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鼠]短篇合集》梅心竹影

23、露水

　　天色渐渐暗了。一阵风过，惊起几只寒鸦，在树枝间扑棱几下，又都陆续栖了回去。树梢叶尖上初凝的清露颤了一颤，滴落下来，正好滴在夜归的展昭颈上。
　　展昭却似全没察觉，只是伸出手去，推开了面前的一扇门。门扇吱呀作响，像垂死之人的呻吟，明显是很久没有被打开过了。展昭进了屋子，反手将门关上，于是呻吟声又响了一次，和刚刚被点亮的烛火一起摇曳不定。
　　烛台和桌面一样，都已落了一层灰。桌下和床上都结着蛛网，把上好的锦被也衬得灰扑扑的。床边的脚踏上放着一双缎面靴子，银线织成的行云图案已然黯淡。
　　展昭将佩剑挂在墙上，又把手中一直提着的一桶水放在桌边。不过半盏茶时分，蛛网、浮灰都已影踪不见。展昭叹了口气，把空了的木桶拎到墙角，认真地环顾了一下屋子。觉得确实打扫得差不多了，才走到床前，面对着墙和衣躺下。
　　闭起眼，听觉和嗅觉便变得分外敏锐。屋外又起了风，烛火持续着忽明忽灭。窗上似乎有个影子在飘来荡去。也不知过了多久，展昭忽然睁开眼睛，背后的肌肉瞬间绷紧，几乎用尽全身的力量，才缓缓地翻过了身，坐了起来。
　　烛火就在这时灭了。月光从裂了一条缝的窗纸中洒落进来，在桌上映出一道银痕。银痕刚好通过一只才被擦净没多久的茶杯，把它照得极是明亮。展昭盯着那只茶杯，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躺下之前，这只茶杯还好好地立着，现在却已倾倒了。方才它还是空的，现在却从中流出了水，而且已经流到了桌面上。
　　展昭注视着水沿着月光缓缓流到桌边，最终滴落，在地上溅起很小很小的一朵花儿，倏忽不见。蹙紧的眉头慢慢松开，嘴角也渐渐弯起。展昭抬起眼，看向桌边那一片阴影。
　　“你来了。”他说。
　　没有人回应，风声却似突然间大了，像在发脾气。展昭揉揉太阳穴，摇头笑叹。
　　“我本该早几日就打扫干净，壶中也该满上秋露白的。”他抚着额角，用刻意的无奈语调掩饰话中压不下的笑意。“可是、可是你看，这些天我忙得连衣服都没时间换，才好容易空出今晚来。”
　　还是没有人回应，风声倒是小了。茶杯自己立了起来，杯缘隐隐有些水色。
　　展昭敛了笑容，站起身，重新点燃了烛火，随后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挠了挠鼻尖。
　　“你还是不能见我么？还是你不肯？——嗷！”他颇有几分恼怒地弯腰捂住小腹，咬着牙挤出的声音听上去像得了什么怪病一样，“你胜之不武！”
　　唇却忽然触到一片冰凉。展昭睁大眼睛，放下双手，也重新挺直了身子。那冰凉让他想起小时候偷吃的冰葡萄，虽麻却爽，叫人欲罢不能。展昭微微张开口，便觉那冰凉顺着舌尖一直侵入了五脏六腑。
　　他张开双臂，按照记忆中的弧度。但是什么也没有抱到，唇上的冰凉触感却消失了。风声一会强一会弱，交叠起来，好像没心没肺的大笑声。
　　墙上的佩剑颤动起来。展昭朝它看了一会，缓缓举步走到近前，伸手拔出，在剑刃上轻弹一指。上古神兵应和着主人，嗡嗡铮鸣起来。展昭凝视着颤动的剑尖，耐心地等待着。
　　没有等多久。
　　剑尖投在墙上的影子从一个黑点慢慢扩大，勾出一个极淡的暗灰色人形。那人形一开始是缩成一团的，过了一阵，伸了个懒腰，把自己的四肢伸展开来。随后好像大梦初醒一般，猛地扑向桌子。烛火一抖，当即灭了。
　　展昭唇角的微笑和人影一起变得明显起来。他一步一步地退到床边坐下，看着佩剑回到鞘中，看着人影顺着月光滑到面前，用一种不耐烦的手法把自己鬓角的散发掠开。
　　展昭举起手，虚握住人影的肩膀。那感觉就像将手浸入一团马上要凝成雨的云中，凉且润，却不觉湿。人影抖动了一下，飘入里床，斜卧下来。展昭翻过身，躺到旁边。
　　“我觉得你状态比去年好，”展昭喃喃开口，“是不是这一年没少祸害人？——痛！你轻点！”
　　“今年玉棠花开得好多了，你可以多留一阵。”
　　“这一年收集的都埋在老地方。今年比往年暖一些，凝露也少了，不过我想还是够的。”
　　“等我也下去了，会不会因为太老而不能被你认出来？虽然我认得你，你会不会白我一眼说非礼勿视然后把我赶走？”
　　……
　　指尖凭空描摹着轮廓，前胸和脸颊上的冰凉整夜都不会变得温热，但也不会消失。
　　第一缕阳光射入屋中时，展昭再次睁开眼睛。手臂还维持着虚环的姿势，已然有些发麻。锦被上微湿的痕迹圈成一个斜卧的人形，在朝阳下很快蒸发了。
　　展昭深呼吸了几下，起身，摘下佩剑，出门。
　　已经好几年了，他已习惯。往后还有几十年，想必年年今日，也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