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第四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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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塞小镇的天，不是淡雅的青，也不是高远的蓝，而是困苦的苍黄。
没有砖石铺路，小镇的地是坑坑洼洼的黄土。
烈风骤起，翻搅地黄沙弥漫，让面对面的两人互相不能看清。
满目昏黄中，一白一黑，头戴斗笠的两人牵着骏马自黄沙中走出，停在了一处酒铺前。
风渐平息，黑衣人掀开斗笠，微笑道：“终于有个可以歇脚的地方。”他虽面上带笑，愁意却从他眼中止不住流出来。
白衣僧人亦掀开斗笠。他念了声佛号：“楚兄已连夜赶路多日，所谓欲速则不达，正需修养精神。”
楚留香苦笑道：“累了你，陪我不眠不休地赶路。这里正好有个酒铺，走，咱们进去喝几杯！”
正说着，路中央却发生了一起不大不小的争执。
一只猫蹿到路中，正要被飞驰而来的马车撞飞时，一个敏捷的身影忽然蹿出，将猫救下，而自己毫发无伤。
旁人见了，只以为这人像是变戏法一般，投入车底而自身毫发无损。
而楚留香和无花却是两名内家高手。
他们看出男子方才以极快的速度斜飞而出，一手揽住猫儿，另一手却在地面轻轻一拍，整个人身子后仰，轻松躲过了疾冲而来的马车。
无花出声赞道：“好俊的身手！”
楚留香却不言不语，忽然走过去，一掌拍在那人肩膀上：“花疯子！你看我是谁？”
那人胡子拉碴，一手犹自安抚着猫咪，闻言转过身，惊呼道：“老臭虫！你怎么也来了这里？”
猫儿呲溜蹿上那人肩膀，二人大笑着，伸出臂膀深深拥抱。
楚留香转过身大笑道：“这是我的多年老友，江湖人称花蝴蝶的胡铁花。花疯子，这位是少林寺高足，妙僧无花。”
无花微笑道：“胡少侠，久仰。”
胡铁花瞧着他，白衣僧人恬然缦立黄土埃尘之中，身上却依旧不染纤尘，仿若端坐云间的仙佛。
胡铁花笑道：“听说大师不仅佛法讲得好，琴弹得妙，更烧的一手好菜，没想到今日有缘得聚，来来来，一起喝一杯！”
他生性热情豪爽，遇到想结交的朋友就请他喝酒。几壶酒入肚，话谈开了，朋友就交下了。
这就是酒鬼的交友原则。
无花微笑道：“恭敬不如从命。”
酒铺的酒几乎称不上酒，一口下去，只觉喉头微酸，和留在舌尖的涩意。
但它是好友重逢的酒，这样的酒是不会难喝的。
所以三人喝了一碗又一碗。
胡铁花大笑道：“你这老臭虫，几年前我和老姬试过找你，却总也没个影儿，今日在山西，明日传闻又到了江南。谁知不找你了，你却自己送上来。你和无花大师来这里，是少林寺有什么差事？”
楚留香脸上笑意顿消。他叹息一声，苦笑道：“此事说来话长……”
十日前，他去湖边亭中，寻找黑珍珠。
沿着湖边寻找时，湖中忽然冲出一个蒙面黑衣人，不由分说，一刀向楚留香砍来。
此人招式狠辣诡谲，观其路数，似是东瀛那边的功夫。楚留香的武功却更胜一筹，二人在湖心追逐打斗，楚留香看出那人内息不足，正要乘胜追击，那人却忽然抛过来一只木匣，随后使出忍术，逃之夭夭。
匣中摆的竟是一捧黄沙和一方绣帕。
苏蓉蓉的绣帕。
这是一个威胁！苏蓉蓉可能已经落在了那人手中！
楚留香稳住心神，在湖边小亭寻到了久等不至、自斟自饮的黑珍珠。
黑珍珠先是一喜，随后见他面带愁苦，询问他是否遇到了难事。
楚留香取出木匣，交予他一观。
黑珍珠却没去看绣帕，而是捻起一撮黄沙细看。他断言这是沙漠里带出来的沙子。
黑衣人的意思很明显——要想见到苏蓉蓉，楚留香必须去大漠亲身赴险！
黑珍珠知道他已无暇顾及饮酒之约，留下自己的黑马，告知楚留香，若在沙漠上遇到麻烦，这匹马会带着他找到黑珍珠部下，寻求帮助。
楚留香谢过后，骑马找到无花，将实情告知，请无花先行。
无花却说，楚留香是他的朋友，朋友有难，他不愿袖手旁观。
二人日夜不歇地赶路，终于在第三天赶到边陲小镇，却意外遇到了胡铁花。
胡铁花听地不停皱眉，他安慰似地拍了拍楚留香的肩膀，道：“她们都是很聪明的女孩子，知道如何自保，不会轻易出事的。”
无花亦道：“那黑衣人将她们带走，只为对付你。只要你没事，她们自然不会有事。”
楚留香苦笑道：“是我连累了她们，所以沙漠之旅，是势在必行了。”
猫儿在胡铁花脚边蹭来蹭去，胡铁花一把将它捉在怀里，抚弄它的皮毛。他沉吟道：“莫急……你从未去过沙漠，对那里毫无了解。一头扎进去，与寻死无异。那里除了黄沙，还是该死的黄沙，黄沙下不知道埋了多少英雄好汉。”
无花淡淡道：“若论凶险，楚留香成名以来，身经百战，每一场打斗都是将自己的命悬在绳上，但他最后总能得胜。区区沙漠，又如何困得住他？”
胡铁花仰头吞下一碗酒，苦笑道：“大师有所不知，沙漠的环境已不止是恶劣，简直就是地狱！白天苦热，夜间极寒，缺食少水……何况你连地方都找不着。”
楚留香道：“事关蓉蓉她们，不能去，我也必须去这一遭。”
胡铁花忽然笑了：“你太过忧心，已失了分寸，但这才是我认识的楚留香。放心，我不是要拦着你，而是要带你去找一个人，一个能带着我们在沙漠上活下来的人。”
庭院深深，高大的乔木投下荫蔽，将窗纱也染上绿意。
蝉鸣声将庭院衬地愈发清幽，只有琅琅的泉水柔声应和。
蓦然间，一声清越的鸟鸣闯入了这幽雅的鸣奏。
姬冰雁搁下笔，走到窗前。
窗棂上停着一只大胆的鸟儿，浑然不惧地与他对视。
鸟儿腰腹洁白，背上覆着一层黑如玄墨的羽毛，阳光下流动着墨绿到深蓝的色泽。
姬冰雁默默与这大胆的鸟儿对视一阵，轻声道：“这是喜鹊？”
小潘道：“喜鹊叫，远人到。主人今日有贵客登门。”小潘会说许多方言，人也机灵，是他做生意不肯或缺的帮手。
姬冰雁淡淡道：“什么样的客人，能称得上贵客？”
小潘陪着笑脸：“主人想要见到的人，自然才是贵客。”
姬冰雁沉默下来。他久居兰州，已甚少过问江湖之事，寻上门的也多是生意人，但那些生意上的交情，远称不上朋友。
他想见的人？
姬冰雁下意识地望向了桌台摆放的一只木匣。
木匣里静静躺着一封三年前的信。
他出神地望着窗台用鸟喙梳理羽毛的喜鹊，这只小鸟真的能将他想见的人带到身边吗？
一名仆人上前，他步履极快，却悄无声息，连衣角都无一丝散乱。他向姬冰雁行礼，恭谨道：“老爷，客人来访。”
姬府，少年仆从在前引路，楚留香三人尾随其后。
庭中林木葱翠，山石掩映，幽然静寂，如入深林。各处都有白衣仆从侍立，均是敛声屏气，肃穆有礼。
无花缓步行在石桥上，他叹道：“这山石虽是匠人所刻，却以藤萝薜荔掩其凿痕，雅近天然，姬公子是个妙人。”
楚留香亦颇觉新奇，笑道：“我们老姬，可能是天生的富贵命。”
胡铁花叹道：“沙漠虽然埋了无数白骨，但也埋了更多的黄金，在沙漠上发了横财的也不在少数。他们一朝暴富，挥霍无度，等钱用完又去沙漠中碰运气。只有我们铁公鸡，将钱全投入生意，然后钱滚钱，利生利……他好像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子，如今兰州赚钱的生意，他都有参与，说是姬半城也不为过。”
几人折东而行，步经几道月门。少年仆从恭谨地掀开竹帘，请他们进去。
姬冰雁缓步走了出来，黑发如檀，束于玉冠，冷峭的面容上，一双寒潭般幽深冷冽的眼睛足以摄去人的全部心神。
见到楚留香与胡铁花二人，他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淡淡的失落，继而淡笑道：“你们原来还记得我这个老朋友！”
楚留香和胡铁花大笑上前与他相拥。
姬冰雁笑道：“我已命人设下酒席，今日定要一醉方休。”他将目光转向无花“不知这位大师？”
无花念了声佛号，淡笑道：“贫僧无花。三位多年好友相聚，贫僧不愿搅扰，只需一桶清水梳洗沐浴便好。”
姬冰雁点头致意：“原来是无花大师，久仰。”他嘴上说着久仰，面上神色分毫不动，随即吩咐下人备好素斋，引无花去了客房。
陈年美酒与精美的饭食很快端了上来。红烧鹿筋、黄焖鱼翅、胭脂鹅脯、雪花蟹斗，天南地北的美食佳肴几乎要将桌子压垮。
姬冰雁举着玉杯，轻笑道：“说吧，你们遇到什么难事了？”
胡铁花痛饮一口美酒，果然醇香浓厚，口齿生津。他一抹嘴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不过这事还是让老臭虫和你说吧。”
楚留香简明扼要将事情一一道来。
姬冰雁拧眉沉思，道：“你收到那条绣帕后，是否回到家中确认过？”
楚留香苦笑道：“我虽然急切，却没让焦急冲昏我的头脑。苏蓉蓉三人一直被安置在一艘海上的大船，船上就是我们的家。我在船上设下无数机关，确信无人能轻易将她们带走。”
“收到绣帕后，我曾回到船上四处寻找，却发现了更坏的消息——不止是苏蓉蓉，李红袖与宋甜儿都不见了踪影。”
“可我也实在想不明白，船上的机关并未触发，为何人却不见了踪影，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胡铁花喝下一大口酒，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道：“或许，是她们自己走出去的？”
楚留香断然道：“不可能！她们都是很乖巧的女孩子，我不在的时候，她们几乎从不出门，只在船上绣花写字。”
胡铁花却笑了。他又饮一口酒，悠悠道：“你有妹妹，我也有妹妹，论讨女人喜欢，我或许比不上你；但对妹妹们的心思，我知道的未必比你少。”
姬冰雁倒酒的手一顿。
楚留香几乎要跳起来，他奇道：“你什么时候有的妹妹？我怎么不知道？”
胡铁花欣赏着他惊讶的模样，大笑道：“我们分别了快七年，你不知道的事可太多了！”
楚留香摇头叹道：“就像我也不知道，老姬竟在沙漠中发了财，已成了兰州首富。”
胡铁花悠悠道：“你虽然有三个妹妹，却全然不懂她们想些什么。越是看着乖巧的，生起反骨来你越难招架。就像我的妹妹，看着温温柔柔，实则倔强地很，不肯受我这大哥庇护，定要自己去江湖闯荡。”
说到这里，他忽然惆怅地叹了口气,嘟囔道：“小珠什么都好，就是太有主见些，一别三年，音讯全无，不知道还有个大哥记挂她……”
“小珠……小珠……”这名字听得耳熟，楚留香不由心中默念几声，一个想法电光火石般闪入脑中，他惊道：“你的妹妹，是不是名叫狄珠？”
姬冰雁直直瞪着他，忽然道：“你怎么知道她的名字？你见过她了？你在哪里见到的？她怎么样？”
这一串话连珠炮般从他嘴里吐出，语速快得人几乎跟不上趟。
楚留香愣住了。
姬冰雁这人寡言冷淡，甚至可以三天不说一句话，如此急切的模样他竟是第一次见到。
姬冰雁这才觉出自己失态，深吸一口气，平静下来。他道：“小珠不仅是老胡的妹妹，也是我的……我的朋友，我们都很关心她。”
朋友？未必。楚留香心思百转，面上却笑道：“你莫着急，慢慢说。她很好，轻功极高，更有一手出神入化的暗器功夫，江湖上已很少有人奈何得了她。”
他眼前恍然间又浮现那日他从灵堂中追出的场景。白衣少女在屋檐间轻旋、悠荡，翻卷的裙角仿若月下盛开的昙花。
楚留香道：“她……她不仅生得美貌，人也聪明，她在苏州帮了我很多，还设计擒住白玉魔，破了一桩大案。”
胡铁花心生得意，故意大叫道：“是那个丐帮长老，能驱使毒蛇、一对捉魂如意钩无人能挡、武林中颇有威名的白玉魔丐吗？”
楚留香笑道：“正是这人。”
胡铁花自觉自己妹妹胜出楚留香妹妹一筹，嘴上还故作谦虚：“江湖儿女，行侠仗义不过顺手为之，当不得夸赞的。”
他嘴上说着没什么，一双闪闪发亮的眼睛已出卖了他。
楚留香心中好笑，忍不住泼一瓢冷水：“既然小珠是你妹子，那我的辈分可要压你一头。狄珠姑娘拜我为半师，请我教她轻功，我已答应了。”
这回轮到胡铁花大惊失色，他叫道：“什么？你是我妹子的师父？你这狡猾的老臭虫，为何会答应做她的师父，你有何居心？”
楚留香忍俊不禁道：“你放心，我俩并无师徒名分，我承诺教她轻功，是因为打赌输给了她。”
胡铁花摸摸脑袋，道：“好险，还好有老姬可以低我一头……”
楚留香莫名其妙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胡铁花嘿嘿一笑，道：“我们老姬……”
姬冰雁耳畔发热，正要打断他，忽然一个仆人上前规矩地行了礼，道：“老爷，外面来了一个人要见你。”
姬冰雁皱眉道：“我正在招待客人，没空见旁人，你去回绝了他，让他改日再来。”
仆人犹豫道：“可是她让我将这个交给你……”仆人摊开了手心。
姬冰雁霍然起身，匆忙道：“失陪！”竟顾不得桌上的楚留香与胡铁花，飞也似的不见了身影。
日光明灿，金枝垂槐落下道道金黄色的柔枝，耀眼夺目。喜鹊在枝头啾啾鸣叫，不时歪头看着树下的少女。
少女噙着笑意，仰面与枝头鸟儿对视，日光如流金染上她白色的衣裙，衬得她整个人犹如发光一般。她比初见时少了一分迷惘殷愁，添了一分潇洒恣意。
这阔别三年的身影几乎令人不敢相认，姬冰雁怔在原地，止步不前。
少女若有所觉，回过头来，缓缓与他对上了目光。
一时万籁俱寂，天地间只余少女一人。姬冰雁一时竟不能言语，只觉梦魂颠倒，不知身在何处。
良久，少女似想说些什么，动了动嘴唇，却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她轻轻道：“三年啦。”
一时间，凝聚的气息又开始流动。
街边车马匆忙，人流不息。
姬冰雁忽然上前，将少女揽入怀中。少女轻颤，却犹豫了一阵，轻轻回抱了他。
少女的头倚靠在他胸口，他心中生出一阵奇异的满足，像是他第一次拥有了自己的店铺、第一次握住了判官笔那样的满足。他垂头喃喃道：“不要再离开了……小珠。”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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