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楚宫破 十载相识, ...
-
风打落叶,卷起尘土飞扬。
比狂风更癫狂的是即将破城的楚宫里的人。糜烂奢华的宫殿此刻空余琉璃砖瓦,能拿走的早被曾经践踏在底层的宫人们洗劫一空,一时间分不清这里是威严的王宫还是地街集市。等到成奕的象莽军杀到时,哪里还有半分王庭模样?
楚宫还有一半迟缓地宫人未来得及逃脱,她们个个抱头求饶,成奕一一扫过她们的头顶,从中随手拽起一个穿着内侍衣服匍匐在地的楚国宫人。
“你们太子呢?”
宫女不敢抬头目视,传闻这位将军以一己之力大败戎狄二百余人,今又率诸将覆灭了整支楚军主力,本以为七行俱下的太子殿下已经够厉害了,但即便足智多谋,也敌不过骁勇善战吗?不过半年光景就成了亡国储君,细思惊恐之余,她不敢怠慢,忙指了一个方向。
顺着宫女颤颤巍巍地手指方向,成奕大步流星,所行处唯闻盔甲高亢声,不见袖袂半块。
王宫的深处是楚国最辉宏的殿宇,此时,中殿长门大开,远远地一个人影端于正座。成奕放慢了脚步,习武之人,视力非常,对方的每一个动作他都清晰可见。
少年锦衣贴身,对周遭的变化似乎视而不见,他手执黑子半撑着头似乎全身心的投入在自己所步的棋局中,成奕凝眸,少年原不该是毫无防备心的人,还是他算准了自己大限将至,那他能算到第一个到达楚宫的是自己吗?不想无端猜测,他步步逼近。
琉璃月时而弯曲手指,看似专心与自己对弈,可实际他的心思早飞出棋局之外,也可以说他的局不在眼前棋盘上。
当眼前投下一片阴影,阻力破开风口,黑子从指尖脱落滚至战履旁,面前重甲在身的男人弯腰拾起,毫不犹豫地下在了正中央的死地。
“你输了。”
少年微微一笑,对这三个字充耳不闻。
“师兄,别来无恙。”
熟悉地玉石之声入耳,以及久违的“师兄”二字,让成奕不禁生出恍若隔世之感,仿佛一切从未变过,眼前芝兰玉树,清雅出尘的少年依旧是他最亲近的师弟,而非作乱东土,挑起祸端的楚国太子。
成奕面部怀念的表情变化,即便细微,也足够琉璃月捕捉,他琥珀色的眼眸浮现点点笑意,原来“灿若春华,姣如秋月”用来形容男子亦不为过。
利刃离他的咽喉不过一寸,琉璃月丝毫没有害怕的意思,他有恃无恐的模样全然映在成奕眼中,成奕暗恼,剑尖没有再近毫厘。成奕早就告诫过自己,再见琉璃月时,绝不能让他捕捉到自己一丝一毫对往日留恋的情丝,否则依着他这个师弟的聪慧,八成就知道自己未动杀心,说不定还会被反将一军。
“跟我回去!”成奕努力说服自己不要陷在琉璃月所表现的美好下,十载相识,兄弟情谊,不过是琉璃月蒙蔽自己眼睛的手段,那些逢场作戏的回忆,深陷当中的只有自己罢了,眼前翩翩然的美少年,早已权欲熏心,无药可救。
“不过是换个坟冢地,师兄不必费周章,楚国挺好的。”
“只要你向师父诚心认错,向那些因为你无辜枉死之人谢罪,纵使搭上侯爵功禄,背负千秋骂名,我亦挡在你身前,替你承受,师兄定会护你周全。”
琉璃月琥珀色的眸子倒映着成奕重盔军装的模样,他真的很想笑,若是让那个老匹夫听见,怕是要气地要将自己大卸八十块了吧,自己亲手带大的好徒弟却为了一个处处欺瞒利用他的人连身家名声甚至生命都枉顾了,二十年的君子之道白学了。可触及成奕认真坚毅的双目时,琉璃月还是心神微恸,敛眸避开正视。
“错?我何错之有?”
“欺师背道、怙恶不悛、翻云覆雨、枉顾天下,你可知因为你一己之私,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颠沛流离,不得善终?”
一路走来,残垣断壁,凄清荒凉,人流聚散,仅仅因为眼前少年轻描淡写的一个“战”字。
“师兄若真心存这些善念,不若早早降了,也不会造成如今局面。况天下国事分久合,合久分,五国之战若非众在位者心之所向,又岂是我一人之力能够挑起?如今我不过开了他们不敢开的先河,哪有盛世不流血呢?师兄且看日后便是。”
“你究竟想做什么?”
明明落得满盘皆输,生死由他的人,此此刻还口若悬河,琉璃月的话在成奕耳中听来像是蕴藏了更大的阴谋,五国安,天下安,民不聊生,纷乱四起,对当下中原情势而言绝非好事,琉璃月根本是想混沌中原,他想做什么?不怕便宜了千里之外的戎狄吗?
没有用多少力气,琉璃月拂开剑锋,今日谁开启楚宫门,他都活不了,唯有眼前人例外。
“仁德爱人,兼济天下。师兄可知美名背后需要付出多少?”
成奕点点头,他当然知道,他从小看着师父的背影长大,无论何事师父总是躬先表率,瘟疫横行,他不顾己微,身先士卒,投身疫情恢复事业中,他捐赠了自己毕生积蓄,几度差点长辞人间,是炽热挚爱世人的心使他坚持下来;国难当头,他临危受命,不抛弃不放弃一兵一卒,带领三越全民抵御外族,他是如何一步步成为三越圣人的,这些成奕一直看在眼里,也是打心底敬重敬爱他的师父。
这样一个人人得以尊敬、事迹该垂范百世的长辈,偏偏琉璃月对他恨之入骨,枉费师父悉心教导,还是无法阻止他偏离正道,再难回头。
琉璃月十一岁那年,正值朝堂糜乱,又瘟疫横行之际,很多没有得病的难民因为得不到官府救济,或饿死,或被迫染病而死,曾经热闹集市堆满了这些人的尸体,官府一把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政府的不作为和冷血让成奕等人深深痛恨着,当时师父自己开了济堂,成奕和琉璃月皆作帮手。起初,救济数十人还游刃有余,到后来的百人也不过辛苦些,但随着济堂名声一传十,十传百,师父家当有限,将周乡地的药材购完,他们最后连饱暖都成问题了,再这样下去,不等瘟疫结束,大家伙都得死在这里。
薄唇轻启,琉璃月淡淡叙述着仿佛与他无关的事,每一个字却向千斤敲在成奕心头。
“十一岁那年,他将我卖到倚翠阁,用我一人生不如死,以渡不测之难。”
“不,师父不是那样的人,明明是你迷路走丢了,师父为此自责了很久。”
成奕脑子“轰”地一声,一点点坍塌地陷,琉璃月没有与他辩论,有无欺骗,他心中自有定论,他自幼跟随在尹叶身边,尹叶对他毫不避讳,他有多少家底,成奕最清楚不过,那次回来之后,尹叶伤心自责之余,确实多了许多银钱继续购置药物。
“在那之后不久,疫情很快结束了。我不想受辱,我不吃不喝,日复一日地等,盼望他能来接我,我什么都没能等到...”
“不要再说了...”
打断琉璃月的话,成奕知道倚翠阁是什么地方,琉璃月自小生地就十分白净漂亮,初见就深深吸引着成奕的目光,亦如今日,锦衣勾勒他纤瘦的身形,殊丽仙颜,只在繁华锦句里才出现容颜,曾经无数次午夜梦回的粉翘薄唇离他近的不过方寸间,只是他无暇去赏,更没有勇气再近一步。
眼看气氛晕染的差不多了,琉璃月桃花眼略倾斜,角落里的人心领神会。他则继续在此迷惑着成奕。
琉璃月缓步靠近,低头轻靠着成奕的肩膀,他感觉到成奕身体一瞬间的僵硬,心知还需加上一把火。他放软了声调,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师兄,我从倚翠阁逃出来后,想到能依靠的便只有师兄,我知道师兄不会抛弃我的。我只恨造化弄人,如今与师兄走到这般田地,成王败寇,能在死之前再见师兄一面,月已无憾。”
双手轻轻环住成奕被铁甲围住的精壮腰肢,从推开成奕利刃的那一刻,琉璃月就知道成奕的心了,可这远远不够,他要的不是这些。
成奕接连受到打击,已经不太能分清琉璃月话中真假。他从小就活在师父的谆谆教诲下,他知道自己该成为什么样的人,他是师父的骄傲,可唯有怀中人是他触之不及,不敢触碰的禁忌,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对是错,或许这又是琉璃月的一个计谋,可他拒绝不了,他是他的梦,求之不得而今尽在身侧的人间美好。
卸下防备,成奕小心翼翼的回抱,若琉璃月有心,便也能察觉成奕力量的轻颤。
琉璃月当然能感觉到,他也不得不承认成奕对他确实是极好的,只是这些他不需要,同为男子,儿时经历让他更加愤恨这种另类的情感,为了他的计划他可以牺牲任何人,包括他自己。
琉璃月背手缓缓露出一根银针,快准狠地扎在成奕脖颈的穴道处,面前的人毫无防备的闷声倒地,琉璃月内心无波无澜,他熟练地扒开铁甲,从成奕内襟处翻出将军令。
撇向一旁呈死局的棋,他唇角微扬,白子落下,局内顷刻变化。
世事如棋,一步三算,他以身为饵,诱敌深入,就像这局棋,看似满盘皆输,皆在他算计之中罢了。输?这样的他是不会输的。
“真不愧是太子殿下。”
男人从暗处现身,一个飞身出现在面前,他低头看着倒在地上毫无防备的男人,继续嘲讽道,“原来传闻中也不尽可信,神武将军不过如此。”
心若铁石,坚不可摧。面前少年冷峻狠厉似乎毫无弱点,若非楚国宫廷糜烂,内□□朽,内忧外患,想必大权在握的他也不会出此下策,再看少年面容毫无悲愤,或许楚灭也不过是他棋中一步罢了。
“联军就快到了,让你准备的东西呢?”
羽商墨从暗处将尸体拖出,见琉璃月拿出火折子,“你想要金蝉脱壳?”
这招固然妙,可成奕不是傻子,只要他向联军说明,谁都知道这只是一出无用戏码,最好的办法就是,“我杀了他,死无对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