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森林》林夕生言

1、第一幕：诊询室中

　　古旧的木箱子上，留声机的那泛着银光的长针正在黑色沟壑之中摩擦。这细小的振动将不知道演奏于何时何地的乐曲，带到了此时此地。空气的振动冲铜质的喇叭口传出，如同月光一般轻柔的音乐开始在充盈这个屋子。

　　只可惜这老旧的唱片似乎出了些毛病，时不时就会跳针，弄出一些诡异的且反复的曲段。这毛病就像是精美的蛋糕上沾上了不少苍蝇，让人惋惜的同时，也让人没来由的感到恶心。

　　在极其空旷的房间里，到处由各种程度的白色和黑色组成。房间里唯一的一抹亮色，便是一扇璀璨华丽的琉璃花窗，开在向阳的外墙高处。这也是唯一的外采光。

　　阳光斜斜的透过花窗，在地面晕染出光晕。随着时间的推移，光路在缓慢的，按照命定的路径移动着。与此同时，一个面容苍白，四肢枯瘦的少年，平躺在黑色毛绒沙发椅上。随着音乐的变化，他的手开始握拳，身体开始紧张起来，眉头紧蹙，眼皮在不停的抖动，就像是有小蛇在其中孵化一样。

　　在剧烈的撞击声之后，季凡安感觉出现在一片黑色的海洋之下，在寒冷的黑暗之中永无止境的下坠，直到有什么东西缠绕住了他的全身，让他切实地感受到了死亡的扭曲恐惧。

　　灵魂的颤栗，迫使他从催眠的状态之中惊醒，霎时间从沙发上坐了起来。睁开双眼的他，双眼之中的瞳孔如同黑黢黢的空洞一般，双手抱住自己的躯干，僵硬的坐在原地。这像是诡异蜡像一样，连呼吸和心跳都停止的状态，足足持续了一分多钟。

　　看见少年这样的状态，端坐在他对面的男人不但不吃惊，反而像是看到了戏曲剧情的高潮处一样，情不自禁的将自己的身体前倾，眼珠子不停上下扫视，希望能从少年的状态之中，看出什么来。

　　刚刚从催眠之中醒来的少年，仿佛自己坠入了另一个噩梦之中一样。此时的他仿佛身处在传说之中的地狱，眼睛所及之处都是由五彩斑斓的液体组成。这些液体还在缓慢的流动着，宛若活物。

　　眼前的骷髅浑身上下都是扭曲的，流动着的漩涡。在漩涡的边际，十几根像是树枝一样的肢体正在空中招摇着。骷髅的两只眼睛上趴着一对半个手掌大小的飞蛾，原本应该是嘴巴摆放的地方，嘴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长度位置的食管，连接到未知的阴影中。

　　面对诡异的场景，少年却出奇的冷静，心里不停的提醒着自己：“这只不过是残留的幻觉罢了，冷静下来，理智下来。这些鬼东西马上就会消失不见，只不过是幻觉罢了！！”

　　少年的经验之谈还是有些作用的，等他的理智逐渐回归，只是轻轻的眨了一下眼皮，眼前那令人窒息的异常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耳边那嘈杂刺耳混乱令人失去理智的音乐瞬间回归正常，坐在他对面的男人起身，拿起放在一旁的茶壶，倾倒出冒着热气的可可，然后将茶杯给递了过去。

　　等到季凡安将可可一口气全部喝掉，甜腻的温暖顺着食管游遍了全身。那源自灵魂的颤栗被驱散，他的呼吸逐渐平缓了下来，脸上也因为大量的糖分的摄入，逐渐有了些许的血色。

　　见到此，洛德医生坐直了身子，用手扶了一下靠在鼻翼上的镜框，等到季凡安将东西喝完，看样子情绪已经平稳了下来之后，他便开口问道。

　　“还需要再来一杯吗？”

　　季凡安将热乎乎的空杯子握在手中，摇了摇头：“已经够了，舅舅。已经够了。”一边说一边用另一只手揉着太阳穴，同时露出忍耐痛苦的时候，才会露出的表情。

　　“把那该死的音乐停下来！那该死的东西听得我头疼！”

　　洛德听到后，将手中的笔放下，将留声机的唱针抬了起来。屋子里霎时间便安静了下来，连呼吸和心脏跳动的节拍都能够清晰的听清楚。

　　“好一点了吗？”

　　季凡安将手中的杯子放在桌子上，然后说道：“好了一点了，舅舅。”

　　“我已经和你说过这个问题了。在这间屋子里，在这个情况下，我们的关系仅仅、只能、必须是医生和患者。这是我们双方都必须遵守的规矩和界限。”

　　“如果你还是想让我当你的心理医生的话。”

　　洛德现在这个样子，充满了不近人情的理智味道，看向季凡安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他的任何一个病人一样，嗓子里迸出来的字眼就像是冰块一样。可就他这副情感淡漠的模样，却有着让人下意识的想要相信他魔力。

　　“当然，洛医生。”

　　洛德看向手中的病历本说道：“幻听？头痛？”

　　季凡安点头：“和以前一样。幻视的毛病也没有得到改善，看上去你的疗法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洛医生。”

　　“幻听、幻视和剧烈的头痛，这并不是催眠疗法的常见并发症。事实上，我从来没有听说过除了你以外的其他例子。”

　　“我知道！我知道！该死的！你已经不是第一次说这句话了，我听的我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洛德冷静的对季凡安说道：“你有想起些别的什么事情吗？”

　　一听到这话，季凡安心中升起一团无名的火：“你又问起了这个问题，一样！一样！和以前一样！”

　　“刚开始在车里，然后车祸，然后就什么都没了。”

　　“你一次又一次的折磨自己，让自己一次又一次的回忆，是要得到什么了结吗？”

　　听到这个问题，季凡安感到十分的可笑：“你说呢？我想要的是线索，是答案，是为什么会发生如此可笑的车祸！”

　　“你难道不觉得可笑，可疑吗？我亲爱的洛德医生。”

　　洛德皱起了眉头：“你现在越来越不像你自己了，在没有开始催眠疗程的时候，你完全不会这样和我说话，也同样不会有幻听，幻视的毛病。”

　　季凡安死死的盯着洛德的眼睛说道：“我亲爱的舅舅，我现在不想再和你扮演什么心理医生和患者的家家酒了！”

　　“我需要答案！我要答案！我要答案！！告诉我！你他妈的一定知道吧！”

　　洛德仿佛没有听见‘患者’的辱骂，依旧端坐在看起来就很不舒服的沙发椅上，但翘起来的二郎腿的足尖没有了画圈的悠闲。

　　“冷静，你现在需要的是冷静。”

　　季凡安听到这话，咬紧了牙关，眼睛一点一点往下瞟：“洛德，你不会真的认为，一场车祸就能杀死他们吧，他们可是巫师，是魔术师，是术士，是按理来说只能存在于奇幻小说之中的人物。”

　　“他们可以点铁成金，可以让死者复活，是伟大奇迹的缔造者。但是却会死在一场小小的车祸之中。而作为普通人的我，居然活了下来。这怎么可能！你说这怎么可能。”

　　洛德听到这宛若妄想症发作，普通心理学家哪怕是某个普通路人听到之后，都有可能当场笑出声的发言，洛德却只是用澄澈冰冷的瞳孔，看着他。

　　季凡安现在这个样子，又哭又笑，双手在空中不知觉的颤抖绕圈，加上说话时候忽高忽低的音高。看上去就像是被熊孩子玩坏的发声木偶，很明显‘患者’的精神已经出现了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