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顺手捡回家吧 ...
-
赫伊·玻曼抵达时北方战场已经成了一片焦土,灼烧留下的黑色余烬如同一大块烫疤烙刻在连绵不绝的白雪皑皑之上,没有血腥与遍地骸骨,透亮阳光下弥漫着地狱和死亡的神圣气息。
“天罚……是神,是神下谕了……”
纳茨管家在一旁喃喃自语道,两片苍白的薄唇微微颤抖。
赫伊闻言回过头瞥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
纳茨识趣地不再吭声,他知道这个藏在纯黑斗篷里女人是为了他好,没人能揣度神的意思,有些事还是装糊涂的好。
“走吧。”
又过了半晌,女人转过身,神情隐没在宽大帽兜的阴影中显得晦暗不明。
“小姐,老爷他……”
“叫家主。”
一双赤红的瞳从阴影中骤然苏醒,纳茨不由得浑身一颤,视线垂落下去,不再做声。
他在玻曼家做管家几百年,太了解小姐的脾性了。明明是成长在公爵府中的大小姐,却从小就一副隐忍的性子,什么事都藏在心里。这回老爷……说凶多吉少已经算是委婉了。也不知道一场族群大战怎么会引来那帮神的注意。小姐嘴上不说,怕是心都要碎了。
思虑间,赫伊已经走出很远了,纳茨连忙转身跟上。骑士靴在雪地上留下优雅的脚印,很快就积了些焦炭一般的粉尘,远远看上去如同两行黑色的眼泪。
上了马车之后,赫伊仍旧没有摘下斗篷的帽子,纳茨尽管很担心她,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保持沉默。直到马车行进了有一刻钟左右,赫伊突然开口:
“停车。什么声音?”
前面的车夫闻声立刻勒停了拉车的两匹马。纳茨也侧耳仔细分辨,除却呼啸的北风却再无别的声音了。
“小……家主,是风声吧。”
“嘘,别说话。”
纳茨听话地闭上嘴,任赫伊凝神倾听。他知道纯血的贵族比他们这些转化来的流浪者五感要灵敏上许多。
“听上去像哭声,下去看看。”
纳茨这回没忍住惊诧出声,想要阻止赫伊冒着刀子一样的风雪下马车去。
“哦小姐!这可是北方荒原,连老鼠都不愿意呆的地方,哪来的哭声啊。”
赫伊没回答他,只是又看了他一眼,瞳孔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金褐色,径自准备起身离开。
纳茨只好往旁边让了让,等赫伊下去之后也紧跟着下了马车。
赫伊寻着声音的方向找过去,走进马路边上的针叶林里,偶尔高耸的松树梢上积雪砸下来发出“噗通”一声巨响。
渐渐地,纳茨好像也听到了那种奇怪的声音,他在心里再一次感慨了一下纯血的强大。
在没膝的雪地里跋涉了能有十几分钟,二人终于看到了声音源,被灌木遮挡着并不分明,不过看上去像是人类的身躯。
发现目标之后赫伊直接瞬移过去,纳茨也紧跟其后,在看到眼前景象之后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呼。
“老天爷,这怎么会有人类……”
一个身着暗紫色衣袍的女人跪在那儿,身上覆了一层霜,显然已经死去有一阵子了。发出声音的是她怀里的婴儿,婴儿被厚厚包裹着,显然,为了让它能多活一阵子,女人生前把唯一的斗篷也尽数包在了它身上。
婴儿声嘶力竭地哭喊着,以至于小脸憋得通红。赫伊久久地望着它,纳茨心底则生出一股不详的预感。果然——
“带回府邸。”
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纳茨还是几乎眼前一黑,试图和这位新上任的家主好好讲讲道理。尽管他已经猜到结局了。
“家主,这可是个人类小孩儿。府邸是什么地方您又不是不知道。阿门,虽然这个孩子属实是可怜,可是我们没有能力……”
“走吧。”
纳茨几乎要昏厥过去,他早该知道和自家这个小姐是讲不通道理的。但他还是轻手轻脚地把婴儿从女人的怀里接过来,努力忽视这个小小新生命的美味香气。
就在他抱起这个蚕茧一样的襁褓时,一本棕色牛皮装订的精致本子从女人的怀里掉到雪地上,纳茨只好腾出一只手捡起来,追上已经往回走的赫伊交给了她。
赫伊打量了两眼,决定先替这个孩子保管好,毕竟这也是它父母留给它所剩不多的遗产了。父母,父亲,想到这赫伊忍住了即将蔓延开的悲伤,几次瞬移就回到了马车上。
回程多了这个小家伙之后似乎连室温都升高了几度,被纳茨僵硬地抱着也不再吵闹,而是吮着大拇指睡了过去。纳茨老父亲心理发作,忍不住打算用手指捏一下小婴儿红扑扑的脸颊。
“咳。”
赫伊闭着眼轻咳了一声,暗示纳茨不要做多余的事。纳茨虽不甘心却还是把手收了回去。
又过了一会儿,赫伊睁开眼,别别扭扭地对纳茨说:
“纳茨先生,你抱了这么久想必也累了,不如我替你抱一会儿。”
纳茨先是一愣,紧接着立刻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了,非常明事理地顺水推舟道:
“十分感谢家主关怀。”说完就将手里的小婴儿递给了她。
赫伊甫一接触襁褓竟觉得如此不可思议,温暖从层层棉絮中渗透出来,等她反应过来时发现自己纤长的手指已经戳在了小家伙的脸蛋上。
如果吸血鬼也能脸红的话那赫伊此刻一定臊的满脸通红,可比起自己的失态,有一件事更是吸引了她的注意。
“这小东西怎么这么烫。”
她皱起精致好看的眉头,抬起头看向还没来得及收起满脸慈爱的纳茨管家。
“毕竟是人类嘛,人类都是热乎的。”纳茨很显然没放在心上,甚至有点嫌弃自家小姐的大惊小怪。
“你是觉得我会不知道人类都是热的?”赫伊压下被轻视的不快,将婴儿往纳茨面前送了送,示意他感受一下。
纳茨这次礼貌地将手背贴在婴儿的额头上,紧接着立刻缩了回去。那副表情已经出卖了他,显然他也没想到会这么烫。
“现在你还想说人类都是这么烫的?”
纳茨哑口无言,就算他早就不是人类了,但对体温还是有概念的,这孩子显然烫得不正常了。
“再加快些速度!”
赫伊提高音量指示前面的车夫,车夫应了一声之后紧接着一声鞭子落在马身上的脆响。
“把艾什医生叫来,快。”
赫伊一回到府邸就吩咐了仆人,甚至斗篷都没来得及脱。
随后玻曼庄园的众人才看到身后纳茨管家怀里抱着的那个小玩意儿。
——事实上他们一早就闻到了小点心的香味儿,府邸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这么香过了。幸好玻曼家族上下都是素食者(只食用动物血),还不至于一闻到美食就失控。
趁大家都图新鲜围着那个小婴儿,赫伊没多做停留就直接上楼回书房去了,父亲离开得突然,她还有许多事情要善后。
想到这她不禁深深地靠进书桌前的真皮椅子里,头微微仰着,慢慢阖起双目。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五岁,五百岁,或者一千岁,真正成为孤儿的那一瞬间没有任何分别。
很快就有人敲响了她的门,是刚刚派人去找的艾什医生。
楼下,斯黛拉女士见小姐一个人不声不响地上楼之后赶紧将纳茨管家拽到一旁,——那是她的合法丈夫,问他北方的战事。
实际上战争原本和他们玻曼家族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他们家也从不想着争权夺势,不过是占着世袭爵位的生意人罢了。只不过玻曼血统的善战又向来世人皆知,老家主受过去的恩师所托,带了府上的家兵策应,本以为只是一场大规模的族群战争,谁承想……
“老爷怕是……”纳茨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大家都懂了。
纳茨声音不大,却也没有刻意压低音量,不远处听到的几个人都纷纷回过身来看他,嘴唇嚅嗫着说不出话来。其他没听到的人也似乎察觉了气氛的变化,空气一瞬间凝滞下来。
老家主对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有救命之恩,多数是遭遇了不幸或疾病的可怜将死之人,老家主便施以援手带回了庄园,还有一些杂血的孤儿。这漫长的岁月里府中上上下下早已如同家人一般。
“那小姐她……”
另一边赫伊整顿好仪容便请艾什医生进来了,寒暄两句说明了情况,赫伊就急切地吩咐仆人将小婴儿抱了上来,暂时安置在她自己的大床上。
艾什医生给小家伙诊治的时候,赫伊一直在旁边静静站着等候,跟上来的纳茨管家甚至也没能想到小姐对这个人类小孩儿这样上心。
也许说要收养也不是心血来潮。
诶,不对,小姐似乎也没说要收养,只是说带回来,这是什么意思呢。
“纳茨管家。”
“小……嗯,家主。”
纳茨收起了神游的思绪,恭敬地应答。
“你的思绪吵到我了。”
纳茨:……
“玻曼小姐。”
艾什医生放下听诊器,转过身面向赫伊。
“问题不大,是流感引起的发烧,人类小孩儿常常会得的病。”
赫伊松了一口气。
“但是……”
赫伊气又提了起来。
“这小孩儿再这么饿下去可不行。”
“纳茨,把厨房烘焙的蛋糕取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玻曼小姐你这是关心则乱吗,这么大的孩子哪能吃蛋糕,喝些热牛奶就行。”
赫伊好看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这回没用她说纳茨便下楼去准备了。
“一会儿把这个药粉混在牛奶里,帮助它退烧的。”
“还有,屋子里不冷,可以把襁褓拆开了,这么裹着不利于散热。”
“……”
以往赫伊最讨厌艾什医生没完没了的医嘱,这次却是一字不落地都听进去了。
“诶对了,我猜你还不知道这是个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吧,不好奇吗。”
说着艾什就打算动手去除那蚕茧一样的包被,却被赫伊一把攥住了手腕。
艾什本来还想说什么,扭头对上赫伊泛红的双眸,只好无奈地举起双手,笑着打趣:
“好吧好吧,玻曼小姐,你和你那老爸一样,当年给你老妈看病,他那眼神就好像要吃了我一样。真是世袭的老古板~”
这类比总好像有哪里不对,赫伊腹诽。
“艾什医生……”
赫伊深吸了一口气。
“我父亲他,已经不在了。”
“什么?!”艾什根本无视了平时的风度翩翩,直接从椅子上弹起来,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巨响。
艾什医生与玻曼夫妇是多年的挚友了,前些年玻曼夫人的长眠对公爵的打击不小,原本游离于人界与异界四处行医的他也就在玻曼庄园附近定居了下来,时常过来探望。上次见这位老朋友是什么时候来着……
好像就是上个月的事儿啊!
“怎么可能啊……”
赫伊摇了摇头,显然现在并没有心情解释。
艾什也很体谅地没有继续问下去,而是又把话头引回到了床上那个人类幼崽的身上。
“对了,这孩子你真的打算就这么养在府邸了?”
“还没想好,不过我不讨厌它。”
艾什明白玻曼家小姑娘这么说的意思几乎就相当于要把它留下了。
“我还是要嘱咐你,你知道的,血族与人类之间很难处熟的,等它长大知道真相了也未必就会感激你。”
赫伊:……
“还有食物方面,养孩子可没你想得那么简单。你在给它弄食物的同时又要提防它不会成为你们家庭成员的食物。”
赫伊:……
“你也知道,你父亲现在不在了……”
“好了艾什医生,你的顾虑我全都明白了。我会好好考虑的。”
赫伊终于忍无可忍,最终礼貌地打断了嘴碎的医生。
恰好这时纳茨管家敲门回来了,艾什医生便起身准备告辞,他急需酒精来消化一下老友的意外。
临出门时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便扭过头补充道:
“对了小玻曼,这孩子应该有一岁多了,如果你想帮她记录年龄的话,我想你应该会想知道这个。”
说完便一扬手中的礼帽潇洒地离开了。
赫伊亲自按照医生的叮嘱将药粉搅拌在牛奶里喂给了小家伙,然后又赶走了一旁看热闹的老管家。
说是老管家,其实纳茨不张嘴的时候还是个风度翩翩的绅士的。他的外貌还停留在三十几岁,古人的做派很足,只是几百年过去越发婆婆妈妈了。
赫伊决定亲自给这个孩子验明真身,更重要的是这样裹着实在不利于病情。她总觉得,如果这是个女孩子,总不方便让那帮男人旁观,所以刚刚才差点对艾什动了粗。
可见玻曼一家都是守旧派。
而且她冥冥中就觉得这是个女孩儿,甚至连名字都在刚刚一瞬间想好了。
就叫“琉尔”。
她小时候最爱的泰迪熊的名字,她每晚搂着她一起睡觉,只可惜后面有一次家里来了客人,那个小孩儿也喜欢她的琉尔,非要抢走,两个小人儿便拽着小熊的两边相持不下,最后琉尔从中间裂成了两半,那是赫伊哭得最惨的一次。甚至仆人们都说小姐多年的隐忍全在这一刻爆发了。
她实在伤心坏了。
即便过去了几百年还是没能忘记。
可现在上天似乎又赐给了她一只可爱的小泰迪熊,这一次她可不会再失去了。
她一边想一边把包被拆开,眼前的忙碌让她能短暂地从失去至亲的悲恸中脱身出来。
果然是个女孩子!
不过此时的她却根本喜悦不起来,因为那孩子雪白的小屁股上,糊满了黄棕色的,呃,难以名状的……
总之,她拎起那两根面条一样的小腿,另一只手捏住鼻子,实在无法再兼顾形象地大喊了一声:“纳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