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啮》不辨仙

4、奇怪的客户

　　自从打入步行街内部，我就开始了混吃等嗯，等生意的生活。凭借我溜须拍马的功夫和强哥还算混得脸熟。但是步行街里的人看我一个年轻小姑娘，都不相信我能掐会算，路过的时候”啧啧”两下让我的生活徒增了一些不必要的烦恼。

　　当然这些杂音是不必理会的。但是我要怎么跟路人来解释，我的功夫不是骗人的，而是真的来自于易经及其后世解经的术算之法，是具有历史上无数个体生命作为案例支撑的学问。相信这种手艺具有一定概率命中自己的运势，不是迷信，而是具有道理的。不过，正是因为担心说得太准而影响了我的运势，毕竟我也只是来给自己找个副业的，所以算命不算运，意思是测算先天性格和走势，但不看后天的运势。我找了街上的李店长，打印了一张喜庆的红色打底的大海报，上面明晃晃四个黄色大字”先天八字”。哎～咱主打的就是一个不看审美，看氛围的路数。不需要美观，显眼，看着心里明亮欢喜就好。

　　我的准备工作从小板凳到海报不可谓不潦草，但咱在不靠谱的表象下，是一个真诚不欺客、超配合、超用心的算命小女子。

　　做罢这些，我提溜着板凳在街上悠悠坐下。此时，惠风和畅，阳光刚好在脚尖洒下，没有直射皮肤，温熏的，好不惬意。什么天目山上的遭遇，我早就忘在了脑后，万分庆幸自己找到了这么一个城市的角落，安身立命。

　　眼睛刚要闭上享受的时候，一个刺耳的声音传来：”您都能算什么？”

　　我看着一个人穿着打扮奇怪，像是披着麻袋，戴着黑色眼镜，比我还像流落市井的算命先生。我心下想来，嘴上不怯：”八字分先天、后天，本摊主算的先天八字，您如果想看性格优势劣势，看适合的事业和弥补性格缺点的方法，我这里都可以看。”

　　这套话也是我刚想出来的，比较谨慎，但是还需要锤炼。但时间来不及了，生意刚来，得立马接着。

　　“成，那我给你八字，帮我看看桃花如何？”

　　“好，给我您的出生日期、时间、地点和是否顺产就好。”

　　”我出生于2080年1月1日，凌晨0点，地点算是在这里吧，顺产与否我不知道。”

　　”什么？2080年？您没开我玩笑吧。”

　　”没有没有，我也是刚穿越过来，我不是神经病，您别害怕。”

　　我一点不相信这年头还有穿越的，想着他估计是来找乐子的。“这位先生，您的八字太贵气了，我看不太懂，要不您还是去别家看看吧？”

　　谁承想这个人不依不饶：“我真没别的意思，你看我这一身都是从垃圾桶里捡的，真没骗你，我就想看看自己为啥命这么惨。”说着就开始挤眼泪，马上就要哭了似的。

　　我确实没啥同情心，但是在街上这么多人，一个贫苦的人向我求情，我就这么直接赶走太不像话，容易惹闲话。没办法就先算他一算，反正算得无论如何，应付过去就能打发他离开。

　　“哎哎您先别哭，我帮您看还不行。您先坐下——” 我搬出另一个给客人准备的小马扎，扶他坐下。

　　回到自己位子上，打开手机的万年历，一查：”己亥，丙子，戊午，壬子。”

　　打眼一瞧是个身强，但是压不住财富，好色的命。

　　他看着我，可怜巴巴的，眼泪花还在打转。我也没辙，说好话我对不起自己的良心，就实话实说了。

　　他听到也没有恼，接着问道：”那您看看我的桃花呗。”

　　”这桃花肯定是没问题的，地支三个桃花，夫妻宫里也是桃花，您未来的妻子一定貌美如花。”

　　他一听“唉”使劲叹了一声，我好奇地打量过去，问道：”您这是为什么叹气？”

　　他扶了下眼镜框，隔着镜片，我能感觉到有双亮晶晶的双眼在盯着我。他非常认真地说：“其实我确实遇到了一个貌美如花的妻子。实在是我对不住她，跟她吵了一架，所以被打出了家门，家外面的楼道也没看清，就又一棍打到了过去。我就是这么穿的越。”

　　这个客人属实奇怪，还在谈论他的穿越论，真的不是一个幻想症患者吗？等等，我还没有要钱呢。”先生，您还有什么问的吗？”

　　”我想问问，为什么我穿越了？为什么是我，又为什么是那个时候？”

　　”这个可是要收费的嗷。刚刚我看您也是不容易，所以就没有跟您要钱，这回还是请您先付账吧。”我一摊手，笑脸盈盈的，等着收钱。虽然我知道这个人大概率没有钱，但我就是不能让这个人再捣乱下去了，得找个合适的理由赶人。

　　眼镜男也没有什么钱，咂摸两下嘴，就说：”咱能不能赊账，我准备到街上那边的大碗宽面应聘服务员，等挣到第一笔工资，我一定立马还给你。”

　　”不好意思，我这里是小本生意，没有赊账一说。”

　　”那不好意思了。我改天再来问您。”

　　我一听，这个奇怪的人终于要走了，舒一口气——”好的，那您慢走。”

　　第二天傍晚，我又来摆摊了。

　　还是那个眼镜男过来磨我，想要算命。

　　第三天依然如此。

　　第四天也是。

　　我被磨得没有办法，就硬着头皮帮他算了。”事先声明嗷，我真的不会算这个。你问我也只会说些糊弄你的话，没有真话。”

　　他鞠了一躬，倒也非常礼貌，说：“任您说什么我都认，这是在帮我，我非常感激。”

　　我没辙，拿起这个奇怪的出生于未来几十年元旦零点的人的生辰八字，叹一口气，开始排盘：”

　　劫财 偏印 日元 偏财
　　乾造：己 丙 戊 壬
　　亥 子 午 子（子丑空）
　　纳音： [平地木] [涧下水] [天上火] [桑柘木]
　　壬偏财　　癸正财　　己劫财　　癸正财
　　　　甲七杀　　丁正印

　　神煞：天医　　天乙贵人词馆　　天乙贵人
　　　　劫煞　　咸池　　羊刃　　咸池
　　　　阴阳差错　将星　　月德贵人

　　正官 七杀 正财 偏财 伤官 食神 劫财 比肩
　　大运：乙亥 甲戌 癸酉 壬申 辛未 庚午 己巳 戊辰
　　08岁 18岁 28岁 38岁 48岁 58岁 68岁 78岁
　　始于：2088 2098 2108 2118 2128 2138 2148 2158 ”

　　我看着大运，问：”您是哪年遇到的妻子？”

　　”28岁。”

　　”那对了，这一年开始您很想结婚，可能也是大运带给您找正缘的动力。”

　　”您的脾气是不是有时候不太好？”

　　”是的，我的脾气不太好。”

　　”有没有可能您跟妻子相处的时候惹到了她，她是忍无可忍才送您出家门的呢？”

　　”是的，我们俩有时候吵架两个人就对扔盘子，可凶了。”

　　”那是了，您惹到了妻子，就导致您现在流落他乡，无论在那个时代还是现在，都是要稳定家庭关系为好。”

　　“您说的没错。您能看出来，为什么我要那个时候穿越吗？”

　　”您是做什么职业的？”

　　”医生。我其实是做骨科医生的，一直在手术台上，只是来到这里，没办法把以前的学历证明都带过来，要不我还是会继续做医生的。”

　　”您和妻子是怎么遇到的呢？”

　　”就是在我做手术的时候，我遇到一个患者，人很美丽温柔，我见到她整个大腿骨都断了，需要安钉板，还心疼了一下。”

　　”老色胚！”我心里骂了一句。

　　眼镜男摘下眼镜，继续说：“哎我就不该和她纠缠的，这样最后结婚了，其实对彼此都不好。”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双丹凤眼，蓄着风暴般的力量，仿佛要吸纳所有阳光背后的阴影，然后将阴影团成黑色瞳孔，看起来空空如也的中心，其下隐藏着浓烈的情绪。

　　他也看着我的眼睛，挪不开似的。我被盯得发毛，接话打断沉默道：”您是不是那时候想成家了。想成家的话，会这样的。就是遇到一个有好感的，然后就不可遏制地走向婚姻的道路。”

　　”确实。”

　　”那确实是您命中注定地会跟她有一段缘分，甚至是走向婚姻的那种。”

　　“我明白，我其实就是气，气她不理解我，让我真的就离开了她，来到这个我从来不了解的地方，从头来活。”

　　是吗？您编的好像自己就是活在21世纪下叶的人。鬼才信。

　　“我的妻子人真的很好，我也很爱我的妻子。但是她就是不相信，我能对她一心一意。”

　　当然不相信了，您这么好色，见到病人漂亮就滥情，哪有这么快动情的人。

　　”其实，你可能不相信。在遇到我妻子之前，我就遇见过她。”

　　”哦？在哪里？”

　　”在梦里，那个时候她跟我说了很多奇怪的话。也说她穿越过来，她将会是我的妻子什么的话。我那个时候觉得很奇怪，但是再在现实中偶遇她，想到自己母胎单身20多年，能遇到一个有缘人，真的很开心，但遇到她的时候正好赶她出了车祸，我又非常的难受，好像这种难受应该与生俱来一样。”

　　您的故事不要太离谱，我的天。

　　”您的妻子到底又多好看呀？”我只想知道这个人见到梦里的人一面就在现实中娶回了家，这是有多好看。

　　”我的妻子跟您长得很像。”

　　什么？我心里已经在骂人了，说这么久是来骚扰我的吗？？

　　“不管别人说她小眼睛、鼻子矮、脸黢黑，我都觉得她在我心里最美。”

　　什么？我长这样吗？嗷，最美的话，还好。不对，我为什么要因为这几句，相似面容者的他人评价就开始容貌焦虑。拒绝容貌焦虑。但是这个人不要太冒犯。

　　”挺好的，那您现在一定很想念您的妻子吧。”有完没完啊，说到这里该提问题，或者该选择结束了吧。

　　”没有，我现在已经不用想念她了。”

　　那说这么说废话干嘛。

　　”谢谢您的测算，等我挣到了钱，再来请您回答其它的问题。”

　　他拍拍衣袖，离开了我的小马扎。这回他穿的不再破衣烂衫，穿着宽面店里的制服，看样子已经找到用工的地方。

　　我这回卖了个免费人情，也要把场面话维持到底：“您有需要的话下回再来，有空的话也请您面馆里的同事们来小摊坐坐。慢走了您嘞。”

　　他看着我说完一通话，职业假笑的样子，轻笑了一声。

　　转念一想，他的身份已经转变，我不必再害怕他赖在这里。我真的太没有同情心了，算个命又怎么了，非得要拿什么钱才算不亏吗。总谈钱俗不俗。

　　不行，不能这么反思。我来做副业，就是挣钱的，都免费做了可不亏吗。我也是个普通人，为什么卖我吃的穿的用的人不来可怜我，给我免费的东西，那还是要自己来挣啊。

　　我虽然算命，但是也是用的自己的知识挣钱，有钱心里才踏实。没钱的时候就别想着做慈善了。我总归也没有欺负他什么，客气、场面，也都估计到了。

　　这么内耗般的自我反思，也是因为他就在附近工作。怕自己曾经得罪了他，在附近不好混吧。

　　停止内耗，姚歌。咱是要挣大钱的，要硬起心肠，内心丰足而强大！

　　送走了这个奇怪的客人，我这几天的摊子又冷清下来了。

　　新的烦恼接踵而至，这可怎么挣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