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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宴会 ...


  •   夜色沉沉,一轮弯弯的皎洁月亮斜挂在天边,徐徐坠落。
      东边最边缘的天际,散发着柔亮光芒,越加明耀。
      正是天将大亮时。
      一层又一层白绫绕过脖颈,她慌张的伸手去拽去扯,但白绫却一点一点慢慢收紧,她骇然睁大了双眼,涌出无穷无尽血泪。

      “高姑娘,这是你的命数啊!”
      “作不了太子妃,也作不得妾,就只有死路一条!”
      “到了黄泉底下,莫怪小人们……”

      她的命数?
      她作不了太子妃?
      她恍惚间看见东宫张灯结彩、漫天彩布下,一对新人并肩而行,周身无数宫人躬身参拜,昏礼极其盛大。
      女子露出娇俏而羞涩的浅笑,不觉看向一旁的夫君太子——他正回首与她对望,神情冰冷肃然,全无喜色。
      “我阿姊死了,你们都如愿以偿了……”
      那女子打了个寒颤,笑容逐渐消失,她寂然不语,他漠然以待。
      他们不过是——高冠华服、珠宝美玉装饰下,又一对分崩离析的新婚夫妻,一对冰冷华美的磨喝乐。

      她死了?
      脖颈被猛的用力一拽,不堪两方拉力,陡然一转向后倒去,连带着整个人仿佛都坠入了万丈悬崖,强烈的失重感扑面而来。
      “不、不!”
      惊慌中,有人紧紧攥住了她的手,让她稍稍感到安心,泪水无声晕染了整个脸庞。

      眼前忽的一亮,春光明媚、花瓣乱飞,她正搴起珠帘,偷偷望向太清楼下的新科状元郎。
      十八岁的清俊少年郎,纵使一板一眼的行礼,也是那么好看。
      她还来不及欢喜,就被人重重从身后推了一把,同后苑吹来的花一齐落了下去,她看到一张又一张笑颜……
      笑容那样真切可怕,历历在目。

      “不、不……我怕,我真的好怕!”玉镜无助地喃喃自语,在将要落地的一刹那,猛地坐起身,大口大口喘着气。
      灯火昏黄,细细盘绕起烟雾,让她联想到那死死勒紧的白绫,无言的窒息挣扎,她惊恐的双眼盯着它。
      然后,青黛立即起身就将灯盏端走。
      换了宫灯放在床前,宫灯亮且无烟,有些刺眼,光明却让人格外有安全感。

      “姑娘?”青黛尝试着低低唤了一声,她嗓音柔和清越,似一曲短暂的江南民歌。
      玉镜这才缓过神来,空洞无神的双眼看向她,露出一个敷衍性的微笑。
      姑娘怎么会没事呢?
      青黛叹了口气,小心翼翼的捧出一尊磨喝乐,那胖嘟嘟的男娃娃正咧着嘴笑,这泥做的娃娃本是一对……

      而玉镜一看到这尊漂亮的磨喝乐,就不住的摇头后退,直到青黛含笑将它塞入手中,她彻底爆发了。
      “不!我不要它,我不要它!”她毫不犹豫的把它重重摔倒在地,几乎是用了让它四分五裂的力道。
      吓得青黛站起身,连忙去安抚她:“那是夫人送的,您的母亲送的,您不是最喜欢它吗?它没有危险的。”
      “不不不,我会死的!我会因为它死的!”她害怕的大喊大叫,浑身止不住的颤抖,像个孩子一样抱住自己。
      玉镜又突然明白了什么,用力推开青黛,奔跑着捡回磨喝乐,将自己与磨喝乐藏到被窝里。
      她抑制不住的开心:“只要你是我的,我就不会死了,对不对?”
      只要她高玉镜作了太子妃,她就不会死。

      “姑娘,您别怕,您是未来的太子妃,没有人敢害您,没有人敢害您的!”青黛趴在床边,急切的安慰着玉镜。
      殿内殿外,一片慌张。
      婉女官披着斗篷,提起六角宫灯,带着几个小宫人鱼贯而入,重重殿门开启又关闭,微风悄悄溜入殿中。
      她们一进来,就看到玉镜躲在被窝里害怕,青黛趴在一旁着急的场景,几个小宫人不由的笑了。
      婉女官狠狠斜了她们一眼,吓得她们低下头不敢动弹,才重新带上合适的笑容,低着声:“高姑娘,你做噩梦了?”
      方才,那真是又喊又叫,又摔又打的,怕是连正殿的皇后都听得见声响,这位高姑娘越发大胆了!

      “没有,我只是有点害怕。”玉镜极力压制自己,不动声色。
      她长发纷乱通通垂在腰间,嘴唇苍白,仿若病美人一般娇弱无比,她轻咳了一下。
      婉女官垂下眼帘,极为委婉说教起玉镜:“您是千金之体,万望好自珍重。不然,若有个一二,上到帝后,下至宫人,究竟谁能安心?”
      玉镜乖巧的点了点头:“正是这样。今日之事,就不必呈报爹爹面前,免得他多生担忧。”
      爹爹自然不是高玉镜的亲爹爹。
      而是大梁的皇帝,他一向能者多劳,朝堂后宫一手包,倒是给病弱的皇后省了不少功夫。
      婉女官客气的微笑:“陛下如何想,不是您能关心,您也不需要关心。”

      玉镜浅浅微笑,看向她:“我虽不一定是太子妃,但却是帝后养女无疑。关心下爹爹,竟也不行了?”
      不一定是太子妃?
      屋内人都瞬间看向玉镜,她究竟是谦虚还是察觉到了什么。
      “您不必试探小人。如您所说,您至少还是帝后养女,身份地位皆是尊贵无比,无需多费心思在他物。”
      婉女官又补充着说:“每日晨昏定省,按时练琴作画,不定时针织女工后,便可做您想做之事。这也是您的职责所在……”
      她最后一句话,似乎意有所指。
      玉镜的神情冷了下来,她笑着:“但愿我能做好身为女儿该做的,不至于令帝后失望。”

      荒谬!
      两人的意思完全南辕北辙,不在一条道上。
      婉女官张了张嘴,还是忍住了,只克制的说了一句:“您终究还是高家的女儿。”便退下了。
      几个小宫人也慌慌张张的跟在她身后。
      “今夜,你们不必睡了,就守在殿门前,权当是一笑之罚。”婉女官毫不留情。
      小宫人们齐齐应下,目送着她往外走。

      “她想让您做好儿媳,您又何必顶一句她好女儿?姑娘,婉女官她毕竟是陛下的人。”青黛眼巴巴的规劝玉镜。
      做好儿媳,做合格的太子妃,可若是那人根本不想让她做呢?
      十年以来,未来的太子妃和现在的太子,哪一个不无时无刻,生活在他目光的注视下。
      独属于皇帝的太子,被皇帝培养的她,他们也并不得皇帝喜爱,反而处处小心提防他们。

      “青黛,今年我十七了……”玉镜无声一笑。
      青黛听后垂下头,国朝女子皆是十五六岁便要嫁人,皇家更是讲究,还要提前一年准备。
      全天下的女子,都以十八岁前嫁人为荣,十九的姑娘,年龄听着到底不体面。
      而她的姑娘,明明已经十七岁了。
      可天下间,从未有过太子将要成婚的消息。
      朝堂后宫,人人唯恐避之不及。
      “我怕是做不成太子妃了,到那时我的境地……”玉镜摇着头说道,声音无限温柔又悲伤。
      若不出家做比丘尼,便要做妾。

      青黛气愤的瞪大双眼:“姑娘怎么能做妾?姑娘可是丹阳王嫡女,帝后的养女!”
      “那我便只能做……”玉镜悠悠说道。
      “那也不成!姑娘,你岂能甘心守着青灯古佛过一辈子?”青黛一改往日沉稳,几乎是炸了毛。
      玉镜一脸果然如此,给予了最沉重的一击:“那我只好去死了……”
      青黛整个人都不好了,她挣扎着:“还有殿下,至少太子殿下心里有您!”

      玉镜抱紧怀中的磨喝乐。
      太子赵曜,他会是她要紧紧抓住的人吗?
      会是能拉住她,使她不至于坠落的太快的人吗?
      或许他,只是她在坠落时的一根树枝。
      是一次值得尝试的机会。
      她没有理由拒绝,她是濒死之人……

      惠元三年的春末。
      宫中热闹起来,来了许多公主、王妃、诰命夫人及她们的亲眷,不过她们都属于宗族戚里之列,与皇室血脉相连,所以这也算是家宴。
      凤仪殿侧殿一处宫室内,玉镜微垂臻首玉颈。
      昏黄铜镜中,两道柔婉清秀的水弯眉下,一双静谧温柔的杏眼含着忧愁。
      前来传讯的女官站在一旁,恭恭敬敬,等待回话。
      玉镜方转首,便见她如释重负的呼气,不由的笑起来:“我稍后便去,郑女官大可安心。”
      此话一出,殿内紧张的气氛,肉眼可见的缓解了。
      郑女官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连忙告退了。

      侍女姜蜜走到玉镜身旁,她生性娇憨,又不懂遮掩。
      即使不刻意展露自己的喜怒,也能一眼让人看出。
      “姑娘。下回皇后再召您,您可别心软又应了,便是称病也好过……”姜蜜愤愤道。
      青黛听着皱起眉,连忙拧了下她。
      等姜蜜吃痛回头时,便狠狠瞪了她一眼:这话也是能说的吗?

      反倒是玉镜安慰起她们:“好了。孃孃召我去参加宴会,本是好意,看我孤单一人罢了。倒叫你们说成鸿门宴了,这是什么理?”
      鸿门宴?
      姜蜜青黛相视点头,一齐叹气,不就是这个意思嘛。
      玉镜起身,边走边吩咐道:“青黛、姜蜜随我赴宴。其余人各司其职,莫要到处走动,惊扰贵客。”
      众宫人皆应下后,玉镜便怀着忐忑的心,步履却从容地穿过弯弯绕绕的回廊。
      迎着一路悠悠的花香,迈向凤仪殿正殿。

      才入了凤仪殿,满殿便由喧嚣转为静寂,无一人说话。
      众人的视线都看向了玉镜,上下打量着,仿佛在审视一个不请自来的局外人。
      无言的尴尬,无声蔓延着。
      玉镜面色未变,一如既往的恬淡安宁,她更加用力地挺直肩膀行走,直至皇后座前。
      明明行过无数次的万福礼,格外熟捻。
      玉镜却还是一丝不苟地认真再认真,力求最完美优雅:“皇后万福!”

      皇后微笑着,她生得纤巧温柔。
      向来身子骨又差,美中便带着怯弱病态,可看见养女便忽的明快喜悦许多。
      她忙嗔道:“吾女过来。可怜你身体不适,还如此有心,不过满座都是自家人,何须如此多礼?”
      这便是在为玉镜找说辞,不然她一个小辈姗姗来迟许久,往严重上说,就是:藐视皇后、不知礼仪,终究容易遭人私下诟病。
      皇后出言坦护,谁平白又敢质疑皇后?
      这无异于拂她面子,属于大忌。
      聪明人,不点也透。

      张贵妃显然明白了。
      不等玉镜过去,便嗤的笑出声来,她一向嚣张:“皇后,你自诩端正守礼,竟也放纵容忍如此不礼之人?”
      连假装疑惑都没有,张贵妃就恍然大悟道:“是了是了,又是养女又是儿媳的,说来说去都是自家人。皇后怕是心疼都来不及呢……”
      “哪里还顾得上礼?”贵妃挑眉悠悠补充道。
      礼同理,一语双关。
      殿内一时静寂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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