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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得之,他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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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机会不大,但是乐昳还是没有多练舞、健身,这就导致他不好入睡,日常习惯了的消耗量突然降下来,人难免会焦躁。
好在试镜结束后、通知送来前的一小段时间内,没什么大项目,乐昳去给一个代言商站了一次台,然后被拉去给锦绣自己的选秀节目做助演。
锦绣的尿性就这样,流量转移属于老套路了,席生当年也没少亲自提携新人,只是乐昳晚生几年没赶上好时候。
如此轮到他这个当师兄地再回到熟悉的舞台,却没有几个说得上话的熟人,直播现场过于客观地呈现出他的话少。
不过没关系,反正他冰山美人的人设常年屹立不倒。
宣布结果时,乐昳不是很想打乱出道新人的队伍,站得很靠边,可摄影师太懂流浪密码了,可劲儿录他这一边。
乐昳也是从那会儿过来的,一时间有点不忍心,趁着一个小姑娘讲感言的时候提到他,索性走到新人中间。
“我非常非常感谢乐老师,可能乐老师不认识我,但是乐老师是我坚持到今天的动力,很多很难很迷茫的时候,是他让我知道努力就还有希望。”小姑娘热泪盈眶地说。
乐昳做绅士状,捧胸鞠躬,“谢谢你的肯定,很荣幸有一天我也能给别人带来力量,相信自己的努力,加油。”
主持人玩笑道,“看来是锦绣的亲师妹啊,还记得乐老师当年说席总是自己的追逐的方向来着。”
这本是个稀松平常的问题,数月之前乐昳也能坦坦荡荡地答一句“对,我非常非常喜欢席生”。
只是如今,话到嘴边乐昳犹豫了,但还是没能忍住,“是,席总给我了很多勇气,是我前进的方向”,他回答,同时自暴自弃地想反正她也不会看,以前又不是没说过。
但似乎也没有人当回事,锦绣的节目夸自己师兄感谢自己的老板太正常不过了,可这也从侧面反映出他与席生之间的差距之大。
主持人继续cue流程,“不知到乐老师作为前辈,一路走来有没有什么经验之谈?
乐昳很快回神,没有再重复祝福和恭喜,眼下的情景让他不由地想起自己当年的跃跃欲试,由衷道,“经验之谈算不上,毕业班不是终点而是起点,只能说学习并不没有随着出道结束,以后你会看到更广阔的天地,遇到更多更好的前辈,准备好了就勇敢出发吧。”
锦绣选秀全程直播,评论根本控不住,也没有丝毫调整余地,然而可喜可贺的是,乐昳和席生至今连个cp超话都没有,岑子华都懒得管他说什么。
该高兴的,关于他表演和妆造的讨论持续到他进组都没有淡下去,谢幕时板着一张酷脸对着镜头双手比心,后来还被粉丝戏称“铁血双心”。
都是好事。
包括席生的电影入围威尼斯电影节主竞赛单元。
席生在法国三年,国内一直没有公开消息说她在拍戏,都是些爆料或者业内人知道多一点,乐昳不才,恰巧就是业内人,还差点一不小心成了内人。
这回入围三大奖的消息一传回来,就把所有“生孩子”“避风头”“伪留学”的谣言全部击碎。
乐昳那时才从杭州录完节目飞回北京,没来得及关注这些,还是在岑子华的办公室看到的消息,她桌上放着所有入围影片和搜集来的全部资料,大概是要做分析,或者是学习一下。
乐昳恍然间才意识到,席生既是老板,也是同事,她同样在为这个公司创造价值。
中文影名叫《我和她》,法国导演,法国团队,除席生外一水儿的法国演员。
海报上是一望无垠的大海,席生背对镜头站在水中,湛蓝的海水没过她的腰臀。下垂感极好的吊带绸裙贴在玲珑的身体上,长发分到脖子两边,裸露出大片的后背和蝴蝶骨,那是振翅欲飞的模样,也是随时被淹没的模样。
照片质感很好,清晰度很高,甚至能看到席生背上的小痣和伤疤——乐昳曾经隔着绸裙摸到过的伤疤。
这条消息很快冲上热榜,但又很快被压了下去,看起来是没有激起波澜的样子。乐昳猜测小半是因为结果不确定,大半还是法国团队的原因,锦绣这边没多宣传,怕又激起一波讨论席生国籍的狂潮。
虽然身正不怕影子歪,席生是过得了政审当得了央视嘉宾的人,但是没必要,她也不差这点儿热度。
乐昳看着那张海报,心里突然出奇的平静,就像那暗流汹涌的海水一样,表面上没有一个浪花。
他不再想是不是能跟吕钟仁合作了,也不再想是不是得跟席生见面了,得之,他幸,不得之,也是他幸。
席生就像旋涡,任谁卷进去都尸骨无存。
岑子华回到办公室,乐昳合上了那本没有封皮的内部文件。
“看到了?有什么感受吗?”岑子华逗他。
乐昳还挺认真的想了想,“期待吧,国内已经三年没人拿过三大奖了。”
“噗”岑子华笑了出来,“我又不是采访你,这么官方干什么?还挺关心中国影视行业。”
“我关心也没用啊,还是先做好自己手头的事吧。”乐昳想要接过岑子华手里的文件,却被岑子华躲开了,“别介,还没聊完呢。”
乐昳无奈,又认真地想了想,“还有就是羡慕吧,上一回就是席总捧回的柏林女主,希望我也能有这么一天,紧紧追随前辈们的脚步。”
说完,他仰靠在沙发上,用手臂挡住了眼睛,等待岑子华奚落。
然而岑子华并没有笑他,而是把手里的文件塞进了他怀里,“这么一天不远了,手头的工作可以先停了。”
“什么不远了?”乐昳拿起文件,起初以为是新的项目书或者剧本,结果发现是一份合同,再翻两页……
“吕导要我了?!”
“是啊,我跟你说我吃不准他的喜好,试镜结果总出人意料,我本来都觉得你没戏了。”岑子华倒了杯水喝。
“这,我……”乐昳激动地有点语无伦次,为什么会是他呢?
最近去试过两次妆,但都是和赵慕一起,吕钟仁一直摇摆不定。
头一遭,他对自己取得的成功没有自信,他冒冒失失地想,会不会是席生的意思?
岑子华对于乐神这么喜形于色的瞬间也是倍感好奇,笑个不停,“你冷静一下,要不要掐掐大腿?”
“不不不,不用了,我什么时候进组?剧本到了吗?……”乐昳冒出了一连串的问题,当初试镜的时候只想赢赵慕而已,如今真拿到了又确实高兴地不可思议。
“你不问问你的片酬吗?”岑子华问。
乐昳摇摇头,“我无所谓,零片酬都行,反正我拿的是工资,亏的是你们。”
“我也无所谓,我也拿工资,亏得是席生。”岑子华笑骂,“小没良心的。”
还有一件好事,岑子华成功地把赵慕撬来了锦绣。
赵慕比乐昳大一岁,戏剧学院刚毕业,岑子华这边毕竟不是纯影视剧,所以就安排赵慕参加培训,学习一下怎么当爱豆,要求不高,拉出去不丢人就行。
盛夏阳光亮的发白,晃眼得很,晃得乐昳短暂的忘记了即将要和席生朝夕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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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妮从墓园出来,天上开始落蒙蒙雨,她没有撑伞,缓步走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路边的小白花沾湿了雨露变得沉重,低下了头靠在叶片上。
但法妮自此孑然一身,再无所依靠——她唯一的至亲佐伊,已经化成了灰躺在她身后冰冷潮湿的泥土里。
母亲活着的时候坚若磐石,为她遮风挡雨,死了之后却也没有多难烧尽,同样变成了小小的一盒。
法妮记事很早,但是再早也不记得自己的生身父亲的模样,或许在她出生之前佐伊就已经离开了中国。
佐伊有过一任丈夫三任男友,她是那种活在爱情里,要靠回忆滋养的人,她是在用生命去寻找伴侣。
不过显然,她的眼光很糟糕,总能轻而易举地被几句甜言蜜语俘获芳心,然后在无尽的凌虐、囚禁、出轨中惨淡收场。
尽管是佐伊让法妮的童年颠沛流离,甚至长大成人后还要连夜飞过半个地球将佐伊从医院带走,然后跟准继父打一场旷日持久的官司,最后再由佐伊求情放过那个人渣。
但法妮还是很感谢佐伊,因为当男人伤害到法妮的时候,或者是法妮认真问佐伊是否一定非他不可时,佐伊总会毫不犹豫地带着法妮奔向下一段旅程。
佐伊是那么懦弱心软,又是那么勇敢刚强。
法妮忍不住又回头看了那墓碑一眼,佐伊离世的很突然,没来得及留下任何遗嘱,她的墓志铭由法妮撰写:
佐伊·莫罗女士享受了五十六年的时光,遇到过四场爱情,拥有一个女儿。
最后,法妮改掉了最后一句话,换成了“拥有法妮·莫罗”。
她心想,我们共享同一个姓氏,我们都可以被称作莫罗,我们生来就应当也确实在一起。
你想让我摆脱你的命运,获得心灵上的自由,所以叫我法妮,我不知道无牵无挂是不是自由,但我知道,你名字里表示生命的寓意,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你就这样轻易地离我而去了。
法妮收回视线,仰起脸看阴云密布的天空,雨点儿变大了一些,落在她脸上像泪水一样滑下去。
她不由得走快了,逃也似地离开了那一片写满故事的山岗。
在小径汇入墓园入口大路的地方,法妮看到了一个穿着波点连衣裙的女孩儿,女孩儿抱着膝盖蹲坐在路边,裙子后摆拖在地上,又瘦又小,和那承受不住雨水的小白花一样。
法妮从她面前走过两步后,又退了回来,问她需不需要帮助。
女孩儿抬起了头,仰视着法妮,法妮一身黑色吊带绸裙高贵如黑天鹅,黑天鹅屈下了自己美丽的脖颈,等待一个回答。
女孩儿说,“可以载我一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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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生在法妮牵起女孩儿的手的一瞬间陡然惊醒,冷汗打湿了大片枕头,空气里似乎都泛着冰冷的潮气,她关了空调打开窗户,夏天夜晚独有的热浪扑面而来,她看着望不到尽头的没精打采的花田,终于找回来了一点现实感。
席生的房间里酒水随处可见,她顺手倒了一杯橙黄色的液体,从小冰柜里拿出冰块加进去,叮叮咚咚一阵脆响在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缓过劲儿之后,席生打开了电脑,准备通读一遍最新修改好的剧本发给吕钟仁,但是很快又开始走神,灵魂坠入无边的深蓝里。
有人说梦里所用的语言才是故乡的语言,在席生的梦里,连心理活动都是完全的法语,她活了小半辈子,年岁已过而立,灵魂竟还在虚空中飘荡,不知何处是吾乡……
时隔一年,法妮仍顽强的活在她身体里,佐伊也从未离开。
这不仅是《我和她》的故事,这也是席生和法妮的故事。
席生闭上眼,用黑暗取代了深蓝,随后切换到公司官网,不等她登入内网,乐昳新拍的时装封面就挂在首页最显眼的地方,直直地映入眼帘。
那张占据半个屏幕的巨大照片旁边是一系列资讯,刚刚出道的“毕业班”(好吧,视频封页还是乐昳),其他大火的节目,新签的艺人,……
除了席生,除了这个清冷的小镇,这世上的每个角落都繁华而忙碌。
和那晚乐昳献出自己初吻一样鬼使神差地,席生没再登录,她先看了下毕业班出道的剪辑视频。
“席总是自己的追逐的方向”
“席总给我了很多勇气,是我前进的方向”
这些话是席生司空见惯的表白,她听过各种语言版本的,特别是国内,说喜欢席生崇拜席生几乎成为一种公认的安全对答,只是……乐昳眼睛里是她良久不见的清澈和真诚。
“嘶……”嘴里的冰块化了,席生不小心咬到自己的舌头。
视频播完自动退出小窗,席生走着神,顺手点了点乐昳的杂志图,把整套照片和采访找了出来。
乐昳穿了一身蓝血的超季,席生是那个品牌的全球代言人,岑子华不知什么时候给乐昳签了个大使。
男孩儿头发没有理,更长了,绑成小揪翘在脑后,化了全妆,眼尾棕红,脖子上系着同色系的波点丝巾,将将露出锋利的锁骨。
乐昳是那种比较少见的驾驭得了眼妆的男明星,大概是因为脸冷,对着镜头又很有疏离感,因而怎么折腾都是很昂贵的样子。
他回答问题也很有个性,记者被他一本正经的搞笑逗得乐不可支,他自己却在状态外,板着小脸儿摊手耸肩。
仅半月不见,邻居的小男孩差点让席生认不出来,镜头里的每一帧都是大明星的模样,再看不出穿着大白短袖反扣鸭舌帽的稚嫩单纯。
不知过了多久,太阳从大开的窗户照进来,玫瑰花田伴着晨露透出一丝生机,席生揉了揉疲倦的眼睛,看着玻璃瓶中即将完全凋零的孤单的玫瑰,抄起一把小剪刀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