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辞职，又辞职 ...
-
“还是辞职吧”，杨高心里不断地出现这个念头，挥之不去了。
周一，杨高还是照常上班，因为没有人说要辞退她，只是待岗，也没有哪个领导告诉她待岗可以在家等待，所以杨高还是来上班了。但是很尴尬的是，她没有工作位置，每天杨高不是在传达室和门卫大爷闲聊，就是去食堂坐坐，要不就是乘会议室没人的时候溜进去安静一会儿。有些奇怪的事，所有人都不提杨高停岗的事情，好像从没发生过什么，或者就没有杨高这个人。气氛就好像有一个很密的网罩在这院子上空，让人喘不过气。
每天杨高都会和陈尖尖微信上打卡报到，告诉领导，她到单位了。虽然陈尖尖从来不回复。“但这是必要的。”被辞退不久的友哥特别嘱咐杨高。“你来上班了，他们没给你岗位工作是他们的事情，如果你不来那就有把柄在他们手上了，懂吗？”
友哥曾经是大老板的司机，了解许多门道和内幕，也正因为这样，大老板对他有了戒备心，找了个借口让他在办公室做机动司机，经常跑跑银行之类，所以和杨高很熟。友哥无所谓，反正有工作就行，养家糊口罢了。可是大老板疑心重，还是不想见到这个老部下，又找不出什么借口。
有一天，办公室陈尖尖副主任派车去上级开会，友哥把人送到后，就开车去找地方吃早餐了。他总是这样，非得八点半才会有食欲，每天早上都是八点半到九点吃早餐。他也是老油条了，都能找到机会去喂饱自己的肚子，然后回来正经工作。可是这次他有麻烦了，陈尖尖发现重要文件少带了一份，她急忙回头找友哥，想着让他快点回去拿来，兴许来得及。可是友哥不见了，打电话又占线，因为那会儿友哥老婆打电话过来，说孩子病了。早晨送去幼儿园，门口医生检查发现咽喉很红，直接让家长带走。理由是最近流感季节，怕引起大面积传染。友哥老婆急得不行，她可没办法带着孩子上班，想叫友哥接走孩子送到他弟妹那里，她自己请假一会儿带孩子去诊所看医生，等下友哥来了把孩子带走，她直接去上班。
坏事总是这样会扎堆，友哥放下老婆的电话，匆匆地把拌面扁肉吃了，就去开车。这时候陈尖尖的电话进来了：“你怎么回事？在哪里？车不在，电话也不接？”陈尖尖对下属从来都是冷冰冰，硬邦邦的，她才不管友哥在单位的资历和年龄呢。再说，被大老板嫌弃的人有什么资格被尊重呢？友哥迅速地去了单位拿文件，然后又去接了孩子，这一通赶。还是被老婆数落了一番。也不能怪友哥老婆不讲理，小门小户的人家，做一天工挣一天的钱，不是万不得已都不请假。
友哥脸皮厚，也无所谓被领导批评，被老婆数落，这事过去就完了，可是他忘记了在领导那里这事可大可小。自从区德牧主任去出国学习，陈尖尖就是代主任了，她每天的任务就是为大老板打下手，就好像贴身秘书一样，除了没有帮忙洗内裤，什么事情都卖力干了。她恨不得德牧不回来，或者回来后另谋高就，这样她就坐实了这个主任的位置，因为她发现自从代主任后，大家对她的笑容更多了，她的心很是受用。
这个可怜的女人生在一个特别重男轻女的家庭，从小爹不疼娘不爱的，特别没有安全感，而且一把年纪了还找不到对象。其实也有人给她介绍过，有的感觉还可以，但是她不会谈恋爱，或者说她不会表达情感，又小心眼。这谁受得了呢？所以至今仍然是大龄未婚。她想着，也没有什么，女人只要有事业，不需要男人也能过得好。女人要有事业多不容易，陈尖尖更是要处处以大老板为榜样，威严不可触犯。友哥是吧，早就看不顺眼了，凭着自己曾经是大老板的司机，好像高人一等，还油腔滑调的，陈尖尖想到，代主任以来，就他没有改变从前的态度，今天正好，处理了你吧。
中午陈尖尖和大老板一桌吃饭，提起今天去开会，“好险啊，竟然文件没带全，幸亏是派了车去，虽然找友哥找了半天，但还好没耽误事。”“找友哥？怎么回事？”大老板多聪明的人物，这么好的机会怎么不利用？于是他找来友哥谈心：“你女儿怎样了？病好了吗？哎呀，不容易啊，不过，带孩子上班总是不好，大家看在你是我老司机的份上不好说什么，但是影响还是不好。以后注意哈。”友哥说：“是，是是，也是偶然事件，领导放心哈。”
第二个月友哥就没来上班了，因为友哥那部车到报废期了，单位最近不够景气，没钱买车，另外听说友哥的合同也快到期了。杨高知道这事可比别人多点，因为那天陈尖尖拿给杨高一张付款凭证，所有签字都齐全，杨高执行付款就行，两万元，收款人是友哥，凭证后的附件是友哥被辞退的声明。陈尖尖严肃地交代杨高闭嘴，同时告诉她，友哥合同到期了，领导体恤他家庭困难给的补贴。
晚上杨高就给友哥电话，友哥倒是不隐瞒：“他们是要我自己辞职的，我不干，自己辞职什么也没有，在合同期内被辞退可以要求劳动仲裁，我知道他们是不肯费这事的，所以就给我两万私了。”“啊？这为什么啊？”杨高都敢相信这一切，她还是单纯了些。“小妹妹，社会复杂，你还得多磨炼磨炼啊。”友哥打哈哈，他不想再多说这事，虽然是拿了两万，这还是他软硬兼施得来的，现在的问题是得快点去找工作啊，这四十多岁的年纪，可不容易。
不久杨高的磨炼就来了，友哥好心劝她，和他们耗下去，最少也得拿两万再走。可是，杨高不想耗着，她刚通过了会计师职称考试，中级职称找工作还是不难的。和他们耗下去，有必要吗？杨高单纯，哪里能耗得过他们。
这不，陈尖尖来电话了，通知去食堂帮忙，因为食堂洗菜的阿姨生病了，那里正缺人手。杨高只好去了，一个星期过去，阿姨没回来。杨高去找了陈尖尖，陈尖尖说要不你就顶替她工作吧，这个岗位底薪1500元，还有一些补贴什么的，关键是三餐免费，挺不错的。
杨高要气死了，憋屈得不得了，想想自己堂堂会计师在食堂洗菜度日，这太欺负人了。杨高一生气就不知道怎么吵架了，只是结结巴巴地说，不行，不做，不可以。“那就没办法了，现在单位没有适合你的岗位，要做就这个工作，要不你自己辞……另谋高就吧。”陈尖尖看到杨高的脸色都青了，最后客气了一下，说了一个好听点的词。杨高想起友哥说的被辞退，可是谁知道他们会安一个什么理由给她呢？算了，不和你们一般见识，辞职！
杨高递了一份辞职信给办公室，就走了。她还删了和这个单位有关的电话、微信、□□，她恨不得自己没有在这个单位工作过。可是，六年时光，所有的努力和付出哪里那么好忘记。算了，工作也是为服侍神，又不是看人看环境。最难过的时候，杨高总是会想起信仰，教堂里的牧师就是这样教导的。六年只当是为上帝做事了，这样所有的不值就都变成值得了，因为上帝不是人，不会耍阴谋诡计。
或许是杨高的虔诚感到了上帝，她辞职不久就找到了一个工作，在东港码头那边，一个做海外物流的公司，远是远了些，公交车一个小时的路程，但是工资高啊，实习期4500元，这比原来做出纳的时候高多了，转正后月薪5500，还有社保、医保、公积金。杨高很高兴，也很感恩，她想象着自己有朝一日功成名就，开着车经过原来单位，被那些人看到，然后就是目瞪口呆或者艳羡的目光。
杨高不由自主地做起白日梦。唉，想多了，先工作吧。杨高对工作一向认真，她实习期的工作是整理旧账，以备审计。这是大公司，每年都要审计，这是重要的工作。
入职第一天，财务室负责人就说了，公司成立才两年，以前会计不够专业，所以被辞退了。因为你是会计师，所以这份工作交给你，工作中有什么需要，账目中所有问题都可以来找他。他的办公室在这楼层的最后一间，那个没有挂牌子的好像仓库的房间，离财务室远了点，因为他主要负责的是内账工作。
“内账”，是的，这个公司有内外两套账，这很奇怪吗？杨高心里想，好像很多企业都是这样的吧。“社会很复杂”杨高想起友哥说过。“你主要的工作就在外账，财务室是对外的，你好好工作，证明自己的能力，以后有可能成为财务室的负责人。”负责人鼓励杨高，他喜欢杨高单纯的眼神。
好吧，开始干活。杨高把一整年的凭证都搬到工作台上，大概30本，每本都很厚。她要尽快熟悉这家公司的业务，财务凭证是完全能够反映公司业务、规模、实力的东西，杨高需要尽快熟悉这个行业。物流，海外物流，这是怎样的业务情况呢？杨高是认真的人，拿起凭证就放不下了，要不是脖子疼，她都忘记了时间。
财务室还有几个小妹在电脑前操作着，杨高不知道她们在干什么，不像是财务工作，但很多表格。后来杨高才知道，她们做的工作叫捞大货，就是物流单里有些是奢侈品，这些东西是需要另外收费的，她们把这些物流信息复制出来，另外做表格，交给下游物流公司，在投递前向顾客收费。所以这也是一项公司营业收入，杨高想。但是账本里没有看到这项业务，是在“内账”里？
凭证看了两天，杨高大体知道了这公司的主营业务，接下来就要查看报表了，报表和账目要核对，总账、明细账要和凭证核对，财务工作一点都不能有误，不然报表不平的。可是很快杨高就发现，这家公司的资产负债表都是不平的，但是因为电脑记账，不平过不去，于是随便一个数字填进去，然后根据数字，制作了记账凭证，所以电脑里账平了，实际凭证不实，找不到原始凭证。这真是头大，杨高找了那个负责人，负责人好像见怪不怪，他说，你把缺的写出来，我给你找，应该是在内账这边。哦，内账，好吧。杨高说，内账需要凭证可以复印去，原件要放在外账使用，不然没法通过审计。负责人很高兴地同意杨高的建议，他越来越欣赏杨高了，这么认真工作的人，还有建设性意见，怎么不喜欢呢？
一个才成立两年的公司，营业额1500多万，这个行业这么容易挣钱的吗？杨高觉得自己孤陋寡闻。等下，外账就一千多万，那内账呢，这家公司真实的营业收入有多少啊？杨高算不出来。还有，这公司是一般纳税人，一般纳税人税务监管很紧的。进项票也是1500万，哦，抵扣差不多了呀，再摊一下费用，没什么利润了。看到这么多的增值□□，杨高忽然有点紧张。她不敢怠慢，一张张地核对进项、销项票据。做生意低进高出，产生利润是正常的，平进平出就是亏损，偶然有正常，多了就不正常了，杨高又去找了负责人。“哦，你看缺多少？我想办法，可能有些在内账有些可以补开。”负责人的态度一直都很温和，像个绅士。“补开？”杨高不解。“去年的预收业务，今年才完成嘛？”负责人说。“预收可不能直接抵扣了，需要一笔对一笔，你得解释得通才行。”杨高有点着急。“好的，好的。我们想办法。”负责人微笑着说。
杨高觉得头疼，胳膊也疼，她想起到这公司以后，经常肩膀和手臂酸痛，她以为是坐电脑前太久了，于是用手机定了很多闹钟，每半小时一次，闹钟响就停下站起来活动一下。但即使这样，每天也是疼得很，更要命的是失眠，很难入睡，睡了也睡不实。公司福利很不错，午餐免费，大家一起坐公司的车去一个定点饭店吃饭，一桌子10人，5菜两汤，伙食不错。公司还有一个午休的房间，几个女孩子一间，杨高也有一个床位，但是她睡不着，每天中午都觉得自己对不起这么好的条件，竟然睡不着。
很快半个月过去了，杨高把账整理差不多了，交给审计公司，之后就配合审计的要求再做整改。审计公司很正规，所以审计报告有效力，只要审计通过，税务检查基本也能过。这就是为什么公司这么重视审计的原因，当然，审计公司不会教你造假，只会告诉你问题在哪里，自己回去整改。这不，工资表就有问题了，劳动法规定，公司用人都要给交社保医保，也就是说，入账的工资表成员必须和社保医保的报表匹配。唉，杨高为这工作又忙了一周，重新做工资表，还得个个签字，这些人没地方找，于是在公司上班的人代签，各种花样签名，杨高也见识了。见怪不怪，杨高只想快点完成工作，审计天天催着呢。
在准备审计要求的材料的时候，杨高看到了公司法人的身份证复印件，一个20岁的小伙子。天呐，这么年轻，怎么看都不像老板啊。有同事告诉杨高，这个人好像是老板亲戚，替老板做法人的，都是这样的，这老板还有几个公司，都是找人替的。哦，my god！杨高这次被吓到了。但让他更害怕的是后来见到了真正的幕后大老板。
那天，杨高上班，在楼道忽然看到一个大概60岁左右的陌生老人，长得白净也算慈祥，可是眼神却犀利里夹着阴郁，让人看了不想再看第二眼。有人告诉杨高，这就是真正的老板，他平时都不来的，今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好像不高兴。很快，杨高就听见负责人办公室传来了咆哮的声音，不知道负责人做错了什么，被老板狠狠批了一顿。那个咆哮的声音和让人生畏的眼神，让杨高一整天都不舒服，无法形容。后来，杨高看电影《唐人街探案1》的时候看到那个唱卡拉OK的□□老大，忽然就想起那个老板，对，就是那个样子，让杨高不寒而栗。或许是冥冥之中上帝的感召吧，杨高觉得自己不能呆在这里了。
负责人好像感觉到杨高的变化，就热情地找杨高谈话：“你的工作很认真啊，大家都很认可，所以，我们决定提前给你转正，这个月的工资就按转正工资给你，另外，下个月开始你就算财务负责人了，专门对付各部门的检查。你放心，有什么需要，有什么困难都可以提出来，我会尽量满足你的要求的。”负责人还是用那副温和而有磁性的声音对杨高说话。可是杨高越听越紧张。
“放心”？能放心吗？怎么办？辞职？这个念头出现得很频繁。但是公司福利待遇确实也不错，每年都有审计，能出问题吗？人就是这样，侥幸心理在物质利益面前从来都能很好地发生作用。杨高纠结了。才找到的工作，又辞职？要不是后来又发生一件事情，杨高估计还得纠结很久。
这个负责人姓杜，就叫他杜生吧，他是老板的远房亲戚，大学毕业后就跟着老板，帮他打理生意。杜生在公司实际上就是代老板，但他为人和气，没有架子，所以人缘很好，杨高和他一起同事这段时间也是越来越有好感。杜生的办公室很不显眼，但里面除了杜生还有两个女孩子，一个是内账会计，一个是出纳，都不爱说话，只做事的那种人。杨高因为工作的缘故经常到这办公室来，大家其实都挺熟的了，这天，杨高来找杜生了解这个行业的一般利润率情况，因为账面上亏损不好看，还是要提现利润才好，企业第一年亏损正常，第二年就需要有点盈利，利润递减上年亏损，也不用交多少所得税，但账面合理好看。做假都是要做全套的，杨高发现自己已经很了解社会的复杂了，上道了。杜生在办公室里和大家在商量一件事:“虽然我们内外账办公室分开了，外人是不知道这里是内账办公室，但是万一税务工商来检查，要求打开电脑怎么办？”两个女孩没说话，杜生看向了杨高。“也是，国家要查你，都是查得到的。”杨高说。“有什么办法，能够避免一下，不至于马上就查到。”杜生很信任杨高。杨高从他的眼神中感受到了，她甚至被他的信任吸引了似的，心里还有一些争竞的小冲动，她觉得自己比那两个下姑娘能干多了。杜生每次见到杨高都是欣赏和鼓励，这让杨高觉得也需要替他着想，“是不是可以把电脑数据存在移动硬盘里？操作完了就拔走，这样电脑里也没有什么数据。”杨高一边想着一边说。
杜生的眼睛亮了，但杨高却被自己话吓了一跳了。“我这是助纣为虐？不没那么严重。”杨高想换个词，“从犯？”杨高觉得自己鼻尖都出汗了，她找个借口赶紧溜了出去。会计法规定，企业违法，会计和法人同罪。杨高不想犯罪，那个法人也不是真的，真要犯了事，幕后老板肯定没事，或许花点钱打点一下，那个小法人也没啥事。可是自己呢？会不会成替罪羊羔？呸，也配替罪，根本就是自己参与犯罪。辞职！赶快辞职！这个意念轰炸了杨高的大脑。
周末，杨高她生病了，是真的生病了。失眠、头疼，肩膀、手臂也疼，她无法忍受，只能请假看医生。颈椎病、肩胛骨肌肉筋膜炎，总之很严重，需要理疗，暂时不能工作。杨高请假一周，一周后审计报告出来了，杨高向杜生辞职，这个病是职业病，做不下去了。杜生不想杨高辞职，杨高就不来上班，继续请假。杨高想好了，即使不发这个月的工资，她也不所谓，事情都做完了，也算对得起杜生了。杨高还是很有责任感的，她不想事情做一半，给人添麻烦。但自己越早离开越好，免得陷入这危险的地方。
杨高辞职了，但她很自责，她觉得自己有变坏的基因，所以以后是不是就不做财务这行了？牧师说了，基督徒选择职业要谨慎，作假是不行的。这不是杨高假清高，她实在需要足够的理由给自己的辞职做解释。
就这样，杨高失业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辞职，又辞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