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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害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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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过了在堂邑侯府的最后一个年。
与之前的十多年并没有什么两样,十多个人在厅里吃一顿饭,不同的是,我的婚姻成了这顿饭最大的谈资。一个个叔伯都将我捧到高处,我看见他们的眼里闪着光,也看得懂他们眼光里在说着什么。
如今他们不过是公主之驸马的叔伯兄弟,再过两月,就是储君之妃的长辈叔伯,或许不久后,就能成为皇后的外戚。这一步一步,越升越高,名头越来越响,权势也会越来越大。
这一夜,很难眠。回想起那些目光,总是害怕。
在进入皇宫之后,走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那个位置后,我会不会被那些目光瓜分干净?
我对自己的一生没有太多期待,大多数时候顺着母亲给我指的路走,几乎没有反抗过,反抗的代价太大了,不敢反抗,也懒得反抗。就这么走吧,这样活着好像也可以接受。可今晚,突然害怕,在那条从小走的路上畏缩不前,我的未来会是怎样?我望着天上的月亮,但愿、但愿没有我担心的事情发生。
三月初五,我进了宫。
万民恭贺,群臣叩拜。
可我坐在床沿,回想起来,那一双双叩拜下去的眼睛,我忘不了。一闭目就是那些眼睛,好像在黑暗中窥伺着我。每双眼睛里都是不一样的东西:刘荣或是其他皇子党派的憎厌,堂邑侯府宗亲的欲望,曾被母亲打压过大臣的恨意……都让我不好过。我不知道这个太子妃要如何当下去,会不会明天就死在那些人手中。
我浑身发冷,靠在床柱上,害怕得不能自已。可以祈求平静的日子,已经过去了,我知道,自己的未来已经没有任何指望了。老死在深宫,或者,待不及老便死在那一双双的眼睛里。此刻才忽然发觉,从前虽不喜堂邑侯府中的日子,但至少当时还有用处,有的是护着我的人,而如今,不仅是曝光在那些人的视野之下,甚至,从前保护我的人也要开始让我发挥价值,这个价值会要我舍去什么呢?
性命?还是永远的自由?或者还有其他更多的东西?
我不敢想。
视线突然在这一刻光明。是刘彻,他揭了我的盖头。
“阿娇。”
然后我看到,他的笑僵在脸上。
他一下甩开盖头,转过身去。
站了一会,他才说:“我不知道嫁给我让你这样难过。我们虽然算不得一起长大,可是阿娇,这些年的往来,我以为我们已经算得上情深谊厚。”
我这才如梦初醒,脸颊上的冷,是因为水流过,是我哭了。
“太子殿下误会了。我不过是离家难过罢了。”
他回身,对我笑了一下,我却好像看得出这笑有多假。
“阿娇。”他走过来,“我可以照顾好你,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帮你做到。能不能相信我?”
我一动不动,他却过来抱我:“阿娇,今后,我们合该夫妇一体。”
我难以体会多少他想要说的话蕴含在这拥抱中,却知道,他从来晓得我不恋侯府,可他不知,我恋的是幽囚岁月里的安宁,如今一样幽囚,只是我能看到的,都是危机。
今夜,没有过多的话,他歇息在我身边,呼吸平稳。长辈们见我们年龄尚小,未曾要求要见锦帕,我也乐得轻松。
我在承光宫过了三年,虽然也经历了大小的一些事,好歹刘彻还未承大统,母亲的焦点,多还在舅舅身上,另外的一些算是无关痛痒的事,也能应付过来。我格外珍惜这段日子,有时甚至觉得比当初在侯府还生活得好。除了,母亲急切要我怀子。面对母亲,我总是恭敬地应答她,然后在背后视若无物。
而刘彻,很多时候步履匆匆,偶尔有空会来与我一同用膳,用罢,有时我们会说些话,之后便会回自己的寝殿。
这段逍遥日子,似乎结束得很快。
刚过后元三年的除夕,便有消息传来,舅舅病了。
消息传来第三日,我和刘彻至未央宫,舅舅坐在宝座之上,脸色有些淡,时不时咳嗽。
“娇儿,至前来。”舅舅笑着。
我到前面,跪下。
“娇儿入宫,几年了?”
“回父皇,三年了。”
“贵女中,只有你有皇室的血脉,天生便要享这尊崇。若非如此,或许能寻个普通郎子,过安宁生活。可是,既享了这尊荣,便要承起这位份,明白吗?”
我叩拜下去:“儿臣明白。”
“好,出去吧。”
我再次叩拜,起身走了出去,经过刘彻时,看见他看我。
在门外等了一会,刘彻出来了。
他牵起我的手:“怎么这么冷?”
我于是想要挣脱,他没有放手。
走至半路,他忽然说:“父皇要为我行加冠礼。”
我脑子里警钟一响,好日子,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