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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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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依旧不是一个好天气,L市断断续续下了一周雨。
我背着书包独自走回家,路途仿佛变得很漫长,举着的伞摇摇晃晃,走两步跳一步绕开遍地的小水坑。
回到家,站在门口,我低头望着有点生锈的锁头,醒目的褐色斑点,手心攥紧钥匙迟迟没有开锁,心里忐忑不安。原因是我不敢面对,家里的新变化。
昨晚晋阳跟我说了,以后我的房间要多一个人,表弟来我们家住上一段时间,也就是我姑姑收养的儿子,名字叫陈与君。
我对这个表弟的印象并不是很深刻,关于他的事我也是从晋阳饭后闲谈中听说个七七八八,才了解到他。
陈与君的出生是在大街上,没有开玩笑,就在拐进我家那条路的路口,大概那个位置。
我家附近这一带都是私人居住区,也不算什么富贵人家,平时安静地很,没人愿意在私人住宅区里面开店铺,就更冷清了。
因为这个原因,常常有一些流浪汉出现,偶尔坐在大树下乘凉,或者空闲就翻翻别人丟出来的垃圾,捡到几个啤酒瓶都会当成宝贝来对待。
父亲那天出去买菜,走进路口就看到了几个路人围在一起。
不知是发生什么事,父亲也上前去凑热闹。一个脸色苍白的女人,蓬头垢面下是瘦削惨白的脸庞,穿着一条脏兮兮的浅粉色睡裙,虚弱地坐在满是碎石的地面。
女人怀里抱着婴儿,看着像刚出生没多久,红色毯子把婴儿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小脸蛋,在女人的怀抱里哇哇大哭。
那些路人隔着远远望她,没有人敢靠近,父亲连忙问是怎么回事。
旁边有个白发苍苍的婆婆告诉父亲,她挺可怜的,命运多舛。
有人问过她怎么不回家,她说她脑子生病了有问题,发高烧没及时去医院给惹的,没有人想收留她,听说平时她就回她大舅家吃一餐,吃完马上赶出来。没地方可去,她只好露宿街头。
说她脑子有病傻吧,但是有时候又会把捡来的食物分给小猫小狗,见地上落叶多,主动帮扫地,还会笑嘻嘻地说不客气。
世事难料,不知哪个流浪汉脑子发神经,看她相貌俊俏,身材还算高挑,又经常一个人流浪在街,动了歪心思,把人拖进哪个巷子口,给强了结果还中了,命运就是喜欢抓弄人。
父亲听完觉得很同情她,她一个没家没钱的女人,摊上一堆事,养小孩肯定特别困难。
父亲问周围那几个人有没有叫救护车?围观者纷纷摇头,谁愿意白白花好几百给与自己不相干的流浪汉。
父亲上前关心地问那个女人,身体哪里不舒服,一旁的婴儿哭声越来越激烈。
太阳缓慢地爬上碧蓝的天空。
父亲掏出手机正要叫救护车,那个女人拒绝了。她说没有哪里不舒服,坐一会就好了,重复了好几遍不用报警,不用麻烦人。
女人眼里隐隐闪着泪花,低头往婴儿额头上亲了一口,婴儿却还在哭。
女人没吭声,把婴儿递到父亲面前,父亲不知所措地定定站着,不知道接还是不接。
女人看着父亲,像苦苦哀求的语气。
“求求你,我养不了,养不了,希望有好心人可以收养他,谢谢你们……”她脸上表情尽是绝望的,无奈的。
那婴儿不停地哭泣着,那肉乎乎的小脸蛋此刻红红的,父亲软下心来,想起了姐姐多年单身,也没有孩子,就慢慢伸出手接过婴儿。
……
晋阳只把这些告诉了我,最后还提醒我不要在表弟面前提,也别在外面乱说,容易被别人多嘴 。
我深吸一口气,抚顺了顺气,做好心里准备,开了锁。
我换好拖鞋,慢吞吞地走进去。
晋阳正在客厅看报纸,厨房里飘出一股香味,今天是魏芬下厨。
“疏闻放学了?快点上楼放好书包下来准备吃饭,顺便叫陈与君。”晋阳抬头望了一眼,然后继续看报纸。
我点点头,转身跑上楼。
在我房间门前,我的脚步停住了,陈与君应该就在房间里面。
想敲门的手却下不去,举在半空中。我在纠结着,应该怎么跟他说第一句话。
毕竟我上次见陈与君我才三岁,如今过去八年了,多久前的事了,大家样子都变咯。
我应该说好久不见,我是你表哥,还记得我吗?我是晋疏闻,小时候跟你一起玩过泥巴,你还把泥巴糊在我屁股上。
……这事想起也未免太尴尬了。
再说他应该知道我叫什么,多此一举 ,我摇摇头。
我轻轻地敲了一下,应该不算敲门,实在太温柔了,声音几乎没出来。
然后我重新一鼓作气敲一遍,比上次好很多,至少能听出来是敲门。
里面没反应。
我纳闷的又敲了两下。
万一敲太大力了他不喜欢怎么办,我也不喜欢听粗鲁地敲门声。
还是没反应 。
不会真的被我说中了吧……
我不免担心起来,弱弱地问:“表弟在里面吗?我进来了。”
他没说话,我扭动门把手,结果门是反锁的。
我站在门外干着急,因为晋阳让我叫上陈与君吃饭。
我把书包放在地上让它靠着墙壁,决定隔空喊话。
“表弟!你怎么锁门了,爸爸让我叫你下楼,准备吃饭。”
说完我把耳朵紧贴在门板,听里面的动静。
“我不吃。”
终于听到了,陈与君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尖。
“那好吧。”我回了一句。
里面没有吱声。
我下楼,魏芬刚好在摆饭菜。
晋阳看到就我一个人下来,问我:“表弟呢?”
“他说他不吃。”
我坐在硬木椅子上,埋头闷声吃饭。
晋阳舀了一碗汤,边嘱咐道:“魏芬,你去留点菜吧,等他晚一点自己下来吃。”
魏芬黑着脸站起来,进厨房拿碗。
那鞋跟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咯咯响,魏芬走出来边夹菜边埋怨,“还嫌不够麻烦啊,家里的活不够多啊,一个不够要两个,你姐把人丢过来是什么意思,我可没那么多精力照顾。”
“行了行了,我姐姐她也是有难处 ,多体谅体谅不行?别这么小气,那孩子又不是很小,快11岁了,也不用怎么照顾,刚刚好可以跟疏闻作伴。”
魏芬单单抓住小气这个字眼,讽刺晋阳道:“意思是我小气?不是因为太调皮了,你那个不务正业的姐姐管教不好才塞过来吗?把这里当成什么,收破烂厂?”
“行了,至于吗?”
晋阳黑着脸,谁也没有再说话。
魏芬随便夹了点菜,故意用力把碗放在桌面,气氛格外沉重。
我低头当作没看见,夹菜吃饭,每次遇到这种情景我只想快点逃离,浑身不自在 ,只希望他们单纯拌个嘴别引发成吵架。
我特别害怕父母争吵架和冷战,后者还好,我有时候宁愿大家都别说话,给彼此冷静冷静。
而吵架呢有时候他们吵得激烈了,忘我了,就会控制不住地摔东西,我躲在房间里一点办法也没有,耳朵只能被迫遭受尖锐的刺耳声。他们顺手拿到什么东西,通通摔,摔个稀巴烂,满地狼藉也无所谓。再扯着嗓门互骂,隔壁领居都能听见的程度,最后两人骂的脸都红了,被气红的,也没有一个人愿意退一步,好好交流,都持着誓不罢休的态度,谁也不服气谁。
唉,有时候我就会觉得,晋阳这婚结的一点意思都没有。
我狼吞虎咽地吃完饭,一点味道都没有,嚼蜡烛似的,我怀疑魏芬炒菜忘记放盐了。
“我吃完了。”我放下筷子,看了看晋阳,对视一秒我逃避开他的目光。
“嗯,回房间写作业吧。”
得到父亲的应许,我立即一路小跑上楼。
地上我的书包孤零零地放着。
我转而又试试开门去扭门把手,还是锁着的。
真搞不懂,表弟偷偷在房间里面干什么要锁门。
我又敲门,“我想进来,你可以打开门吗?”
现在是夏天,虽然这几天都在下雨,雨水覆盖不住热浪,温度依旧没有降下来。
陈与君还是没理我,一扇没有温度的门把我隔绝在外。
我顿时恼火,这明明是我的房间。
我才是房间的主人。
鸠占鹊巢!
我不死心继续敲门,在我的不懈坚持下,表弟终于愿意开门。
陈与君的个子比我还要,高那么两三厘米。他的脸小小的,下巴有点尖。同时他脸上的五官很精致,我特别留意他的眼睛,形状如丹凤眼,浅粉色的眼尾窝像自带眼影,黑色的瞳孔下深邃得让人看不出什么情绪,冰山美人这个词在我心里不再是抽象的。
皮肤很白,把陈与君丢进人群堆绝对是最耀眼的那个,比我还要白一个度,后来我才知道这叫冷白皮。他还带一副黑色小眼镜,活像年轻的小教授,还是很严厉很高冷的类型。
我走神了一会,心里感叹,果然八年没见,样子变得不止一点两点。
陈与君皱了皱眉,并没有过多注意我脸上的表情,转身就走。
我把书包拎起,走进房间,入眼即是我的床被人狠狠蹂蹑一番的场面。
枕头扔在床尾,床单折起几个褶皱,被子被他卷成一团堆在角落。然后罪魁祸首正躺在床上,靠着我的被子悠闲地玩手机。
我站着怒气冲冲地盯着陈与君,真的太气人了,我今天早上才收拾好,现在全乱了,心里恨不得骂他滚蛋。
陈与君好像把我这个人隔绝在外,形成了一个直径一米半的透明保护罩,自动屏蔽我。
我想说陈与君几句,但是我不善于表达。况且他是我表弟,比我小,我不会教导小孩,只能吃哑巴亏了。
算了。
继续看他没多大意义,我拿过书包,摔在桌上。
看来只能投入到学习中,才能让我的心静下来。还有一周就期末考了,下个学期开学就六年级了。
我翻开语文书,从第一页开始复习。
房间里很安静,连我翻书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直到晋阳端了两杯牛奶过来,我终于听到陈与君第二次开口说话。
就是人脾气不好,他给我的第一印象。
“拿开,我不喝!我也不吃!用不着你来关心我,让我饿死得了,晋媛她巴不得。”
没来得及看页数,我被陈与君这一嗓子给惊吓到,猛的把书本给合上。
没想到他人看着挺斯斯文文,一开口跟他外表完全不符合。
晋阳还在忍耐着,比平时很有耐心地劝说:“你怎么就不能听话一点啊,你不吃东西怎么行?舅舅也是怕你等下胃疼就不好了。”
陈与君转身留一个后背给他,“不用你管。”
听出陈与君的语气很冲。
我紧张地看着他们俩的表情,陈与君转过身体,紧紧握着手机。晋阳也没折了,默默把牛奶放在桌上。
晋阳走之前留下一句趁热喝。
还是被陈与君吓到了,我不敢跟他说话,虽然表面看他很安静,原来都是假象。
最怕别人用这种语气来和我说话,专门针对我,好像我连呼吸都是错的,就不应该招惹他,整个人的心情会变得很糟糕。
我从衣柜找了套衣服简单洗了个澡。
回来看见陈与君还是保持那个姿势躺着玩手机,摆出一张冰块脸。
牛奶被我喝到见底为止,我又将目光放到另一杯牛奶上,奶白色的液体,这种颜色很好看的,纯净高雅的代表。
“陈与君,你真的不喝吗?”
我用拇指摩挲着杯子,大脑被鬼迷心窍地问陈与君。
陈与君冰凉的视线绕过手机直直看我,他一开口我就后悔我刚刚问出口的话了。
“不喝!刚才你没耳朵听见吗?我都说了不喝,喝你妈。”
这下好吧,我不该跟他说话的,以后也是。
我鼻头发酸,我也只是关心他,关心这杯变冷的牛奶不好喝了。
好心当成驴肝肺。
“你哭什么?”陈与君冷冷盯着我脸。
被他这么一说我才发觉,视线也被眼泪水模糊了,我赶紧低下头。
陈与君冷笑一声,“当哥哥的被弟弟说一句就哭,丢不丢脸?”
“我……我不是。”我小声地反驳他,又擦了擦脸颊两边的泪水。
只怪我的泪腺过于发达,只不过是表弟说了句拒绝的话,也就语气不好,多了一些攻击性的词语而已,我都会玻璃心发作,根本无力反驳我就是那么丢脸的事实,变相承认自己懦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