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个小吃》水老板

1、粿条 入夜，小灯

　　入夜，小灯泡明明灭灭，最终还是顽强地发出昏黄的光，照亮了悬挂着的布幡，小吃摊三个字同它们的主人一般沉默地存在。
　　没有菜单，没有吆喝，没有彩灯，多么独树一帜，多么与众不同地孤立在冬夜小街里。
　　钟杭打了个三十八块九的车，确保在四十块钱的报销额度内下车，走一小段路回家。踩着粗跟皮靴走过摊前，又突然停下来，用职业病般挑剔的审美眼光打量着小摊。日常加班到九点半，她迫切需要食物抚慰泛酸的胃。反正回去也是改方案，不如先吃点东西。
　　灶台干净泛光，暖灯柔柔发亮，木椅错落有致，在路边摊上难得一见的舒适气氛。
　　就这了。
　　目光寻寻觅觅却找不到菜单，看向摊位，不知道能要什么，钟杭有些茫然。
　　“今晚卖粿条汤”一个清亮的声音为她解答。
　　钟杭看向出声的老板，女孩子？不理了，吃饭要紧。
　　“麻烦给我来一份你说的那个”钟杭扫视着小木椅们，挑选着今晚的命中注定。
　　“猪杂牛杂还是牛肉？”她听见老板问。
　　犹豫了一会，钟杭听见自己说，“猪杂谢谢。”
　　她今天早上睡过头了，没赶上物美价廉但十点收摊的煎饼，无奈用麦当劳顶过难熬的午间例会，晚上又忙得不得已点了一份高达三十五块钱的简餐。哈！一份寡淡的蔬菜沙拉和小的可怜的白煮鸡胸，钟杭勾起一抹嘲讽的笑，觉得自己蓬勃的怨气中必有CBD里性价比极低的餐食一席之地。今天已经超支的她自认为配不上牛肉牛杂的身价。
　　不自觉的，钟杭的目光被老板的动作吸引。厨师标配大勺在陶瓷碗中掏起一把心肝肺肠混合的猪杂，又顺带着揩一小把放在旁边竹篾上的猪肉，一起下入微微泛白的滚汤中。漏勺一下一上，猪杂猪肉蜷缩变色，冒出好吃的气息。老板抓起一大把厚实柔软的粉加入锅中，趁煮其他料时顺势把生菜垫底铺在白瓷碗中。
　　这就是粿条？看起来像某种米粉。钟杭默默地想，又暗自期待着。
　　老板颠了颠勺沥干水分，依次把粿条，猪杂猪肉倒入碗里，浇上一大勺热气腾腾的汤，最点上一勺葱油一勺蒜油。她转头问呆站在摊边的钟杭，“坐哪？”
　　钟杭猛的回神，本着不给人添麻烦的心理，“啊，最近那个位子就行。”
　　于是钟杭今晚的命中注定是一把有靠背的小木椅。
　　她抽出竹筷搅了搅，很好，筷子不粘腻。钟杭默默肯定着老板的劳动成果。金黄的蒜油融化碗里，浮出几点油星。蒸腾而上的热气轻熏着她残妆点点的脸，她感到久违的安心。
　　挑起一根呼哧呼哧地吹凉，慢慢放进口中，软厚丝滑的口感，啊，滑进胃袋里了。
　　这就是粿条啊。
　　伴着骨汤汤头，薄切猪肉肥瘦相间，新鲜猪杂软嫩弹牙，生菜爽脆可口。
　　钟杭想起自己，表面光鲜亮丽的白领，全天整妆待发，衣着得体不俗，拿着三四线城市艳羡的工资，说着流利英语出入高楼大厦。
　　哈，精英生活？
　　日常熬夜加班，24小时在线准备，leader胡搅蛮缠的广告狗罢了。万把块的工资在CBD的消费环境里什么也不是，家里抱怨着她出钱接济太少，弟弟的婚礼不能再多摆两桌长面子，却不顾及她在大城市里苟延残喘连一杯奶茶都要深思熟虑。
　　喝完最后一口汤，她又成为了那个精明能干的都市白领。她又是家人对外吹嘘的资本了。
　　不论如何，吃饱喝足的钟杭觉得自己明天能大战无脑甲方三百回。
　　“十五块钱谢谢惠顾。”她听见老板这样说，及时制止了她继续走出去忘付钱的行为。
　　默默还钱后跑路，今天做的蠢事又多了一件。钟杭冷漠地在心里唾弃自己。
　　忽然，她回头看了一眼在切肉的老板，肉片丝滑地从她刀下流淌出来。男孩头，棱角分明坚毅的脸，衣着掩盖不住流畅线条与紧实肌肉，暖光下睫毛轻垂留下一圈青影，轮廓柔和。即使她手上还在不间断切料，刀光剑影。
　　她又是什么角色？
　　钟杭将目光转向格外引人注目的布幡，小吃摊三个字铁划金钩，笔锋凌厉，气势逼人。她浸淫广告业多年，对字体设计略懂一二，深知字如其人的道理。简体字能用毛笔写出这种笔势？老板不是一般人。
　　她晃晃头，暖黄灯光照着她，越走越远。
　　钟杭没看见，身后老板抬头目送着她，直到她走过最黑暗的那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