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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自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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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国有山,名曰天目。传言登临天目之顶,可以对天许愿。如果愿望实现,就需重回天目山还愿。天目山虽有古刹,但却不如峰顶往来络绎。近来,电视上播着新闻说,有四个人相约跳崖,已经找到三人的尸身。天目山一时之间,以其险峻,多添了几分让人敬畏的肃穆感。
春日融融,山顶的风却飒飒作响。
我叫姚歌。今天看天气晴朗爬天目山,一路喘着粗气,好不容易走到了山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许愿的人太多了,都排不到登山索道,只好顺着台阶,老老实实地爬上来。这回我一个人跑来爬山,不是为了许什么愿望,而是想看看这片山峰。不知道为什么,听了跳崖者的经历,有种惺惺相惜的感觉。
当然如果真把自己的经历说出来,别人肯定要说矫情。因为跳崖者大多初中学历或肄业,早早打工,受尽人间冷暖,甚至有的家里也是双亲殆尽。我从小学习优异,在父母眼中乖巧伶俐,话唠一枚,看起来就是怎么都不会得抑郁症的那种乐天派。老爸放下话,谁能自杀,我的女儿也不会,她根本就没办法抑郁。
我不知道这种断语是从何而来,为什么一个看起来很快乐的人就一定真的很开心呢?学习好,就一定一帆风顺,是个人就不配有个过不去的坎了,有个想不透的烦恼了?这个社会如果你想不通,那真的有太多的事情想不通。一个老前辈讲的好,很多事情我也都想不通的,想不通但还得活下去不是?所以我就暂时地放下了,不去想了,渐渐地也过去了。“过去了”就可以抹去一切事情,什么就可以当它是不重要的、不影响生存的事情。人,最重要的是“活着”,哪怕苦,哪怕觉得没有希望,但是最好不要自寻短见,给别人添堵,不然活在世上最后还要背负一个不能吃苦、妨碍公共利益的骂名。
去死,是个很难的事。我用尽力气,爬上最后一节台阶,看着眼前一群一群簇拥起来的人们,感觉到了他们的快乐。我也感觉到快乐了,感觉运动分泌的多巴胺,让我生理上快乐了,身体的疲劳能换来一时的快乐,值了。
穿过一簇一簇携伴同来的人,走到崖边,那里有青翠的树木,也有铁铸的围栏,看起来欣欣向荣,又很安全。眼前的天地和上山时截然不同。上山时,眼前只有台阶,走到后面,心里只有台阶多高,这节该踩到哪里比较稳当,顶多是看到山阶旁的树木,想要不要折一根当拐。我想着,本来自己就过得不好了,还要破坏人树木的美感,长得那么好看,怎么就让我这样的人给折断了呢?但是到了顶上,视野都开阔了,我又好想流泪,感到胸前的郁结处仿佛升起什么酸样的暖流,一直冲到鼻底。整片天,极目可达更远的B省,那里还在开发,近处的A省,是一片暧暧人家,还有各种现代化的建筑。怎么看,这个世界都是在飞速地前进着。(姚歌难过的时候,往往不言不语,也不哭,但是她一在难过的时候,看到什么美好的景象的时候,就会感时伤怀,很奇怪地看着高山之下虚缈的远处就能流下眼泪来。)
想起不合时宜的诗句来,“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刘禹锡的诗写得真好啊。怎么能如此明确地表达出,世界的美好,和我的腐朽。当然世界有着太多污浊的事情,但当我和世界格格不入的时候,别人在他们那套正常的规则之下有条不紊地生活的时候,我就觉得我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我不懂他们的规则,我能读数学的公式,我能听懂英文的单词,我能诵读我能记忆,我能考试,我能看排行榜。但是我的世界从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发现我搞不定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我不明白别人怎么想的,终于终于在总结了很多失败经验、窥视了很多人的交往过程、上网吃了无数的瓜、看了很多小说和纪实的书以后,我仍然觉得仿佛在被愚弄一样,我原来从来都没有和人相处的天分。
出了高中,出了大学,当我开始继续读书的时候,我发现,我是别人眼中的幸运儿、成功者。但是我一直都是那种傻里傻气,听不懂别人话的傻子。有时我想建立自己的规则,但我发现这样交不到朋友,我形单影只,说错做错就腹背受敌。学校于我从不是单纯的地方,是我学习为人处事的地方,我每天都像新生儿一样观察着别人,我一点一点积累别人说话做事的办法,然后依照自己特立独行的性格,将所学的经验执行下去。
与对交往规则的先天失能相反,我却过于敏感,感情异常丰富。所以我在每一次看到别人的白眼,感受到背后的非议的时候,我都一清二楚,而且心里也疼得清清楚楚。我确实爱笑,那是我天生带来的技能,总是能笑,但是我话太多,小时候说出话就会得罪人,得罪人把自己也弄疼。后来长大了,能憋住一些,虽然看起来奇怪了,但是自己可以把伤人的话往心里憋了,但是伤人的话就像刀子,不割别人的时候,就会割伤自己。所以好在我还没有反社会人格,我不想做个大恶人,要不然,我这样一个只能共情自己,不能共情别人的人,该有多可怕啊。有时候,我在想,活着这么疼,我是不是也应该自杀啊。
从小我也想了一些办法,比如跳河,比如离家出走然后饿死,比如跳楼,很没有创意,对吧?但是每到这种时候我就会遇到好人,他们会发现我,然后让我没有办法抛下一切。我最没有心的事情就是,在这种逃避父母对我的养育之恩,想到父母的惦念,只觉得对不起他们,但是想寻求解脱。但对最亲之人如此决绝,看到完全陌生的人的无私相助,却又觉得,活着也可以,就又咬着牙,忍着疼继续活着了。
我看过研究自杀的书,国外的涂尔干写《自杀论》,国内的吴飞写《浮生取义》,社会压力真是自杀很重要的诱因之一。不知道此时在看这篇小文的读者,你们小时候有没有觉得自杀好玩过,有没有看到同学割自己的手腕过呢?反正我是有。
陶渊明说过:“寓形宇内复几时!曷不委心任去留?胡为乎遑遑欲何之?”其实敢于直面死亡,敢于身殒,也是很有勇气的,也是很潇洒的事情。
天目山上,我眺望了青翠的松木,远处的云卷云舒仿佛在说,来和我们一起享受这种安静的快乐吧,可能生命不如人类长久,但是我们缺乏思想,不会愚蠢地自苦,随缘去留。
真是很让人向往啊!烈烈风急,吹得泪痕无影无踪,我此时很清醒,又感到很解脱,抓住栏杆,脚下踩住踮脚的石块,我的动作很快,一切都会很快。我心里想着。
突然,一只温暖的大手摁住了我的肩膀。我感觉到力量,往身后看去。金色的夕照下,他的脸迎着冷风看不清神色,棕色的瞳孔映着阳光,泛出暖融融的金色。我愣住了,怎么会有陌生男人突然搭我的肩膀,不会是个坏人吧?
他看我神色不对,马上开口:“小姑娘,我看你不对劲,就摁住你,不好意思。天目山最近刚有不好的新闻,我怕你也...不好意思啊。”他很尴尬地放开了手,但没有走开,好像还是担心我想不开。
我心想,我是什么好运气,又遇到想救我的人。我看着他,想笑,但嘴角拉动的时候分明感到眼中多了一些湿意——我TM又没种的哭了。
这个陌生的男人很善良,他一直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告诉我,没准儿我能听一听呢,就算不能真的帮到什么忙?”
我跟他说:“我不想自杀了,别担心我,谢谢您!”我就想赶紧离开这个让人尴尬的地方,很感激他,但是我觉得浪费他的善良和我这样没啥大事的人说话,真是对不住他。我想着马上脚步不停地走了。
我想,我不觉得自己的命运要靠一个男人来改变,我不适合陷入到任何的亲密关系中,把我的负面情绪传染给对方。但是这个人,他打破了我的屏障,他做了一件我永远感激的事情。
他没有立即跟上,但还是保持一段距离跟在身后,说了几句话:“如果你想回家但是没钱了,我可以借给你路费。要是有什么憋在心里的话,我从来不认识你,也跟你没有关系,可以告诉我。”我停住脚,问他:“你不必如此的,我不过是个登山的旅客。”他估计是怕我,这处跳不成换别的地方跳吧,一个多管闲事的好心人,让我破功了。我面对着他,一下子泄劲似的蹲了下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
我说:“其实我生活很好,只是曾经融入不了任何群体,感觉太孤单了。后来我发现这种无法融入会让我很难从事很多行业,我必须要融入一些群体。但是我太社恐了,我又背着以前的记忆,不敢相信别人。我甚至产生了躯体化症状,每当我难受的时候,生理上也会有反应,我的心脏会堵得慌,会觉得自己不主动大口呼吸,就会慢慢地呼吸的力气越变越小,缺氧、窒息而死,我的胃因为心情不好也会跟着疼,后来我就一直不吃奶油、不喝可乐,室友生日的时候只有我不愿意吃奶油蛋糕,她好心地买了芝士蛋糕我才吃的,我特别地矫情。”
他说:“这不矫情,这就是你自己生理情况决定的选择,你做这个选择是对的,是爱自己的表现。现在你来爬天目山,我看你眺望山下很久,真正想要自杀的人是不会眺望山下如此之久的。你一定还在犹豫,所以我就等在旁边,一开始抱着吃瓜的心情,想我会不会猜对,这个小姑娘可能想自杀。但是看到你要跨过围栏,我必须马上制止你。其实,我也不知道对你来说,活着是不是更好的选择。现在生活压力那么大,那么多的事情都要面对,要解决,而且还会产生难以承受的心理生理问题,如果死亡是解脱,那我做的,不是帮忙,而是给你添乱。我不是善良,是把你的希望抹去。所以我在旁边等着的时候也有这种纠结的心情。不过,我跟你聊起天来,我觉得很轻松,你能够让别人感觉到轻松,是个很好的优点。以前没有遇到合适的人所以才感觉不太好。但是能欣赏你优点的人一定会有的,比如我,不就是一个。”
他怎么能这么自来熟,但我又很喜欢能这样体察人心情的细心的男孩子。嗷我在想什么。好吧,他是个能欣赏我的人,我感觉到被恭维的快乐。我觉得天目山可能真的有什么神力吧。我听着风声,但是只能感觉到他目光中的暖意。他的眼睛弯弯的,仿佛在笑,整个人都是放松的,穿着浅蓝色的卫衣帽衫,很阳光的样子。
我无法不对眼前这个人产生美好的印象。我问他要了微信,他也没有犹豫地给我了。
天目山登顶后很快天就要黑了,一般等一晚再看日出,我背着行囊,去找空地扎帐篷、铺睡袋了。这个人好像也消失在人群里,不知道在哪个地方休息。
我只觉得开心,又觉得自己恋爱脑,自己不能拯救自己,偏要一个小帅哥来救自己,然后就觉得我又可以了吗?好像逻辑有什么大病,不过,人总是要给什么人、什么事物赋魅的,这种魅可以带来一种名为希望的感觉,让人心暖暖的,仿佛遇到困难的时候,带着这样的暖意就可以支撑下去。
这种魅,过了很久,我依然保有。他穿着卫衣,歪着头看我的样子,那明媚的眼眸,我始终难忘。不过好在,没有陌生人见一次就再也不见的故事,我成为了他列表里的一个人,享受窥视朋友圈的快乐。
还好,至少我是一个一直路过他人生的过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