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许卿卿》云樨

14、第十四章 南园春深桃杏落，但见芳草连莓苔。

　　一天之内第二次造访竹庭家，他这才有暇观察她的厨房。

　　这里并未大拆大建，还保留了原来的一眼土灶，堆放柴草的角落却空空如也。传统与现代、质朴与丰盛被完美地结合起来。

　　洗菜池、冰箱、电饭锅、电磁炉、抽油烟机一应俱全，可以想见使用起来的便利体验。

　　装饰以原木色和白色为主，简洁明快却又不失温馨。两扇明亮的窗户将光线引入，点亮了这间身处农村的普通灶屋。

　　身处其中，他忍不住想，这是他见过的最漂亮的乡村厨房。

　　竹庭的居所，不过是简简单单的布置，却让他感受到“审美”的力量，并且轻而易举就满足了他理想中，关于“家”的全部想象。

　　他在此中盘桓，想着如何改造自家的厨房。转眼看到竹庭正在廊下努力抬手，想要将一条牛干巴挂在高处。

　　他赶紧折身出去帮忙，又突然停住，低眸问她：“你这边可有耗子？”

　　竹庭认真想了想，迟疑道：“我也不确定哎，只看到过松鼠，嗯，就是山耗子，尾巴特别大的那种。”

　　“那不能挂在这里，会被吃掉，先放厨房吧，这个已经半干了，不吹风也不会坏。”

　　他将干巴仍用袋子套起来，在心里悄悄评估了一下她的身高，挂在了厨房洞洞板的最高层。

　　她今天仍然穿了灰色的高领毛衣，下身是同色系的毛呢裙，黑色绣桃枝春鸟的绣花鞋。莹白脚踝被藏在了裤袜中，只能窥见纤细的轮廓。

　　在外面跑了一天，有一些发丝散落下来，扫在秀丽的脸颊边，整个人看起来又暖又软。

　　萧南澜暗中搓了搓手指，强自按捺住想撸她头发的冲动，忍不住问：“你想养猫吗？”

　　竹庭的双眸瞬间亮起：“想啊！”

　　她的眼睛又圆又大，眼神热切。

　　他轻笑一声，“我们村里有家人的大猫下了崽，改天带你去抱一只。”

　　“好啊好啊，你哪天有空？”

　　看着她迫不及待的样子，他嘴角的弧度又翘起来一些：“我后天上来拉木料，到时候带你去？”

　　“好像不行，我最近得忙着先把开荒的事情弄完，先记下来吧。另外我还想养只狗，你如果有认识的也帮我问下。”

　　竹庭权衡再三，春耕比较要紧，接猫计划只能暂时搁置。

　　拥有毛孩子是竹庭长久以来的心愿，可惜在京市时，囿于居住条件和身体原因，一直无法如愿。

　　现在有了大院子，她也终于要过上猫狗双全的生活了，想想都很开心。

　　萧南澜微讶：“你想要养什么品种的狗？”

　　“品种什么的无所谓，最好是大型犬，乖一点的就行。”

　　竹庭沉浸在对猫狗双全人生圆满的想象中，笑意盈然。

　　萧南澜差点脱口而出：“你看我怎么样？”清了清嗓子，他又问：“你听说过退役警犬吗？”

　　“听说过啊，我还关注了中国警犬网呢，感觉那些狗狗们都好棒哦，威风凛凛的。可是警犬退役后不都是国家给养老吗？个人不能领养的吧？”

　　“有一部分是可以申请领养的，警犬经过系统训练，会比较容易相处，但是经过长期服役，它们一般身体都不算好，寿命也不太长，只能陪你两三年。”他郑重道。

　　竹庭垂眸想了想，有点纠结：“其实我很想养，它们辛苦了一辈子，我可以尽力给它们最好的养老条件，但是又有点怕生离死别，怕自己到时候受不了。”

　　萧南澜低头注视她的发顶，看着她把绣花鞋上的两只小绣眼鸟贴在一起蹭了蹭，感觉自己的手指又在蠢蠢欲动，几乎是无意识地说:“嗯，那就再找找。”

　　果然不出他所料，不管是七岁还是二十七岁，他的竹庭，对弱者都有着近乎天人的悲悯。不枉他为了她，心心念念二十年。

　　可见上苍对他还是垂怜，少年失祜，半生孤孑，最后还是把她送回了他的身边。他像一条恶龙，觊觎着失而复得的宝藏。

　　竹庭去换了长裤和运动鞋，抓一把巧克力给他，两人并肩出门。

　　村里租给她的三座山其实就在云中寨对面，抬眼可见，走过去却要二十多分钟。只需要先下到谷底，渡过摸鱼河之后，连绵的水田就已经是竹庭的势力范围。

　　她带着萧南澜走到村头的地势开阔处，指给他看：“其实特别好认，对面那三个黑黢黢的山头都是我的，下头沿河那些水田也是。”

　　萧南澜深深皱眉：“是前几年山火烧过那几座？谁给你出的主意？”

　　他已经在想是不是有人糊弄竹庭了，毕竟她孤身返乡，对当地的情况一无所知。

　　“我自己选的呀。就是因为我家自己的山上都是树，不舍得砍，才要租山。本来想要西边的老鹰山和大青山，那两座是光秃秃的荒山嘛，二伯说那两座山石头多，土也瘦，不好种东西。这三座山刚好是一匹，前几年起了山火烧秃了，实际上都是红土和紫土，肥力好得多，还挨着我租的田，我就乖乖听老人言咯。”

　　萧南澜神情稍稍缓和了些，又听她补充道：“而且这三座山就叫猫猫山哎，是不是超可爱？”

　　他看着她意气风发的侧脸，嗅到她吐息间甜美的气息，默默在心里回答：不及你可爱。

　　垂眸想了想，他开口道：“市里对植树造林是有补贴的，特别是这种火灾后的荒山，等我回头帮你问一下。”

　　“好啊，如果能有，那就是意外之喜了。”竹庭也很高兴。

　　云中寨所在的云峰山是附近群山中较高的一座。云中寨在半山腰，坐西朝东，往北坡去是云上寨，往东下坡是摸鱼河，过河就是猫猫山。
　　竹庭租的地集中在云峰山的南面，还有一部分在旁边的白花山上。
　　两人闲庭信步，慢慢晃过去。路上竹庭指给他看她的生辰树，见他不解其意，又给他解释了云氏种生辰树的传统。

　　这片山上的林木以马尾松、云杉和罗汉松为主，少数阔叶树早已在去年冬天落光了叶子，竹庭所指的栗子树混杂其中并不起眼。

　　他却仍极目分辨，并在心中暗下决定，回去也要种下属于自己的生辰树。

　　村里的地被荒置的时间还不算太久，只是长满了杂草，远远望去枯黄一片。

　　萧南澜有点为她发愁，竹庭却很乐观：“明天约了市里农机站的人来，他们应该会给我制定一个最优的方案。除了用现代机械，我也希望能给村里的年轻人创造一些工作机会，让他们可以有外出打工的收入，还能照顾老人小孩。明天松庭哥喊了五六个年轻人来，都是附近村里的，先教他们简单的农机操作，如果干的好，以后就会经常雇他们干活了。”

　　“附近村里的年轻人？”萧南澜有些警觉地眯起眼，马上问：“我也可以来吗？我想看看现在的农机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当然可以了，荒地里割下来的草可能要原地堆烧，你能来帮忙看着点就太好啦。他们明天上午九点左右到，在二伯父家集合。”

　　“好，我会准时过来。”

　　“你开车吗？能不能帮我从朱芳芳家带两箱饮料上来？今天忘记买了。”

　　“没问题，可还要什么别的？拿条烟？”

　　见竹庭望过来，他连忙解释：“我不抽烟，只是想着到时候可能要散给来帮忙的人。”

　　竹庭微微失笑道：“没事，烟就算了，送他们一人两条毛巾吧。我跟朱芳芳说好，你明早上直接去搬就行。”

　　父亲云海生嗜烟又嗜酒，只要有他在的空间，必定云遮雾绕。竹庭从小就吸着他的二手烟长大，对此深恶痛绝。

　　他颔首应下，又问：“你准备种些什么？”

　　“目前打算种洋芋、红薯、魔芋、花生，后半年就种点萝卜、荞麦、独头蒜之类，地边上栽点花椒树跟玫瑰花做篱笆。你可有什么建议？”竹庭问他。

　　他略一思索，认真答道：“建议谈不上，就是觉得你这些作物都是一年生的，需要的劳动力太密集了，这样土地和人都得不到休息，会很辛苦。可以考虑多种一点花椒和玫瑰这种，管理相对粗放，单量经济价值又高的作物。”

　　竹庭认真思考了片刻，点头道：“你说的很有道理，我应该重新规划一下我的种植体系。”

　　“嗯......可以砍掉红薯和萝卜，这两种含水量都比较高，运输不方便，我们也不具备地缘优势。多种点玫瑰，再加点什么呢？”

　　她在原地转着踱步，口中喃喃自语。
　　萧南澜着迷地看着她可爱的样子，心湖波澜涌动，沉静如水的面容不自觉漾起笑纹。

　　不忍她陷入烦恼，他忍不住出声：“油菜和油橄榄怎么样？”

　　“油菜和油橄榄？”

　　竹庭想了想，肯定到：“对噢，油料作物也是经济价值比较高的。这边吃的菜籽油都是罗平过来的，我们完全可以自己种嘛。菜籽油完全可以推本地市场，油橄榄可以卖原材料。你真是个天才！”

　　萧南澜轻咳一声，看似镇定自若，面上只在眉眼间透出一点浅淡笑意，心中却早已炸开了漫天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