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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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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如意没有混过戏班子,但她对剧组却是熟得不能再熟。
这一场戏下来,听着班主在那儿侃侃而谈,为戏班成员们画大饼,再看看周围人的反应,她很快就把现下的处境分析得明明白白。
首先,班主一言九鼎,拥有最大权威,银钱的收支、剧目人员的安排都是他说了算,是必须要抱的大腿,没有之一。
其次,戏班没有女主人,这里的好几个女人都对女主人的位置虎视眈眈,目前看来,班主并没有对谁比较特别。
但为了避免被争风吃醋的女人们误伤,需要保持好距离。
想到这儿,她看了看自己的体型,郁卒地把上一条自我提醒删掉。
以自己这不符合主流审美的身材,应该没有人会把自己当成情敌。
第三,负责拉绳子的人是个看起来憨厚的壮汉,一定要和他搞好关系,以免出现什么不必要的意外,从“在空中挂着”变成“在空中挂掉”。
整理好所有的信息之后,姜如意觉得在这里生存下来不是难事,只要把21世纪的先进戏剧方式一点点地拿出来,让班主认为自己有大用,吃香喝辣指日可待!
想到这儿,她不由乐呵呵地笑起来。而班主此刻,正捧着赏银忆往昔,正是人人啜泣的时候,她的笑声就显得特别的不合时宜。
山茶不遗余力地上眼药:“如意,你可是觉得我们往日为了生计所做种种十分可笑?”
姜如意的笑容僵在脸上,抬眼看过去,便全是森森然的目光,似乎她要是答错了便会被生吞活剥一般。
姜如意发挥着入行七年来练就的演技,轻轻瑟缩了一下身子,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迷茫又无辜。
“我,我想着刚刚的赏银能买很多烧饼和肉包,越想越开心,就笑了。”说着她转向班主,怯怯地问,“我刚来不懂规矩,咱们春喜班,是不是不能笑?”
她本就瘦,巴掌大的小脸上没什么肉,两颊还微微有点凹下去,衬着那双眼睛愈发地大,里面的惶惶不安在众人面前展露无遗。
众人被山茶挑起来的火瞬间就被这可怜样子给浇灭了。
班主的目光在她的肚子上停留了好大一会儿,大手一挥发了令:“不说了,吃饭去!”
“好嘞!”
村子里把戏班安排在了无主的空房子里,提供了柴火,其他的都得戏班自理。
一阵烟熏火燎之后,班主招呼着众人吃饭。
整个戏班台前幕后的人聚在一起,也没能凑出两桌。
古时的礼仪多,哪怕是民风相对开放的唐朝,也是男女分席而坐。
姜如意洗过手到饭桌前坐下时,对着中间那垒在一起的好几十个大馒头目瞪口呆。
馒头大,装馒头的盆也大,旁边围着的几位美女也很大,她再一次深刻地感受到,自己和这里真的是格格不入。
但她立刻就开心起来,在这里想吃就吃,不用再为身材担忧,吃得越胖就越美,美食真的是用来享受的,而不是用来增加心理负担了。
于是一众大美女就看到那瘦得像猴子的新人,左手右手各抓住一个馒头,使劲往嘴里送,每一口都咬得极为用力,像是许久没吃过饱饭似的。
山茶瞧不上她那粗鲁样子,冷冷地“切”了一声,然后才用筷子夹起馒头慢慢啃着。
也有同情怜爱她的,左边的女人默默推过来一碗萝卜汤,柔声提醒着:“慢点吃,别噎着。”
姜如意从善如流端起汤喝了一口,冲着那位姐姐露出个甜甜的笑:“多谢多谢,敢问尊姓大名啊?”
“哈哈哈......”
“呵呵呵.......”
这句话如果挠到了所有人的痒处,引来一阵又一阵的笑声。
“如意,我们在戏班子里,是三教九流里的下三流,人人都是贱民,哪里有什么尊姓大名?”
姜如意板正了脸色,一本正经地回:“话不能这么说,等在座各位成了角儿,身价自然水涨船高,说不定那些大老爷还会把大家伙儿奉为上宾呢。”
众人一怔,又是一阵哈哈大笑,纷纷向姜如意道谢,都想承她的吉言。
那个递给她汤的女人温柔地望着她,在纷杂的笑声里轻轻回应:“我叫风铃,你晚上就跟我睡吧。”
姜如意开心地弯起了眼睛,接着啃起手上的馒头,然后尴尬地发现,吃不完。
每个馒头都剩下一小半,想吃吃不下,想扔不敢扔,就这么被她捏在手里没了动静。
而其他女子却在不停地吃,姜如意用余光扫着山茶,发现她已经吃了五个了,还很有食欲的样子。
她不由拍了拍自己不争气的肚皮,心里吐槽:就你这只能吃一个多馒头的小样儿,我这辈子别想长胖了。
山茶也注意到了她的动作,料想她是吃不下了,阴阳怪气地来了一句:“有没有福气,看来是天生的,有的人,就是把福气摆在她面前,她也消受不起。”
姜如意张口想要怼回去,却感受到了好几道强烈的同情目光,其中就包括了风铃。
姜如意用本科毕业级别的阅读理解得出了那目光里的信息:好可怜,也不知道她能活多久。
???!
在这里,难道吃得少是短命的表现?!
“风铃,我的身体很好,你不用担心。”
原本是想安慰一下对方,谁料这句话讲完之后,风铃心疼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似乎脑补了更不得了的信息。
唉,算了,不解释了,等过些日子,她们自然就知道饭吃得少也能好好活着。
班主郭大虎今天高兴,喝了几口小酒,在众人吃饱喝足后还拉着刘老头又叨叨了一会儿,又哭又笑,闹了好一阵儿。
姜如意对他是一万个理解,一班之主嘛,扛着十几号人的生计,又是新到一个地方心里没底,压力肯定大。
哭一哭,正常。
回到住处,姜如意才知道所有女人都睡在一个屋,屋子两侧各摆着几块大木板,那样子估计就是床板了。
风铃拉着她细细的手腕将她带到左侧的板子前,指了指地上的棉被衣服让她整理,自己则在地上拼起了木板。
两指厚、比人高的木板在风铃手中如同一块泡沫板,让姜如意叹为观止,看来吃得多的好处挺多。
劳累了大半天,姜如意总算洗上了热水澡,风铃像是把她当成了易碎的玻璃,对她关心备至,提水倒水递衣服,每个环节都寸步不离。
等姜如意从澡盆里出来时,脸被洗得干干净净,头发被挽起堆在头顶,换上了干净整洁的衣服,又变回了白皙明媚的样子。
风铃盯着她上下打量了一番,主动拿了干净的布条过来给她擦头发,姜如意回过头去道谢时,被风铃的眼神给震住了。
这个眼神她很熟悉,非常熟悉,这不就是自己给经纪人家里的小猫扎蝴蝶结时的同款眼神吗?
敢情我把你当姐妹,你却要把我当宠物养?
姜如意不太自在地转回了脑袋,接过那块手感陌生的长布条,笨拙地擦起头发。
“风铃,你也去洗澡吧,累了一天,早点睡。”
晚上睡觉的时候,姜如意再次进行了忏悔,无他,那硬硬的木板上什么都没有垫,人躺在上面根本放松不下来。
她极为委婉地向风铃打探,从可曾听过奇闻异事,到可有见有见过人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戏法,然后得到了一个了不得的答案。
原来这里竟是有幻术师的,可化万物,也曾有人说过可跨越时空与古人交谈。
“哪里有幻术师啊?”
风铃告诉她最好的幻术师都在都城,□□最繁华的地方,而幻术师们只会跟最好的戏伶合作献艺,极难见到。
姜如意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叭响,自己既然能在21世纪成为顶流,在这□□成为最好的戏伶应该也不是难事。
“那我一定要成为最好的戏伶,我要穿越时空。”
“好好好,快睡吧。”
风铃挤在她身边,像哄孩子一样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哼着听不明白的歌谣,让她艰难入了梦乡。
梦里她看到经纪人王姐四处找她,到处打电话,着急上火后颓然坐到沙发上的样子让人心酸。
一步一步从小透明到圈内屈指可数的大明星,王姐功不可没,可如今莫名其妙来了这里,所有人都没想到,王姐估计又以为自己在任性玩失踪呢。
戏还没有拍完,签了合同的好几个广告也还没去拍,不知道会给王姐带来多少麻烦。
唉,愁人。
要是能回去就好了。
睁开眼,奇迹并没有出现。
自己仍然躺在硬梆梆的木板上,肚子上还压了根重量不轻的胳膊,房间里此起彼伏的呼噜声震天响......
人不认命不行啊!
姜如意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一片漆黑,院子里静得很,除了呼噜声,没半点别的声响。
她就这么睁眼到天明,第一个起床,然后就蹲在门口等郭大虎。
“班主,早啊。”
郭大虎打着呵欠伸着懒腰踏出门的时候,就迎上了姜如意那张没几两肉的脸,以及她捧上来的一杯温水。
“班主,我昨天做了一个梦,有个神仙给我指了路,说我们的剧还能再精进一下,定能博个满堂彩,您有兴趣听听吗?”
郭大虎当然有兴趣,现在没有任何一件事比让戏班受欢迎更让他有兴趣了。
他一将温水一饮而尽,双眼放光地看过来:“赶紧说说,怎么个精进法?”
“我知道咱们戏班想多多挣钱,可是您想啊,这周县的人也不是没过世面的,咱们总得弄出点新花样,才能挣个眼热不是?”
“所以呀,我就在想,能不能先从大家的步法上下功夫。这小姐们的步子不轻灵,看起来都不仙。”
郭大虎听她说得头头是道,不由把耳朵凑得更近了些:“如何让步子轻灵啊?”
姜如意轻轻一笑,就在他面前踩起了细细的小碎步走了一圈,步子密而急,上身却是不动,看着的确是轻灵不少。
“哟,你还真有点儿本事,这是从哪儿学来的?”
“不都说了嘛,梦里老神仙教的。”
此话一出,郭大虎看姜如意的眼神就更热切了几分,从把她捡回来也就一天的时候,她可是送了两个惊喜到戏班了,说不定真是有神仙保佑着呢。
于是晨起练功的时候,郭大虎就把几个女子召集起来,让她们跟着姜如意学云步。
风铃看着姜如意在前面做着示范,圆脸上平添了几分骄傲,那模样就跟自家孩子考了第一名似的。
山茶则是满脸的不乐意,她一个小丫头片子,才来戏班第二天,就当小师傅了?她的来历都还没有查清楚呢,班主怎么这么拎不清?
和山茶有同样想法的人还不少,所以在姜如意做完示范之后,除了风铃没有一个人迈开脚步来学习。
刘老头冷眼瞧着这一切,等着姜如意出丑,年纪轻轻的就如此张狂,是得遭受点冷遇,长长教训。
郭大虎板起一张脸,很是不悦,正想上前教训这些不听话的女人,却被刘老头拦住了。
“你要给新人长脸,那也得她自个儿有本事。这云步没未听过,大家不服气也正常。”
姜如意早料到山茶不会听话,没想到有这么多人跟她一样。
便一心一意地教起风铃来,由着其他人像往常一般练功。
半个时辰后,姜如意对着郭大虎耳语了几句,郭大虎叫来山茶和风铃,让她们一起排了一回剧中女主角出场。
高低立现,在场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风铃扮演的女主角更加端庄优雅有灵气,纷纷自发鼓起掌来。
郭大虎笑得露出八颗牙,对着戏班里的一众女人说:“我们这一行,吃的就是手艺饭,谁的手艺好,谁就能当师傅,今天如意就是你们的师傅,她有手艺又不藏私,大家跟着好好学学。”
“是。”
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所有人都应了下来,院子里跟着热闹起来。
姜如意又讲了一遍云步的要义,做了次示范,就让大家慢慢学了,自己则在人群里慢慢转悠着挨个指点,看起来还真有师傅教徒弟的那个范儿。
郭大虎轻轻撞了一下刘老头的肩膀,得意地说:“老刘头,咱们戏班可是捡到个宝喽。”
下午赶路,到了个离周县县城更近的村子,竟有村民跟着去了,看到了当天傍晚的演出。
新奇美妙的步法一出,立刻就博得了满堂彩,有趣又倒霉的女鬼、端庄优雅的女角儿,直让村子里的热闹得如同过年。
收到的打赏也比昨日要多,春喜班的名号又响了一分。
看过两场戏的村民啧啧称奇,向只看过一场的人普及戏班用了新步法,直把戏班捧上了天。
郭大虎乐呵呵地听着这些夸赞,在村民那里买了一只鸡,在晚上给戏班所有人加了餐。
姜如意捧着碗大口大口地喝着鲜美的纯土鸡汤,一个海碗的汤下了肚,还没来得及吃块肉,就打出一个饱嗝,再也吃不下了。
嘴和心都是馋的,但胃已经装不下了。
只能郁闷地看着众人大口吃肉,默默地咽口水。
到了这种时候,她不得不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常年累月的节食中,把胃给饿成了小鸟胃,享用不得这人间万千美味了。
看到吃不到可太惨了,想着想着,眼泪就包在了眼眶里,要落未落,可怜至极。
“吃饭吃得好好的,你哭什么?真晦气!”
山茶得了她的好,步法有精进,却仍是看她不顺眼,这一整天的好儿都让她一个人卖完了,其他人还怎么得班主青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