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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我这一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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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两人都不曾说话,乐昳熟门熟路地将车泊进地下车库,门口的人工智能记忆力很好,畅通无阻地为这辆登记过车牌号的旧车放行。
席生没有多留,扯着嘴角露出一个牵强的微笑,便解开安全带下了车,乐昳攥起拳头,砸了一把方向盘,仰靠在椅子上喘息。
不过很快席生又叩响了他的车窗,“乐老师,麻烦开一下后备箱。”
“哦,哦!”乐昳一骨碌爬起来,尴尬不已地跳下车,帮席生取出行李。
席生笑笑,点头朝他道谢,一手揉着眉心一手去拉拉杆,但卡了一下没提出来,那半人高的箱子被拽得险些砸在她脚背上。
乐昳手疾眼快地拉住箱子,“小董和金姐怎么没跟着啊?”
席生没所谓地摊摊手,“你子华姐不让我带助理,我出差回来她俩就回公司了,刚才就应该让他们给我把行李带回基地去。”
乐昳顿时心疼起来,就像席生在小董眼里如孩提和老人般无助,于他而言,席生那低得令人发指的生活技能,完全是初落凡尘的上古神祇,她在《小行星》这三周,吃了多少凡人的苦啊。心疼着,他便拉起箱子按了电梯,“我送您吧。”
“那麻烦乐老师了。”席生很有自知之明地没拒绝,跟着乐昳进了电梯。
电梯门打开,门廊的灯应声亮起,乐昳伸手挡住门框,颔首垂眸道,“席总。”
席生刻意踌躇了半刻,她打开手机匆匆扫过两封邮件,见乐昳仍没有要跨出电梯的意思,只得收了手机,不轻不重地叹了口气,这失落转瞬即逝,很快她又像是强打起精神一样,动用她金贵的手指按开房门。
而后她没有回头看乐昳,也没有说请进或者道别,只是大敞着门,兀自走进了那间巨大冰冷的开放式厨房,她想,乐昳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不愿意开这扇门,那么她打开了,进不进便由他。
乐昳这才缓慢地,拉着箱子走出电梯,门廊的灯明亮依旧,屋子里也和以前一模一样,只是少了些人间烟火气,沙发上没有他乱丢的宽大T恤,桌上也没有他削好的果盘,灶具都还维持着他最后一次从这里走时的模样——不粘锅和炖锅已经收了起来,只余下一个小奶锅留在灶台上,他用它为席生热过黄糖牛奶,忘记盖盖儿的糖罐就在一旁。
乐昳攥了攥行李箱的拉杆儿,看着席生在厨房跌跌撞撞的身影,有些发怔。没错,他方才害怕了,他怕他能打开那扇门,更怕他打不开那扇门。
门后几百平的房子能让他四处撒野,也能让长风一贯而过,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二十四小时的二十三度恒温比门廊要低,乐昳杵在门口,就像站在一座博物馆门前,或者说是一尊冰棺前更贴切一些,里面封存着他的最珍贵的记忆。
而今门开了,乐昳突然觉得他的身体像是被豁开了一个裂缝,冷风穿透他的躯体,呼呼啦啦的猎猎作响,仿佛有什么在源源不断地流出,又有什么在缓慢注入……
乐昳抹了一把脸,揩掉不知什么时候流出的眼泪,拉起席生的箱子,轻轻地将房门关在自己身后。
席生在厨房经过一番翻箱倒柜,勉强从冰箱找出小半能喝的杯柠檬水,一饮而尽后再无法,便打开冰柜盛了些冰块出来准备配酒。
听到门口的动静,她小幅度地松了一口气,接着不着痕迹地取出冷藏室里的奶冻,热起奶锅,丢了几块巧克力进去融化。
乐昳换上拖鞋,在客厅稍作徘徊,看着席生笨手笨脚切巧克力的样子,实在放心不下地叹了口气,认命地洗了手往厨房走去——席生使刀使得惊若游龙,完全是左手追着右手砍,看得人心惊肉跳。
待他进到厨房,席生竟然很争气地将巧克力成功倒进了小碗儿里,正拿着一根细签,从模具里插起一颗桃子状的奶冻,那桃子成色不匀,隐约可见的果肉颗粒形状怪异。
“嗯?要试试吗?”席生见乐昳来,绽开了一抹笑颜,将签子递向他,“来,沾一个。”
乐昳迟疑了一下,但在席生笑靥如花的注视下,他不由地伸出手接了过来,比肩站在席生身旁,小心地将奶冻探进巧克力融浆里,均匀地转动裹上糖衣,席生自然地捧起支架,方便乐昳插上去晾干。
乐昳同席生肩头相抵,指尖相触,一瞬间竟觉得什么都没变,可下一瞬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怎么想做这个?”乐昳掩住口鼻轻咳一声,打破了沉默。
“嗯?”席生正专心地摆弄着架子,闻言挑眉,轻巧地应了一下,却并没有着急回答,用指尖点了点那新裹上的巧克力外壳,发现已然干透并未留下指印,便找来小镊子,将那桃子摘下来放在小碟儿里,随后兀自撒上糖粉,用小匙敲了敲桃尖儿,见那巧克力外壳应声裂开后,不甚明显的笑了笑,舀了一勺奶冻往乐昳嘴边送去。
乐昳看席生精巧的动作有些出神,后知后觉地张开嘴把奶冻含了进去,味道竟出奇的不错,奶香浓郁,桃子的清甜中和了其中的腻味,乐昳睁大了眼睛,两眼放光地不住点头。
席生这才满意,她直到做完了这一整套动作,才倚靠在台子上,面色上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疲倦,她闭了闭眼,缓缓道,“你不是爱吃甜食吗?我出差前回家收拾东西,就试了试。”
“席总……”乐昳一时梗住了,天知道他有多想吻吻席生的眼角,席生今年三十有三了,可那脸上还是光滑如丝,找不出一条细纹,他想着,手便像有自主意识般捧上了席生的脸,“最近很忙?看你这么累……”
一句“没有,还好”已到口边,席生脑子里突然百转千回,她那些从未在情爱琐事上动过的心思,在这一刻都活了过来,她的神情肉眼可见地愈发落寞起来,语调也是跟着飘忽低沉下去,“前些日子病过一场”,她悠悠道。
“怎么了?!”乐昳顿时非常紧张,一把攥住席生的手腕,看完手背看肘心,只差拉着席生转一圈儿了。
席生任由男孩儿拉扯,半晌后才双唇微启,含混道,“嗯……就……嗜睡症,你可能不知道,已经好了。”
乐昳闻言皱紧了眉头,席生没说错,他确实不了解,“什么时候?”
席生却转过身,往阳台处走去,那里是面巨大的落地窗,装修的时候在窗前放了一张贵妃榻和几个很软的豆豆沙发,后来乐昳从楼上健身房搬了一架跑步机下来,席生在这里看书工作的话,他便可以晒着太阳看着席生健身。
席生卧在榻上,头枕着一只手臂,另一只垂下来搭在榻边儿,此时正是深夜,窗外灯火和星光交映,那张榻便像是一艘小船,载着席生悠悠荡荡地随风滑进了浩瀚星海,美则美矣,无所依。
席生闭着眼,哑声道,“四五月份吧,大概是安走之后吧,记不清了。”
……乐昳再次梗住,这正是他们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现在应该说是他单方面跟席生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所以席生当时不只是丧亲失怙分身乏术,更主要的是她精力不济,可他都做了什么?一点儿忙没帮上,只冲过去和她大吵一架?还是在安的遗相前……
“你怎么……什么都不跟我说啊……”乐昳深吸一口气质问席生,可话一出口就抖的不成样子,哭腔压都压不住。没错,他在生气,他气自己蠢笨无能,但人皆有推诿的劣根性,所以他不想只自己疼,还要带上席生陪自己疼,于是他仓皇地掏出那把早已生锈的破刀,更加无能地在两人的旧伤上来回刺戳,“跟我说没用对吧,我又不会看病,不会路演不会竞标,我只会给你添麻烦,只会像个傻子一样在你给我画好的保护圈里上蹿下跳……”
“不是的”,席生悄悄睁开一只眼,暗吃一惊,心说完蛋,逗过火了,这卖个惨怎么还把自己也卖了,她敛了敛心神,想直接安慰又怕把人惹急了,便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先分散一下乐昳的注意力,“帮我拿一只醒酒器好不好?”
乐昳依言,像没有思想的木偶一般,听话地往厨房侧间的酒柜走去,他拉开柜门,映入眼帘的除了琳琅的酒具外,竟还有一只方方正正的小片儿,白色包装,极薄……
乐昳一个哭嗝没打出来,险些把自己噎住。
一些疯狂地记忆趁他胡思乱想胡言乱语之际山呼海啸而来,席生就是被他架在烹饪美味的灶台上为所欲为,吃不住时紧紧抠住他的后背……
没用完的东西便被他随手搁在柜子里,预备着下一次图谋不轨,可他图谋不轨的又何止这一处?一时间他几乎不敢回头看这间房子,但凡有外人做客,谁能不骂一句荒唐?
乐昳的一颗心,跳得时快时慢,脑子混成一碗浆糊,呆呆地拿起离小方片儿最远的醒酒器回到阳台,只想快点逃开,“席总,我,我先……”
可席生似乎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张口又给他下了一剂猛药。
“谢谢”,席生接过,勉强地撑坐起来,缓缓将酒液倒入醒酒器,香味很快就在两人之间漫开,把乐昳刷白的脸蒸出一抹不正常的红晕。席生放下酒瓶坐进榻里,双腿蜷缩在胸前,手臂环抱住自己,愈发瘦削的下巴搭在膝头上,一张小脸儿匿在斑驳的头发下。她转向窗外的城市夜景,眼神却不知飘到了何处,带着轻松笑意,也带着些失落无助,缓缓地说,
“小乐,我这一生,毁誉参半,总是忧多喜少,人一散就冷冷清清。”
“席总……”乐昳词穷的好像只会反复重复这两个字了,他从没见过这样落寞的席生,更没见过席生真正像任何人示软,这无异于将他的心剖出来,当着他的面碾成血沫。
他颤抖地伸出手,拼命地想去抓住些什么,可眼泪涌出时,近在眼前的人却倏忽就到了天边。
席生在乐昳朦胧泪眼看不到的地方狡黠一笑,伸出手搭上乐昳的爪子跪立在榻上,那只手立刻就被紧紧攥住,她只得倾身用另一只手揩掉乐昳的眼泪,温柔地捧住他的脸,“我这不是都跟你说了嘛,宝贝儿,我知道错了,从这件儿事儿开始,咱们慢慢来,以后什么都不瞒你了。”
说着,她用大拇指按住小拇指,支棱着三根青葱玉指,一字一顿地保证道,“我发誓。”
乐昳看着近在眼前的如花美眷,再控制不住汹涌地泪意,狠狠地将席生箍进怀里,抽噎着恶声说,“你就吃得住我,就会在我心口儿上捅刀子。”
席生没说话,只在他耳边轻轻叹息了一声。
她心里亦是长舒一口气,嗤笑地骂了自己一句,真是长出息,能耐了,不愿意跟医生讲的事都能拿出来哄小孩儿,一大把年纪,为老不尊。
可……那又怎样,面子又不能当饭吃,总不能眼看着小兔崽子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