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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神明的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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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33年,世界总人口终于超出地球人口最大承载量,随之而来的频繁的地震海啸,不仅在短短十年内抬高全球海平面海拔,而且导致一些低洼沿海国家,整体下沉65厘米,最终在2300年成为下第N个亚特兰蒂斯文明沉入海底。
失去冰原的北极熊被接到大陆,因不堪高温灭绝。生物一朝退化,看似平静的海面变成最危险的领域。如今,人类将成为继北极熊后,第二种拥有局促生活圈的生物。
然而,人类社会的规律仍在运转,打工人、996、内卷、房贷车贷各种贷的热词在几个世纪后仍居语聊榜榜首。
面对无处不在的现实压力,人们渴望灾难来临的呼声越发高涨。
直到有一天,一封来自神明的通知出现在各大论坛上。在版主无法将其撤回、各国精英黑客追查其IP的信号消失后,人们才慢慢接受,人类的希望降临了。
【神那个疼】:恳请您毁灭地球时,考虑以某地区民众普遍作息时间进行区域性降灾——比如凌晨6点或者下午1点开始,因为下午3点到凌晨5点我还在肝材料、滑神池,我坚信我卖房后的三百万能让我补全所有的老婆。另外,折磨我的时候下手重点,我怕疼得醒过来,又不敢死了。
……
【魔法少女雅兰】:神仙?菩萨?阿门?算了,管你是哪里的神,快过年了我还在肝kpi哈哈哈哈,希望您让老板死在我前头!
……
【小园】:你好很急,请问你这边收可爱的小动物吗?你可以把我养的五只猫、一只阿拉斯加犬带走吗?你在降灾的时候,可以把我家的猫粮狗粮也打包带走。我没什么亲人,知道它们能活着,我就没牵挂了。
……
【哥永远的神】:是假的吧,你他*是谁啊!老子才不想死,我他妈要举报你,人肉不死你!
……
【孤独的旅行家】:我不想死,求求你,我还年轻,我还想好好活着……
……
【来自神明的信件】(群发):
聪明的人类:
你们好。我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神明。
我知道,在你们各自的国家里,我以各种形式存在。因此无论你把我当成什么,我都接受并尊重你们的决定。但眼下的灾难,不是游戏、不是神话、不是一切梦,是你们有目共睹的事实。
为了保护我们的家园,人类数量必须降低在可控范围内,就像你们也曾射死泛滥的绵羊来维护草原的生态平衡。但我们不想用这种斩草除根的方式对待你们,因此我们降下的灾难,也会以另一种形式出现,请尽情期待吧!
……
人潮拥塞的时代广场,泛着灰冷金属光泽的都市高楼,如同一柄高耸入云的扁刀深深插入同样灰色石砖中。
一件黑色的东西从十五楼的窗户里被抛了下来。
是垃圾袋?还是一本书?无论是什么,高层抛物就是危险且不文明的行为。
直到这个东西在地上摔得血花四溅,人们才看清,这哪里是物,分明是一个人!
而距离高楼顶上一千米的高空,悬着一串巨大的、足以令整个国家看到的红色数字——那是全球总的活人数量,数字足有十位,此刻正如电子钟表上的秒数在不断减少。
当一个人死去的时候,数字从9变成8,又瞬间变成7。就像一滴融入海底的雨,渐不起一丝水花。
人群里有麻木冷漠,也有恐惧地盯着那些数字,仿佛在看自己的生命倒计时。
死亡的尸体会在一小时后自动消失,因此不管是血飞溅到人脸上还是洒了一地都不用管,一小时后,自会跟尸体一起消失,现在绕开就行。但仍然会有人觉得晦气。
一双雪白的球鞋停在血泊前。
那是一个身材颀长的年轻人,看起来才十八岁,半长的头发塌在瘦削的肩上。身上只有一件宽大的杏色连帽衫,下穿着同样宽松的蓝白牛仔裤,随意得像是一根棍子插在衣堆里就可以出门了。
但年轻人衣着不羁,长相却没有跟着潦草,甚至可谓出尘绝俗,特别是那比常人更淡的眼眸,笼着像是清晨海面上升攀的雾,有些疏离却并非不近人情。
他叼着棒棒糖,插兜居高临下地睨着血泊中痛苦扭曲的人脸,像是在打量一只死去的动物尸体。不顾血已经漫流到脚下,他半蹲下来,举起修长白皙的手。
掌心传来一阵刺痛,他眸光微凝,像是一缕破壳的朝霞,又很快熄灭在海雾中。
只见掌心躺着两个血淋淋的字:天台。
虽然全球人数正逐日减少,但也挡不住人们对世界杯的热情。早在备受瞩目的x国惜败小国球队后,就有人哭着闹着要找本市最高的天台。
身为“人类清除”策划组中的一员,陈或白选择了关键词“天台”,设计了一次死局。在这场死局中,赌球者走到哪都会发现自己被困在几十米高的天台上,而当他试图爬下天台时,天台就像不断生长的五指山,只会越来越高,最终长到千米高。
但若是赌球者一直不敢跳,这个天台的设置也失去了意义。于是他又添加了一条规则——就像一点一点剥掉人类强装的镇定,原本四方的空间被次第剃掉其中一面。
先是南侧的墙壁,其次是西、再次是东,最后就剩北面的一堵墙,而这堵唯一的墙却在其他三面墙相继消失后不再消失,而是随着墙头上的人类一直眺望远处白茫茫的云海。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陈或白正是把握了攻人先攻心的原则,让赌球者在被万物抛掷的孤独中绝望下坠。但在现实中,死者则是从某栋正常的建筑上跳下来。
但这个死局他做得并不满意,按他同事的说法,机制太仁慈,特别是最后的部分就像在文章末尾强行升华。
“如果是我,我就会将天台的机制改成循环音阶——当赌球者从最高的那座天台爬下来,就会发现自己站的才是最高的,他就会为了能回到地面而寻找另一个矮天台。直到他发现无论走到那里,他脚下的那个都是变成最高的,最终只能像西西弗斯那般不断重复。”
没等他起身,背后一股力量顿时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陈或白迅速调整神色,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挂着少年人独有的朝气与活力。
刚要露出一个少年气的微笑,对面:“闭嘴。”
男人一身挺阔的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剑眉下的轮廓棱角分明,深刻得如经刀削斧凿过。然而这样坚毅的脸上却架着一副轻巧的金边眼镜,像是依靠这细窄的眼镜框,就将所有的粗粝都束入细规之内。
但眼下,这人双目凌厉,似乎要将他身上的肉一片片刮下。
要不是在大马路,那只攥着陈或白的手早放他脖子上了。
“钱还给我!”周阅雪额角爆着青筋,低喝:“不然就送你去警察局。”
“哎呀……”陈或白面色如常地端着笑,即便自己被他像兔子一样逮着,他也能不着痕迹地发出疑问:“先生,你是……”
周阅雪打断他:“少他妈给老子装不认识,一小时前你从我这偷走两千块钱,别以为我不知道!”
“你在说什么偷不偷的,现在这个年代,两千块也有人惦记吗?可别冤枉了好人。”
陈或白这一生中打死不认帐的事做得最熟,也毫无心理负担,因此光是语气就足够叫人气得牙痒痒。
况且这人也快死在他设计的死局里了,临死前让他摸下家底怎么了?打工人的又不止他一个?他陈或白虽为神明工作,但也一样是个普通人。
周阅雪不知道面前这张看似单纯无害的脸在想什么,此刻他满脑子里都是那两千块房贷,以至最后那点耐心都在找人的路上都差不多磨得消失殆尽,加上陈或白这欠抽的样儿……
“这个人可不就你嘛。”他冷笑一声,索性在大庭广众之下就将陈或白整个人扛过肩头,像拎麻袋一样向警察局走去。
“卧槽!”猝不及防的陈或白整个人调转了视线,牛仔裤上的扣子顶着他小腹,就像一块硌人的疙瘩,很不舒服。最重要的是,他陈或白这么轻易就被拿捏了?
“说了没拿就没拿,你以为谁都稀罕你那两千块的房贷款?把我放下!”
周阅雪刚踏一步,就感觉脚下粘稠,低头一看,自己那双刚买的皮鞋就沾上一滩血了。
余光扫到旁边的尸体,周阅雪眉间一皱,下颚顿时绷紧了。
在他肩上的陈或白感受到他身体的细微变化,暗地嗤笑一声,说到底是畏惧死亡的普通人,腰上那块疙瘩也适应了,就趴他肩头,微侧过身,说:“人类快灭绝了,钱还留着干嘛呢。你看这个人生前赚了那么多钱,死了却用不了,气得连诈尸都做不到,只能听我们在掰扯两千块,有意义吗?”
陈或白在偷钱时调查过周阅雪,二十五岁,名牌大学毕业。刚毕业就进了场子,深得老板欣赏,事业心也挺强。用现在的话来说,是能够卷死他们公司的头号人物。但是卷王面对房价也只能望洋兴叹啊,加上一系列开销叠加,他是一分都不敢乱花,结果原本计划好的房贷款就被他“顺”走了。
就在陈或白以为自己一番肺腑之言能够打动周阅雪时,却听他磨了磨后槽牙:“我他妈只有这一双皮鞋。”
陈或白:“…….”这不是正常人的反应啊。
周阅雪说得也是实话,不知道自己刚好打得陈或白哑口无言。
他掂了掂肩上的陈或白,笑容不善:“你可以尽情为自己辩护,但没进警局前,我权当你在讲废话。”
进了警局,他也只能讲实话了啊……死局策划者也难挡现实的人为灾祸啊……
陈或白挣扎了几次都没用,干脆彻底不动了,抬起手在空中懒懒地点了几下。
指尖出现一张半透明界面,随着他的滑动,屏幕里浮出几个词,都是时下热词。
陈或白最终在“房贷”上写下了周阅雪的名字,他还记得他第一次看见周阅雪,就被这张惊为天人的脸蛊到,这才挑了他的钱偷。
可惜,蓝颜薄命。
他做的这一切,非策划者都是看不到的。
“周阅雪。”陈或白等待周阅雪进入死局的过程中,轻轻地叫了他一声的名字。
周阅雪,真是悦耳的名字。说起来,等陈或白安安静静地趴在周阅雪肩上,才感受到身下这具肩膀有多宽厚,绝不是那种一推就倒的竹竿。
虽然不知道这小子是如何得知他的名字,但听到少年略显沙哑的声音,周阅雪还是感受到一股夏意的风拂过耳畔,像是回到五六年前的夏天,周遭的一切都逐渐模糊了,只有面前越发透亮的路。
陈或白有些不舍地说:“再见了。”
周阅雪不解风情地回答他:“跟你很熟吗?”
陈或白翻了个白眼:傻逼,你他妈快死了。
在周阅雪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进入那片白色的世界,陈或白已经做好从一米九的半空中安稳落地。
然而,等他真的稳当地落在地上,周遭的一切却不是原来的世界。
而周阅雪,也已不见了。
周阅雪不敢相信地看着面前的一切,那是一栋藤蔓爬满,一看就很有些年头的旧楼。宣传栏上贴着小区的停水停电通知,以及恭贺乔迁之喜的红色通知。
这他妈的是什么地方?他什么时候走到这里了?
周阅雪擦了擦眼镜,再戴上时,面前的景物丝毫没变。
他不敢相信地将手指抵在额角,怀疑自己加班太多做梦了。
那个人……对,那个他一直扛在肩上的男生呢。
周阅雪这才意识到那个小偷也不见了。
草,被他跑了!
眼见阴云欲沉,不知何处掀起的热风吹得楼下的床单呼啦扭动,树叶紧敲,一场凉爽的夏雨就要急下。
周阅雪无奈之下,愤懑地走向那个昏沉的楼道。
咔嚓——
碎裂的声音从他脚下传出,可惜周阅雪急着避雨,根本没有往声源处看。
如果他那时候低下头了,就会看到那只被他踩断,半陷在泥土里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