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白猫 ...

  •   等吴栩从宫门缓步走出,已是午时了,他懒懒地从衣袖中摸出一只一直藏着的苹果,放到嘴边咬了一口,随即惫懒地和车夫打了个招呼,软软地瘫进了马车里。
      吴栩的身体并不算好,他的母亲怀胎七月余就将他生了下来,似是这个小家伙太过急于见到这个扯淡的世界,就为了这三个月的抢先,吴栩付出了先天气血不足的代价,他的身体与一般男子相比要弱上许多,即使后来拜了七竹学宫濮阳澈为师,修习了数年武道,他的身体底子依旧很薄。
      连玄学大师濮阳澈都感叹,说这副乱糟糟的底子,简直糟蹋了这么好的武学天赋。
      对于寻常人,在烈日下步行千步,或许只是略感疲累,但对于吴栩,这段“胡语路”,尤其是最后百来步,和折磨无异。
      “大人,咱们这是要去哪?回府吗?”
      车夫隔着帘子问道。
      吴栩的车夫名叫宋凭栏,是他遇到的第一个所谓“家道中落”的落魄子弟,当时,吴栩正陪着还是桓王的陛下在街头看人杂耍,这小子就突然从人堆里跑了出来,抱着吴栩的腿,也不看吴栩那张年轻得过分的面容,哥哥长哥哥短地叫了起来,求他们赏他口饭吃。
      “哥哥,爷爷,祖宗,我已经两天没吃点干粮了,快要饿死了。”吴栩记得他当年就是这样垮着脸苦兮兮地哭诉。
      最终,当时年仅十四岁的吴栩请他去了当地有名的馆子缺月楼狠狠吃了一顿,吃完了饭,这小子就决定这辈子为吴栩办事,做他吴家的“走卒”。
      “小少爷,你放心,我的忠心可以说是日月可鉴,今天一饭之恩,来日您就算说想当皇帝,我也想辙给您把龙椅搬来!”
      这小子当时话说得是斩钉截铁,吴栩差点就信了。
      如果他没在桓王殿下亮明身份后扑通一声跪下了的话……
      今日在皇宫大内作了次死,听到车夫声音的吴栩没来由地想起了这段往事,他不禁翘起了嘴角。
      “回府……不,去庄子一趟吧。”
      “哪座庄子?”
      宋凭栏问道。
      作为陛下最器重的亲信,吴栩是不会缺银钱地产的,算上皇庄,吴栩手中大大小小的产业以已不下三十余座,虽说大多数名义上都算是他为陛下打理,但也只是名义上罢了。
      毕竟,那些皇庄庄头原先搞出来的一笔笔烂账,吴栩接手后是一点也没管,不追查,不深究,只是把旧账封库,新起账面了事。
      吴栩靠着柔软的椅垫上,语气轻柔。
      “有猫的那座。”
      他吩咐。
      “大人,那今天估计我们就回不来了。”宋凭栏粗声大气地劝道:“庄子那边又没什么准备,您还是改日再去?”
      吴栩摇了摇头,片刻之后才意识到宋凭栏看不到自己的动作,他莞尔一笑,淡淡地道:“没事,去吧,我想去那见个人。”
      见个人?
      宋凭栏心中疑惑,吴栩说的那座庄子他心里有数,那庄子不大,但知道那里的大多是吴栩真正的亲信,在那里服侍生活的也大都如此。
      可那里有哪个是能让如今的吴上师特意去见的呢?
      缩在车厢内的吴栩似乎一眼看穿了宋凭栏的想法,他微微一笑:
      “我料定他会去那里,”他声音愈发舒缓地说着,仿佛马上就要睡过去了:“登楼,现在出发,我们还能赶上晚饭……”
      宋凭栏,字登楼。
      听着车厢里平和的呼吸声和近乎呓语的话语声,宋凭栏无奈地吐出了一口气,他轻抖缰绳,让拉车的马匹小步快跑了起来。
      自己这位主子的心思,是越来越让人猜不透了。
      ……
      ……
      等到马车缓缓停在那座距京城十数里的隐蔽庄子门口,已是接近申时,等到他拴好马匹,撩开车厢帘幕之时,却看到,那位在朝堂之上敢于立于王座一旁与超品大员诡辩的年轻人已经睡熟了。
      他小小的身体缩在略显宽大的白袍中,面容温柔,乍一看,就像一只毛色顺白的大狸子。
      “少爷这是又进宫去了吧?”
      庄子里一直负责洒扫之事的老人蹒跚而来,他看了看困顿在车厢内的吴栩,呵呵一笑。
      “我们那位陛下,和小时候一样,总是很会令人为难的。”
      宋凭栏轻轻叹了口气,他刚要说什么,但又想了想,似乎是觉得在此处议论陛下不太妥当,转而问道:
      “大人说今天会有人来这里等他,请问魏伯伯,可有这样的人?”
      老人点点头。
      “有位自称林若辞的公子,和你们也就前后脚的功夫,这时候应该在你刘婶的茶摊那里喝茶呢。”
      “怎么,那孩子是来……找少爷麻烦的?”
      说到这,神态一直和蔼安详的魏伯伯面色突然一肃,满是皱纹的脸上,此刻竟顿时生出了丝丝缕缕的杀气来。
      “不是,魏伯别多心。”
      突然,一个清淡的嗓音从车厢里传了出来,刚刚清醒过来的吴栩靠着车厢壁,懒懒地打了个哈欠,他伸出一只手,宋凭栏适时地上前,将他扶出了车厢。
      许是刚刚睡醒的缘故,吴栩那那张常年缺乏血色的清隽面容上,此刻却是上了几抹霞光似的的潮红。
      他在车厢外站定,轻轻跺了跺脚,将身上白衣的褶皱抚平,稍稍和魏伯寒暄了几句,吴栩就带着宋凭栏向庄子里,向刘婶的茶水摊子走去。
      “大人,您……”
      看着吴栩睡醒后略显虚浮的脚步,跟在身后的宋凭栏欲言又止。
      吴栩却是一早就猜到自己这个贴身护卫要说什么,他微一摆手:“没事,和那个家伙见面,身子是次要,重要的是思绪心神。”
      “那个林若辞能找到这里,的确有两下子。”宋凭栏点头同意。
      这处庄子是吴栩入京后私下置办的,最初的用意就是狡兔三窟,给自己留个安全屋,所以这庄子的置办,走的是内宫的路子,宫中某位贵妃身边的太监按刘公公的意思,让自家亲戚帮忙置办的,表面只说是刘公公的私产,其实背后的主人却是如今大齐的第一宠臣兼奸臣吴疏言。
      林若辞只是个御史,就算他父亲是怀国侯,但他本人官职,说破了天也就是个从五品,手中的权力也并非牢不可破,他居然能不声不响地摸出这座庄子和吴栩的关系,这真是……
      耐人寻味啊。
      吴栩心下这样想着,嘴角却是下意识地勾起了一抹好看的微笑。
      那抹微笑带着羞惭,带着示弱,带着柔软,带着温润,带着如同孩童一般的,纯净和天真,配上吴上师这张线条柔和,极显年轻的温柔面孔,怎么看怎么令人心旷神怡。
      但挂上了这副笑脸的吴栩,却莫名地开始流露出一种极疯狂而邪异的气质。
      就像一只猫妖,开始择人而噬。
      ……
      ……
      魏伯伯所言果然不差,两人刚靠近刘婶的茶摊,就看到那一袭绯袍正坐在茶摊外的长条木椅上,一匹白马在不远处的草地上乐颠颠地打着响鼻,一副乐天派的模样。
      吴栩轻轻抬手,止住了宋凭栏的步伐。
      “在这里等我。”
      他淡淡道。说完,也不等宋凭栏回话,就大步向着不远处的茶摊,向那位绯袍官员走去。
      宋凭栏愣了愣,随即咧嘴一笑,他听话地不再向前,转而缓步踱到了马匹白马旁边,一屁股坐下,叼起了一根草叶。
      茶摊外,此时仅有两人。
      吴栩和林若辞。
      一位御史,和一介白衣。
      吴栩静静地微笑着,他不着痕迹地打量着面前这位怀国侯之子,这位一直咬住自己不放的监察御史。
      这位五品京官很年轻,看面相,比吴栩应该大不了多少,吴栩早就听人说过,那位怀国侯,年轻时被史官记录的最多的一句话便是“美姿仪”,即使现在年龄大了,在京中也是有名的美髯公。
      而他的儿子,年轻的小侯爷显然是继承了自己父亲的优良基因,一双锐利的眼眸,鼻梁高挺,两片薄唇淡而几乎无色,他的脸型偏长,可却不令人觉得古怪,只是为年轻的他平添了一分如绝世名剑般的锐气。
      一柄出鞘剑。
      虽然已经见过这位大臣很多次,但吴栩还是忍不住在心中再度品评了一番。
      而就在他打量林若辞的时候,林若辞也何尝不是在打量他。
      在他看来,自己面前这位所谓的代钦天监监正,朝廷客卿,实际上陛下身边的第一小白脸身上似乎同时兼具了许多特质,他脸上的笑容如同一个清纯可爱的孩子,却又带着某种女子才有的媚意,可他身上流露的气质,却让人不由得想到某种血腥的怪物,带着丝丝缕缕的森寒,藏匿着他无比深沉的心思。
      对付奸臣,这本就是他最为监察御史闻风奏事的职权所在,可对付自己面前这个家伙……他是个什么呢?
      一个孩子?一个女人?一个小人?
      想到这,他如剑般挺立的双眉不禁皱了皱。
      而吴栩,很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
      “林大人并不愿私下见我。”
      他开门见山地道,语气坦诚。
      林若辞也不去客套,略一点头。
      “是。”
      听闻此言,吴栩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
      “那您其实不必来的。”
      林若辞针锋相对。
      “吴上师在我面前,不必再这么笑的。”
      吴栩不置可否地呵了一声,他回身坐到林若辞的对面。
      “可是,大人不觉得,”他缓缓开口:“所谓奸臣,就该这么笑吗?”
      林若辞也是轻笑了一声,他抬眼直视吴栩的眼睛。
      “那上师不觉得,所谓忠臣,就该来这里找您的麻烦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