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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十一
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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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又过了几天后,许丛来了学校,他还是那副看不穿任何心事的样子。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在意过别人向他投来的目光,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周围七嘴八舌的讨论。
记得之前有一节心理课上,老师提问“你们有多少人在乎别人的看法”,我随着大多数人举起右手,四处扫视时,我看见他默默翻起桌上的书。那时起,我就觉得,许丛拥有一颗比任何人都要勇敢坚硬的心。
我猜想,他可能什么安慰都不需要。
那天,我们又回归到静音状态下,课间休息时也没有相互搭话。前段时间我被老师指派为卫生委员,不敢懈怠,基本有个空档都会跑去楼下的卫生角检查。到了放学时间,我照例先去完成卫生收尾,回到教室时,空荡荡的教室里就剩下许丛还在整理东西。进门后,我自动把脚步放轻,生怕打扰到他。
“许丛,你还好吧?”
我不擅长与人主动搭话,却在他即将起身时脱口而出。好在,这样的开场白成功叫住了他。
许丛放下了书包。
“嗯,我没事” 他似乎听懂了我的言外之意。
“你.....难过吗?”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该继续说些什么,显然,那一年的夏冉冉还没有学会如何把一个略显沉重的话题一笔带过。“你爷爷...对你好吗?”这话听起来不合时宜,但我习惯了用这样的方式去衡量人与人之间的亲密距离。
“嗯,他虽然严厉,但对我很好。小时候,我的书法就是他教的, 但后来见的次数也很少。他现在死了,以后我再也见不到了。”
他的声音渐渐放慢,最后一句时,声音颤抖到已经微弱。
我被那个字吓到了。我一直都不敢轻易说“死”这个字,因为害怕。总觉得好像我说一次,那个人就又死了一次。可在许丛嘴里说出来,那个字仿佛没有痕迹。
察觉到他情绪变化,我张嘴想要安慰他,但他却比我更早开口。
“你说人死了会去哪呢?难不成真的会变成星星吗?” 他像是朝我要个答案,又像在自言自语。
“你信吗?”我几乎不带一丝情绪地接着反问。
“我不信。”许丛空了几秒,低下头回我。
外面的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对面居民楼亮起的灯光穿过遥远的距离打在我们的桌子上。
我们盯着那团奇怪的光影,都没有说话。原来这间教室彻底安静的时候,你才能感受到好多曾被你忽视的东西,比如钟表指针转动的声响....楼上课桌椅与地面的摩擦...还有胸腔内剧烈的心跳。
我自知自己不是什么好孩子,出生到现在撒过的谎大概不计其数吧。
所以我很会装,装得也很像,我能看穿别人的眼色,伪装成一个还算讨喜的小孩,做一个永远不会被别人看穿内心的人。我以为我会把自己藏的很好,我以为这样的计划天衣无缝,不会出现任何意外,可今天,那个一直以来被紧紧包裹住的灵魂忽然有些松动,身体里被关了好久的另一个夏冉冉,拼命呼叫 “就这一次,让我见见他吧”
十二
“其实我也不信,就和这个世界上有没有鬼一样,我觉得都是我们的幻想。人死...了的话,就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不会变成任何东西。我们看不见他,也看不见什么灵魂。如果一定要有一种存在方式成立的话,他们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就是还活着的人,他们会在我们的记忆里出现吧,只有你想他的时候,他才会在。就像刚刚那样。”
“要是没人想他呢?” 许丛紧接着问。
“那他就真的不在了,彻底离开这个世界了吧”
话说完,我就开始懊悔,冲动发言下,手心不自觉地蒙了一层细汗。
“真看不出来你竟然这样想。”许丛轻笑了一声。
那天我们说了好多平时没说过的话,比如死亡,葬礼,生命等等......这些与我们这个年纪毫不相关的沉重话题,被我们用轻松的语气提及。
在后来的很多年,我才意识到,那竟是我人生中第一次面对“死亡”的时刻,荒唐地同另一个不过十几岁的少年讨论“生死”这般严肃的话题。但真的要回想我的“人生第一课”,我想就是那天。明明是两个初学者,竟然在那个时候,把一切抛诸脑后,一句顺着一句地聊了下去。
意外地,除了许丛,我很难再对别人如此坦诚。
总有些事,是说不清的。
期末考,寒假,过年,开学,学生时代里,日子由点成线的被串起来,平平无奇的生活里,时间跑得飞快,暖和的天总算被盼来了。
许丛搬家了,搬到了学校附近的小区,除了学校里的相处,放学后我们还会同行一段路,多聊一会天。
有时想想,觉得这样就挺好的,我们一起往前走着,不管前路,不问出处。只是我不知道,冥冥中注定的事一定会悄然发生,命运从不会轻手轻脚,在你感到满足的时刻,意外才会突如其来。
没有预料的,班主任在期中考试结束后宣布换座。
没有预料的,许丛从我的左边调到了我身后的座位。
只是一下午的时间,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终于熬到了放学,我时刻紧盯许丛的动向,用余光确认他还在我的视线范围内,从教室到校门口的一路,我们又是无言的沉默。
“回家再看吧”他开口的同时递过来一张纸条。
“好”我忐忑地把纸条从他手里抽出来,不带一丝迟疑。
然后,我们和往常一样,在路口道别,各回各家。那个对于所有人来说都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傍晚时分,于我而言却多了一分沉甸甸的重量。我把手伸进口袋,紧紧攥着纸片的一角,伴着汽车鸣笛挤进人群中又拼命冲破前方拥堵,像辆失控的车,我只能死死踩住踏板,以镇住胸腔内狂轰的心脏。我甚至不敢停下来喘上一口气,直到跑到家门口,才敢掏出那张褶皱的字条,熟悉的字体被展开“夏冉冉,和你做同桌真的很好。”
额头有汗流出,我抬手擦掉,把纸条小心叠起来,平稳心情后从兜里掏出钥匙。
十三
那天之后,许丛就没出现过,跟他课桌里的东西一样消失的突然,原来有的分别,真的说不上一句再见。
我没想到会再见他,也没想到还是在这座城市。高二那年,许丛顶着转学生的身份,就读在我隔壁理科班。多年前的回忆无数次在我脑海里撕成碎片,又被我拼拼凑凑再次重组,无论我怎么努力回想,他的样子依旧模糊。如今,我们角色置换,站在人群里看他,好像已经是另一个全新的人。
视线交汇时,我想,此刻眼神一定出卖了我故作冷漠的样子,庆幸我们都没有走上前打招呼,在现在这个我能游刃有余展现新身份的地方,和他做回陌生人也好。
偏偏,世事不随人愿,想见的人总是见不到,刻意避开的人却总能赶上巧合的车。
周五放学,我如往常一样在校门口坐上13路去数学老师家补课,还是遇上了许丛。
阴雨的深秋,傍晚昏暗的车箱里,他站在靠门的位置,单手抓着吊环,身体跟着车子行驶左右轻晃,似乎察觉到有人注视,他转过头来看,我匆匆背过身去。被风刮散的雨水在窗上肆意作画,搅得我心里一团乱麻。
直到公交到站,意识才猛然清醒,我快步下了车,撑开伞,抬头看到许丛的背影。莫名的一股火从心中涌起,我向前跑去,超过他,把他甩在身后,就这样一路进了小区。
“夏冉冉”
他的声音不大,但我脚下的步子停住。犹豫着要不要转身的功夫,许丛已经走到离我几步远的地方,我转身看他。此刻雨势虽然不大,但他身上的外套已经变深。我盖上帽衫的帽子,走过去把伞向他倾斜,他却没有接。
“你也在这补课?”我盯着他提问。
“不,我住这。”
“你怎么会转来这念书?”
“家里人安排的”
又是沉默。空气里潮湿的泥土味被我一股脑吸进鼻腔。
“我能跟你聊聊吗?你,有时间吗?”
“我有!”我不带一丝犹豫。
“你不是补课?”
“我请假”说完,我从书包里翻出手机给老师发消息。
我们在小区内漫无目的地走着,雨已经停了,天也正式暗了下去。我脑子里有太多问题闪现,都被我一一忍下去,我静静地听着他说,说出那些让我不敢去细想的事。
许丛含着沙哑的音色慢慢讲,那些残忍的,破碎的事实,从他嘴里平淡地吐出,仿佛在讲述一个陌生人的故事。我一句句接收着,嗓子里却像吞了一把碎玻璃一样,吐不出来,咽不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直到微咸又苦涩的温热液体顺着嘴角流进口腔,我才意识到泪已经流了满脸。我停下来看他,他背对路灯,我看不出他脸上的表情,想张嘴说点什么,可一张口喉咙堵住,发不出声音。
“别哭了,没事的” 许丛走近,轻声说。
我没说话,因为不知道怎么把那后半句话还给他。
“许丛,你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的,什么都可以,如果你愿意的话....”
“好”
那时的我还是天真,随随便便的一个字都敢拿来当作承诺,以为终有一天会兑现,从没考虑过时限多久,何时过期,还作不作数?
十四
许丛又不见了,不来学校,也不回信息。我还是继续着平淡如水的生活,保持两点一线的动态轨迹。
一周后,我坐在开往学校的晨间公交,雾蒙蒙的街上没几个人,我沿窗外看过去,一眼看到了那个久违的身影。他走得很慢,却没有一丝犹豫和停顿。公车停靠的一秒,我迅速跳下车,朝反方向飞奔,随着冷风灌进喉咙,我跑到原地,许丛早就不见了。嘴里尝到血丝的腥味,我再忍不住,放声大哭。
我边抹着眼泪边走着,恍然发现我和许丛以前每每分别的地方,竟然就是这里,心里有个念头冒出,顺着回忆我在路口右转,走进小区里,兜兜转转绕了好几圈,正打算放弃的时候,竟然真的看见了他!
背对着我,许丛穿的单薄,连件外套都没有,他弓着背就那么站着,我憋住眼泪走过去,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迟疑,又低头避开我的视线。
“发生什么事了?”我大喊的瞬间,眼泪又被带了出来。
我注意到他头顶处暗藏的白色发丝跟着身体颤动,原来那晚我并没看走眼,我们才多大?他才几岁?这几天又发生了什么?我不敢再想下去。
我们就这么站了好久,大概是我穿着校服缘故,陆续有经过的人向我们投来视线,几分钟后我听见他说“我们上去说吧。”
上了二楼,我跟着许丛进门,屋内的家具都很旧,但整个房子,无论是布置还是装饰都能看出主人的用心。一想到许丛之前的话,我又开始难受起来。
“她到底还是没回来。” 许丛坐在沙发上冷不丁地说了这样一句话。
“秦老师....她...”
“她死了” 我第二次从许丛的嘴里听到这个字了,手开始不听使唤的发抖。
“她那么怕高,愣是在那个房子里住了十多年,这就这么高,她连站上去擦个窗户都怕得要死,怎么就能....”厨房的台面被他拍的乒乓响,我走过去,许丛瘫坐在地上,还在呜咽着继续说。
“她到底图什么....除了我这个累赘,那个人什么都没给她.....那个人不要她,她就连我也不要了.....她怎么不带着我一起死,这样就能报复他了...我知道她不是什么精神病...她只是太爱一个人了......”
我蹲下的刹那,听见一个很小的声音“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至此,这最后一面也在我脑海里模糊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