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是闲

1、第 1 章

　　我叫何近思，是先生给我起的名。在遇到先生前，我是没有个正经名字的，被乱七八糟的人乱喝一声，他们是喜欢给我起外号的，时间长了，也记不得原来的名字了。
　　我以前一直沿街乞讨，我们那儿住的人，都是些不三不四的市井小民。除了个别好心的，譬如先生，其他的都是些闲的发慌的人，东边坐着几个婆娘，穿着不怎么厚实的衣服，双手揣在兜里，弓着脊背，脑袋凑到一起，叽叽喳喳的说这些烦人的琐事，唾沫星子喷得老高。我一户一户人家的走，走累了就坐着歇会儿，要是对面正好有户人家，时常有人坐在门槛上，朝着我这些人吐口水，尤其是农闲的时候，农忙的时候就少一些，那些人得下地干活，不然怎么办，家里的婆娘娃子得吃饭呢。
　　先生就不是了，他孤家寡人一个，住在一个小角落，八百年数不出一个亲戚，也不知道那些亲戚是嫌他穷不来看的，还是通通死光光了。先生大我近10岁，那时已经20几了，别的男人孩子都光着屁股满地跑了，先生却连个老婆也没有，这免不了是要被说闲话的。但先生不在乎，我行我素，瞧上去潇洒极了。
　　先生是瞧我可怜才收留我的，我见先生的第一面，就知道先生和那些人不一样，虽然穿着朴素甚至有些破旧的衣服，看上去却光风霁月，像哪户人家的少爷，虽然我十几年都没见过什么少爷，但感觉就是像。
　　我后来才知道，先生好像真的是哪户人家的没落少爷，先生以前似乎也不叫这个名。何傲霜，虽然我当时没读过书，大字一个不识，但就是感觉先生的名字很好听。不管先生以前叫什么，反正都没这个名字好听。
　　先生给我取的名字也好听，近思。比那些人取的破外号强多了，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先生教我念书，我起初是颇感兴趣的。先生把着我的手，教我握着笔写字，从最简单的字开始。可能我终归没什么天赋吧，学了好久也没学会，只感觉到先生的手冰凉。好在先生也没说我什么，也不恼，只握着我的手写了一遍又一遍。
　　后来我还是会了，先生那般教，再不会的估计是愣子。
　　我一直很好奇，先生身板这般弱，风一吹就要倒，肯定是不能下地干活的，他该怎样维持生计呢？
　　先生整日整日不出门，有时候就窝在家里写东西，写完了就出门去，也不知道干什么，每次半天才回。
　　我那时才刚回学会认几个字，自然看不懂先生所写的，便让先生念给我听。先生每每念给我，我也听不太懂，但每次先生念的时候，眼底透着光，声音也比平时更好听。我想先生自然是很喜欢他写的这些东西的罢。
　　先生养了我，还有是没有娶媳妇儿，那些妇人闲话也多了起来，次次不离先生。我想听听她们说些什么，可每每我走近，她们就敛色屏声，把嘴巴闭紧了，等到瞧着我走远了，刚闭紧的嘴巴又缝不上的说开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好歹我还是听到了一次，那时我已经20了，先生也快30了。那些妇人脸上的皱纹深了些，眼底的猥琐确实没变，手还是跟10年前那般插在兜里，冬天就时不时拿出来搓搓。她们说先生待我就像亲儿子一样，看来是不打算娶媳妇了，她们的声音压低了些，我却依旧听得一清二楚。那些无趣的人，满脸堆着萎萎缩缩的笑，说怀疑先生有隐疾，才不娶媳妇的。
　　我很生气，非常生气。我那么好的先生怎么能被她们这么说，伴随着她们的笑，我压在心底的怒火一下就上来了，要不是先生叫我在外面别惹事，我才不会让她们那么舒坦，但是先生让我不能动粗，尤其是对妇孺之辈。我听先生的。
　　我竭力装成没听到的样子，面无表情地走过去。
　　回家我把这件事情委婉地告诉先生，先生并没有惊诧的样子，他抬起手抚了我抚我的头发，轻轻抬了一下自己的眼镜
　　“近思，别人说的话你都不要在意，不要听。我是叫你不能惹事，但不是让你憋屈自己，说你自己想说的，和她们说不清就说给自己听。但是你要记住，不能动粗。”
　　我闷声点了一下头
　　我明白先生大概的意思，我是从泥里爬出来的人，不能再跌到泥里去。可是先生剩下的话，我听不太懂。我总感觉先生有别的意思，我大致能感受到，但说不分明先生想表达的是什么。先生的话就像隔着一层纱布的灯，影影绰绰，直觉告诉我，很重要。
　　我还没来得及思考太多，先生再一次缓缓开口
　　“近思，虽然我没真正当过父亲，但我是真的把你当作我的孩子来培养的，不要辜负我。”
　　先是那个眼神很温柔，照应着灯，眸子里明净透亮。
　　我晃了一下神，回神的时候却有一种莫名的失落感，我不明白，先生说这些话我应该是很高兴的，但我当时确确实实难过着。
　　很快，先生撇开了视线，从椅子上站起来，理了理自己的长袍，催我赶紧去睡觉。
　　先生逆着光走了，回了自己的房间，我看不清他，只能看见一个恍惚的影子。
　　我在那里呆了很久才回到了自己狭小的房间。
　　现在才五六点钟，天还不是非常暗，模糊还是可以看清书的
　　现在我的字已经认得很全了，我习惯性的随手扯了本书看，却怎么也看不进，一扔躺床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