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再见 ...
-
最先出来的是伯伦警察和杰森，男孩胡乱抹去脸上的血迹，他张望了几下，而后走到凯瑟琳跟前，一把将女人的烟抢了过去。
男孩的动作又急又快，那烟被他丢在地上，烟头还在冒着火光，女人维持着那持烟的动作，她抬眼望他，视线在他额头的伤口落了两秒，但很快就移开了。
她低下头，在烟盒底部轻轻敲击，两三根烟头从里面微微弹出，只是这次还没等她拿出一根重新点上，杰森已经一把全部给她抢走了。
“还回来。”凯瑟琳淡淡的道。
“不。”杰森倔强的看着她，“这个对你身体不好。”
回应他的是女人冷冷的眼神。
说来也是奇怪。
他们都说男孩与母亲更亲近一些，可在陶德家，凯瑟琳与杰森之间的交流和关系却远没有和威利斯来得深刻，明明他们已经相处了这么久，渡过了无数个日夜。
他们是母子，是血脉相连、血浓于水的亲人。
可除此以外，他们就好像一对不相熟的人，只是生活里有了对方的存在，所以才认识而已。
杰森对这样的关系感到茫然，对其中的隔阂感到不解，但他生活在这，是她的儿子，是杰森陶德。
“抽烟对你的身体不好。”
那双灰蓝色的眸子直直的看着她。
女人这次不回话了。
此刻天色已经微微昏暗，警车却将这儿一片照得很亮，她不再看杰森一眼，还是怔怔的看着门，就这样坐在那，一动也不动。
男孩知道她在期待什么，知道她在等谁，但他没法给她答案，只能沉默的站在那。
最终打破这一切的是那个伯伦警官，他手上提了一个箱子，里面装的都是一些医疗物品，他走过来，看了两人一眼，然后走到了杰森跟前。
“到那坐一下吧，我给你处理伤口。”有着棕色短发、末尾微微发卷的小警察伸手拍了拍男孩的脑袋，在男孩看向他时，为他指了指路边的的一个长椅上。
说着，他一只手放在了杰森的肩膀上，轻轻的施加了一些力气，带动着男孩走过去，期间，凯瑟琳没关注过他们一眼。
伯伦显然发现了。
“你们的关系看起来不太好。”小警察将声音压的很低，确保没有人会听见，他将杰森按在那坐着，男孩在坐下来后看起来更矮了一截，“是吵架了吗？”
杰森抿唇看他。
小警察在昏暗的天色下朝他笑了笑，他将箱子放在了他的旁边，那椅子的空间很大，“我很少来这。”
他如此说道。
杰森看着他蹲下身，在箱子里翻了点棉球、酒精，和镊子出来。
这个不常来的小警察只听说过什么是东区，但他只来过这两次，在被调到GCPD之前，他甚至还没怎么来过哥谭。
“前两次出警的场面不太好看，结果也是，他们，我想说……这里有很多流浪的孩子。”
伯伦轻轻说着，他的动作也很轻，将棉签沾湿后为杰森擦拭着被砸破的额角，现在那儿已经不流血了，干涸的血迹被凝固在那，就好像蜿蜒的疤一样盘踞在杰森的脸上。
“我能看得出来……”伯伦说着，他犹豫了一下，擦拭的手顿住了。
“你看出什么了？”男孩的声音很清亮，那双灰蓝色的眸子也很亮，即使他只是平静的看着他，平静的说出那些不该从一个孩子里说出的话：“暴力、性，还有欲望和毒品的产物？”
“不。”伯伦摇摇头，继续拿着棉球为他擦拭着。
杰森看着这个警察，他有着一双很漂亮的绿色眸子，他承认他被他吸引住了，想要听他接下来会说些什么。
“我看到他们想要活下去，杰森。”
“他们想活着。”
“拼尽全力的活着。
“……”
杰森不由得望向他们的家门，他的父亲威利斯陶德从小就住在这，这是威利斯唯一继承到的东西，他从这长大，长成了一个男人，成为了一个丈夫和父亲——意外的还算不错。
而这样一个人，他曾活在混乱、暴力和毒品之中，活在了最糟糕的时期。
（那会的东区还远没像现在这样那么混乱，那会它还叫“公园街”，剧院的繁荣带动了附近区域的经济，直到那发生了一件枪击案，这个哥谭的一角彻底沉沦了下去。）
伯伦将他脸颊的血迹也擦拭干净，他用着还算轻快的语气的道：“我也曾在这样的坏境生活过，我的母亲……她不算爱我，至少她是那么认为的。”
“我们吵过很多架，我为此难过了很久，但我们生活在一起，她没把我赶出去，而是默认我待在那，给我吃的，给我穿的，供我上学。”
“如果她们真的如她们所说的那样，那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伯伦想了很久，很久。
“后来我想明白了。”
“有时候，她们不是不爱你，她们……只是不愿意说出口。”
伯伦说着的时候眉眼弯了弯，那双绿眸里像是盛着星光。
“我不知道威利斯陶德是一个怎样的人，我没法批判一个我不了解也不知道底细的人，即便我们是来逮捕他的。”小警察用碘伏将棉签沾湿，褐色的药水沾在那伤口之上。
“不可否认的是，他将你和你的妈妈照顾的很好。”
杰森看着他，伯伦已经拿出了拉链式创可贴，他贴在他的额头上，没什么太大感觉，轻轻一拉就缝合了他的伤口。
做好一切，他也坐在了椅子上，在男孩的旁边。
“威利斯陶德，你的父亲，他涉嫌的交易可以让他在牢里待一辈子，在没有任何人愿意担保的情况下，这已经是一个既定的事实。”
哥谭的夜晚看不到太多的星星，就连月亮都被云和雾罩在后面，只留一个朦胧的轮廓。
杰森和他一样抬头看去。
“我知道。”
男孩有着一个与年龄不匹配的灵魂，他注视着这个世界，清醒的看着现实在残忍和美好中交织，他知道他活在怎样一个世界，他挣扎，他反抗，他知道这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他也想活着。
“为什么会想到说这些？”
伯伦思考了一会：“因为看到你就像是看到了我的过去？”
他说着，将自己手机号给了杰森，他之前从男孩的口袋里摸出来了手机，他现在还给了他，还有那把匕首，他知道他能存下来号码并联系他。
“我没法提供太多帮助，但如果你有需要的话可以打给我。”小警察做出了一个打电话的动作，他忍不住又揉了揉男孩的头发：“我随时都在。”
杰森沉默的被他揉着头，半响，他轻轻哼了一声：“你就不怕我赖上你？如果我是一个坏人呢？你怎么确保每个人都能像你这样？”
天真，愚蠢，又太富有同情心，他如此诽腹着，他忍不住道：
“一个太好心的警察会在这被吞的连渣都不剩。”男孩的语气加重许多。
伯伦：“……”
他复杂而又不失尴尬的道：“我长眼睛了，谢谢。”
杰森瞅了他一眼，他小声嘀咕道：“你最好是。”
这种小警察，哥谭一口一个，根本不带眨眼的！
……
另一边，威利斯陶德。
“现在警察都开始用贿赂这一招了？”男人感到有些意外，要知道，以往他们可没这个待遇。
女警长无语了一瞬。
不过男人叹了口气：“说实话，我还挺心动的。”
“有人愿意出一笔钱，还能免去我的牢狱之灾，这有什么不好的？”
威利斯陶德如果还是孤身一人，他肯定会选择这么做，即使会被报复，可他孤家寡人一个，还不如换一时的自由来得快乐。
“可谁来承担他的怒火呢？谁能保证我的孩子和我的妻子不会因此得到报复？”
一个人有了羁绊就等于有了弱点，威利斯陶德栽了，他放不下啦。
其实女警官也知道，但她还是不愿意放弃。
“那你的孩子，你的妻子呢？”
她注视着这个男人。
“你的妻子还怀着身孕，你的儿子还只是一个孩子，你又怎么能放心他们独自扶持着走下去？”
“你不懂。”威利斯陶德摇摇头：“他们要的不只是这些。”
女人为这话皱了皱眉，但是男人不再愿意过多解释什么。
“我可以再为你提供一个名字，是那个人的心腹。”威利斯陶德看着她：“前提是你愿意帮我一个忙。”
站在女警官旁边的艾里也停下了记录的笔，他也跟着抬头看他。
“什么忙？”女警官凝视着他。
男人没说，他只是将木仓放在了地上，两只手合拢，做出了自首的姿态。
艾里看了女警官一眼，在得到对方的指示后，上前用手铐拷住了威利斯陶德的手，同时，这也意味着这次谈话到此结束。
一直到离开前，他经过女警官的身边，轻声道：“有人盯上了我们，一个疯子。”
说完，威利斯陶德没有再看她一眼，他注视着前方，就好像他们从未有过任何交流，男人就这么跟着艾里乖乖的上了警车。
在离开前，他看到了凯瑟琳，看到了杰森。
他朝她们露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
“照顾好你的妈妈，杰森！”
他对杰森喊道。
但他看着凯瑟琳，看着沉默看着他的女人，男人的嘴唇蠕动了一下，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威利斯陶德被逮捕了，他坐上了警车，隔着窗子与他们相望，留下失魂落魄的背影，一个妻子，还有一个孩子。
最后离开的是那个女警官。
凯瑟琳则在警察们陆续离开后，便疲惫的先上床休息了。
杰森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离去。
“如果有需要，就打这个电话。”
女警官站在门口，将一串电话递给了男孩。
那是她的私人电话。
这个身着警服的女人瞥了他一眼，她蹲下身为他理了理衣角，视线还在他的额角多落了两秒：“照顾好你的妈妈。”
说完，她头也不回的走了。
杰森站在那。
伯伦也坐在警车里向他小幅度的挥了挥手，坐在他旁边的中年警察撇了撇嘴。
很快，他们都离开了。
这里又变得空无一人。
……
半夜。
杰森站在了凯瑟琳的门口，他伫立在黑暗之中，隔着一层薄薄的门板清晰的听着他的母亲在房间里啜泣。
他们的故事是从哪开始的来着？
噢。
一见钟情。
凯瑟琳是一个美艳的女人，红发和漂亮的脸蛋令她在高中时期就小有名气，后来她遇见了威利斯，一个街头贩毒的小混混，她被他身上的气质吸引了。
然后他们就有了他，再有了今天。
多简洁的一个故事。
简洁到令人讽刺，就这样便叙述了短短的前半生。
杰森慢慢的将额头抵在门上，他仿佛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听到了自己错乱而又刻意压制的呼吸声，他将手覆在那，放在胸口。
他知道他在恐惧。
怎么会不去害怕呢？
一个人，知道些许未来，试图改变，却发现现实依旧往那深渊坠去……
杰森陶德，一个有着异界之魂的孩子。
他比谁都害怕着“未来”两个字，他担心自己会被所谓的命运束缚，害怕自己会失去所有，他想活着，想活出属于杰森陶德不一样的人生。
他希望自己有个家。
他得到了爱，他回应了，再也放不下了……
杰森忍不住滑落下去，背靠着门，抱膝坐在那——威利斯走了，凯瑟琳呢？
“别丢下我，妈妈。”
凯瑟琳漠视的眼神，还有她摇摇晃晃离去的身影交织在一起，杰森甚至不敢闭上眼睛，他害怕她下一秒就会离他而去。
他是个胆小鬼。
他承认。
里面的哭泣声戛然而止，过了一会，女人沙哑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杰森？你在那做什么？”
“我很抱歉。”
世界上有那么多如果，有那么多也许，可人生是一条没法回头的单行道。
“但别丢下我，好吗？”
谁也不知道，谁也不明白，在这个世界上，一个叫作杰森陶德的家伙比任何人都要害怕这一天的到来。
……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杰森以为自己得不到答案了。
他本那么以为。
凯瑟琳疲惫的声音却从里面传来，她轻声道：“去睡觉吧，杰森，不要想那么多。”
她没有再哭泣，甚至一点儿动静再没有。
杰森又在那坐了一会。
半响，他小声道：
“晚安，妈妈。”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