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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物是人非,难辨真伪 梁氏因何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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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里,阒无一人,寂静一片,偶有一两声鸟鸣,如裂帛,似筝声,盘旋于谷内,好一会儿才又恢复平静。终年青翠的香樟树上笼罩着浓得化不开的雾气,远远望去,白茫茫一片,不像在人间,倒像是仙境。
只是这天上人间处也暗藏玄机,百鸟山山腰与山顶绝然不同,山顶生机盎然,青绿四处,若目力极好,也能看到隐于层层花木中的楼阁殿宇,晴好时,更是能见到山顶百鸟盘旋。但山腰处却无树无草无花,岩石高耸,黄鹤尚难飞过,猿猱亦愁攀缘。
这处山谷是上山的唯一入口,但谷内遍植樟树,若是未曾习武的普通百姓擅自闯入,轻者昏迷,重则殒命。即使身怀绝技者,在这谷内也不能贸然运功,否则就会有血气上涌,直冲百会穴的危险。
这本应是与世隔绝的桃花源,偏偏因为这暗销宫,成为武林、朝廷人尽皆知却又神秘万分的绝命谷。
似有一阵风吹过,眼前的樟树树叶轻轻摆动,其声之轻,竟连树上酣睡的鸟儿也未惊醒。山谷里的雾气在树叶上结成滴滴雨露,在那人脚步之下微微颤动,仍未落下。“呵呵呵,呵呵,呵呵呵”,有女子的娇笑声在山谷里显得格外明显,那笑声宛若黄莺出谷,轻盈似布帛旋绕,隐隐有玉器相碰的清脆,那女子又加大声音喊道:“大人留步!”
喜鹊立在树顶,背对着来人,她衣角沾上了露水,微微有些湿,只是人却亭亭立着,昂首望着谷口。
“既追到此处寻我,想必你已知晓自己不能将我取而代之。”一缕淡漠的声音传来,尽管是面对着喜鹊的背影,看不到此时她说出话的表情,也能从中听出一丝不以为意,缝叶莺儿脸上笑意却更甚:“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更何况是您呢?”
“是我如何?不是我又如何?不都是你的手下败将吗?”
终于还是有了不甘心吗?缝叶莺儿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轻移莲步,来到了喜鹊的左前方,也朝谷口望去。“当初我爹爹被仇人追杀,背着我一路逃亡至此,他在这谷口跪了三天三夜,请求宫主救我一命。可惜啊,满殿神佛也未曾睁眼看他一下,我只能看着他旧伤复发,力尽血竭而死。那时我才八岁,胡乱闯进樟树林,本以为会葬身此处。”她笑着叹了一口气,转身定定地看着喜鹊,仿佛刚刚陷入回忆的人另有他人。“是你,恰巧在这樟树林里采集露水,才救下了已经昏迷了的我。也是你,力排众议,将我安置在燕鹊院。你亲口告诉我,在当下的武林,唯有真正的强者才能握有生杀大权。”
“哦?”喜鹊微微有些色动,“那也是我教你恩将仇报,篡上谋权?”
“你怎么还不明白呢,我的大人?此时此刻站在你眼前的我,已经不是当初孤苦无依的小女子,更不是如你这般优柔寡断、怜悯苍生的善者。你既求大自在,不愿被这江湖武林束缚,便——去吧!”
喜鹊收回看向谷口的视线,转身朝身后的百鸟山疾行而去,一声轻轻的笑意在谷中蔓延开来:“大自在,大自在,呵,身在武林,又往何处去求自在?”不过几息,她已纵身跃上山麓。
山谷里雾气散去,一切像是刚刚醒了过来,沾上露水的叶子越发青翠,鸟声啁啾,一片和谐。
“难道她竟妄想……?不会,这山腰之上,绝无可能踏足,便是有攀缘之物,又如何下来呢?”缝叶莺儿这样想着,脚下却未敢怠慢,运足内力,旋身追了上去。
耳边风声呼呼,宽大的水袖鼓满了风,从远处看起来像是大鸟的羽翼,翩跹起舞。她的脚步越来越快,不过十息,已然掠过十丈,来到山脚下。
喜鹊的身影越来越远,此时已不见踪影,缝叶莺儿伸手抚上腰间金色羽毛的禁步,想起那人对她的允诺,不由得下定了决心,继续追了上去。
山势崎岖,少有人行,除樟树之外,九重葛遍地开花。但此时缝叶莺儿全无赏花之心,更无惜花之意,脚步不停,轻点花叶,一路攀缘而上。
分花拂柳,眼前樟树一棵棵掠过,一刹那,思绪万千,脑中竟回忆起七岁那年那次追杀。
她本姓穆,父亲穆荣华乃是京都香满楼的老板,当年不惜挥重金为醉生阁的云莺儿姑娘赎了身。二人成婚以来,琴瑟和鸣,夫唱妇随。不久便有了一儿一女,家庭美满。而穆老爷待云莺儿一如往昔,不仅身边无通房小妾,后来愈发连酒楼瓦肆也不再踏足。
可天有不测风云,母亲生辰那日,父亲遍邀亲友,设宴于香满楼款待大家,刚至午时,父亲欲请母亲带两个孩子出去,一推房门,却只见满墙血色,拔步床上,云莺儿一脸惊恐地乱躺着,一向清秀的脸上布满大大小小的伤口,像是蛛网一般。不远处则是他唯一的子嗣穆君赐,圆圆的脸蛋上血色尽失,不见往日里的可爱之态。小小的穆无霜扑在母亲和幼弟的身上哀哀地哭泣。穆荣华大惊失色,大踏步上前抚上爱妻幼子的身子,颤抖着伸手往云莺儿和穆君赐的鼻下一送——已然没了呼吸,“莺儿!”穆荣华承受不住爱妻与幼子双双离世的痛楚,口中吐出一口鲜血,身子也摇摇欲坠。
“爹爹,爹爹——”,穆无霜眼里噙着泪,颤抖着手指向角落的阴影里,“是他,是他害死了娘亲和弟弟!”穆荣华闻声骤然向角落看去,只见妻子的妆镜前赫然坐着一名女子,上好的铜镜映出女子姣好的面容,只见她眉似夏柳,眼如圆杏,唇较丹朱更红,面比云锦愈白,一身红衣如烈火,手上正拿着妻子素日最爱的象牙梳,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神情极为认真,仿佛眼前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了。
“不知阁下为何人,为何杀我妻儿?”穆荣华的眼睛渐渐红了,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女子,“你到底——”
“呵,”女子的轻笑声打断了穆荣华质问的话语,丝毫不顾他一脸愤怒,“穆老爷这双眼睛若是不能视物,便让本座摘去喂狗吧!”
“爹爹,不是这个姊姊,是他——”穆无霜扯了扯他的衣袖,穆荣华听得此话,又朝女子左侧看了看,这才发现一个黑衣人被钉在墙壁上,因屋内光线较暗,加之他当时一心为妻儿之死悲痛,竟未能立时发现此人。
穆荣华此时是满肚子疑问,害死自己妻儿的到底是何人?这黑衣男子又是什么来头?自己和弱女又将何去何从?大厦将倾,穆荣华感到万千悲痛一瞬间涌上心头,一时没能撑住,往那女子身后跪了下去。
“姑娘,是老夫的不是,是老夫有眼不识泰山,万求姑娘谅解。只是我穆家行善积德,施粥舍衣,拙荆虽出身青楼,但平日里便是连一只蚂蚁亦不舍得踩,自她嫁与我后,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心相夫教子。老夫实是不知,她是从何处引来的祸患,以致害了性命,求姑娘为老夫和小女指条明路,为她惨死的娘亲和幼弟报仇!”说罢,纳头便拜,连磕了几个头。
年幼的穆无霜只知自己再也见不到娘亲和弟弟,此时看到父亲悲痛的面容和一时之间生出的华发也哭了起来。
“穆老爷,本座只一句‘人心不足蛇吞象’,阁下既已有了京都的生意,就莫要妄想将手伸到北方了!难道穆老爷眼里只有荣华,不见妻贤子孝么?”
“这——”
“您且思量,若想保你和令嫒一命,便往平阳百鸟山求得暗销宫的庇护吧!”
眼前一花,“呖——”一声清脆渐明,“不好”,她急忙向左身旁跳过去,但为时已晚,“叮”,一柄暗青色的小箭已然擦过她的发髻,刺在她的右肩上。她只感到一阵刺痛,却不敢低头看伤口,更加用力向山谷左侧跃去。
谷口的风愈来愈大,山谷里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醒了过来,“两虎不能共存,试若相争,谁又会是真正的赢家?”清寂的声音在山谷里盘旋,缝叶莺儿低头看了看右肩,血已经洇开了,织金锦的衣服上似开出了一小朵花,只不过花心处微微透了点黑色,想是喜鹊在暗箭上喂了毒,她伸出左手在右肩膀处按了几下,想要止血,手上动作还未完,周围就一下子静了下来,风声、鸟鸣,所有的声音都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吞了下去。她警惕地抬头向四周望去,山谷里的风停了下来,刚刚还在山谷里四处盘旋的鸟儿已没有了踪影,甚至连叶尖坠着的水珠也似乎一下子蒸发,身边安静得可怕。
一切都再平静不过,只不过谁知道这平静有几分是真,平静之下又藏着几分杀机呢?
她定定地看着喜鹊离去的方向,那里树木丛生,常年青翠的香樟树,树叶一层一层叠到深处,绿到了极致倒有些泛黑,在这黑色中,像是有一双眼睛,闪着绿色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