芒,对于外边的人们来说这个口子仅仅是繁华街头不起眼的死胡同,但是对于里边的人来说,坡的尽头是在皇宫永远见不到的自由与喧嚣。
      身处黑暗的人原本没有期待,可毫无征兆给予了希望,明知道是陷阱,身处黑暗的人总还是会热切而炙热地盼望。
      不论后来发生了什么,那时候的他依然如离开囚笼的鸟,满心炽烈飞向认定的美好远方,无论暗处荆棘遍布或是凶险非常。
      一只手在他眼前轻巧地晃了晃,她微微向他凑近了些,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里就映上了他的身影“陛下?”
      长沂垂下眼睛,他年龄本就不大又俊秀在慕桃眼里看起来就分外乖巧,长长的鸦羽色睫毛细密而翘,像驻留的蝴蝶绽开的翅膀。
      他伸手揽住她的腰,提醒她“抓稳。”她立马抓住他的前襟,身体僵硬手拽得死紧。男人撑墙一跃,冷冽的风穿透衣襟直往脖子里钻,慕桃皱着眉头下意识闭眼,却已经双脚稳稳触地。
      两人肌肤相贴的地方立刻分离,不像已经成婚的夫妻倒像拔刀相助的陌生人,也对,少有新婚夫妻不洞房花烛而大半夜跑出来看热闹。
      长沂松开了她的腰,顺着她望向外面辉煌的目光看,自然地握住她柔软的手领着她向外走“走吧,这还只是皇城。不过今晚不能带你出去了,过几日准备妥当了再带你去郊外玩。”
      慕桃嗯了一声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两人就肩并肩在灯火绚烂的街上走。“陛下,妾还未问过你为什么对妾……这么好?”又是千里来迎亲又是大晚上陪她溜出来看热闹,可她压根没有见过他也没有与他接触过,却被这么认真地对待心里难免是有点忐忑。
      “卖糖人咯!各式各样的新鲜糖人!糖葫芦串!又香又甜爽口极了!”两边叫卖的声音喧嚣冗杂,交流的声音听不太明了,她朝他方向靠耐心的等待他的回答。
      “你不记得了。”长沂停下脚步买了一根糖渍果串,见她眼神在花哨的糖人中留恋,让店家包下了她目光稍微留意的那根灯笼串糖人,转身递到她手上,两人眼神交织他眼里依然一片恬淡的清彻“少时,我们见过的。”
      慕桃攥着两根色泽鲜亮精致好看的糖,眼神更迷惑了“少时妾不常出郡主府。”她打娘胎下来就体弱多病,用了数不尽的药和无数的药方子才在襁褓时把性命保住,只是她那同样体弱的娘永远逝去在了蚀骨寒风之中,后来父亲又在与胡人交战时战死沙场以身守国,冰冷冷的尸首等来了迟到的援军,她作为父亲最后的血脉一直被姑姑保护得极好,甚少出皇城,从未出过皇都又谈何遇见他?
      “陛下少时去过妾的故国吗?”她思量了一下措辞,在他注视下咬下一颗糖果子,香甜汁水在唇齿间炸开,的确清冽爽口很美味。长沂摇摇头“未曾。少时征战未曾南下。”
      她觉得有那么一丁点可能,陛下认错人了。但是认错人怎么会认到不认识的国度不认识的人身上去。她又觉得蹊跷。
      “那就是认错人了。”
      “没有。我认准的人纵使哪一天山河永寂容颜不再,也是认得出来的。”
      “可是我没有我们之间的任何印象了。”
      “没关系,你可以想象很久很久以前,我们见过我们相爱,只是你忘记了。”
      她猛地抬眼,正好看见他眼里未散去的促狭的笑意。这人这种正经时候还逗她?她有些懊恼,愤恨又咬了一口脆甜的果子。
      有糖渍破碎了落在她唇角,慕桃从袖里拿出手帕本欲揩去却又被他抢了先,长沂用手帕揩去了她唇角的糖,指腹擦过她柔软如绸缎的唇。
      “你可以当作我们现在刚刚认识,就像平常媒人做媒一般给双方相处时间去慢慢了解,也许你最后会爱上我,也许你只会对我有一点点好感,也许你会讨厌我厌恶我。”他一顿,收起了手帕牵着她像人间众多平凡夫妻般在交错的人流中慢慢地走“唯一的区别就是我们已经成亲,而我永远不会放开你。所以你要尽可能爱上我。”
      慕桃听他这个说法甚是新奇有趣“那我还真是有福气,媒人做东给我做了一个帝王夫婿。”她并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爱上他会不会对他有好感,未来都是不定数,只是姑母说自古难测帝王心,爱与不爱恨与不恨,深宫之中哪又由得她。
      远处绚烂盛大的烟火在天穹炸开,像是在黑漆漆的绸缎上用金丝银丝绣出来的一朵又一朵繁花。遥远天际上轰隆隆的爆炸声预示着新一年的到来,本能站在离天穹离礼花最近的帝王与帝后只是静静站在纷闹人群中,帝王微圈着帝后的肩膀让她在寒冽冬风中汲取自己身上的温暖,共同度过一个温暖的初见。
      站得高了风寒料峭,时间久了看淡一切愈发孤寒就连心都是冷的。这么多年过去,不如让他试着站在人间烟火处品味短暂的和爱人相处的滋味。
      百年蹉跎一世飘飘而过,人又能有几个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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