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竹林和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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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话音才落，楚昭昭忽然觉得自己脸上有一滴水划过。
冰冰凉凉的，还很大颗。
楚昭昭伸手把它从脸上抹掉，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蹲坐在地上，黎行简站着，这么悬殊的高度，这滴水该不会……是黎行简的眼泪吧？
楚昭昭立刻慌张地抱着沾满灰土的油纸包站起来，紧张兮兮地把油纸包递到黎行简面前，满脸的局促，“这是我们的赔礼，我们知道错了，你别哭啊。”
黎行简并未说话。
楚昭昭眨了眨眼，仔仔细细地看着他，发现他的眼睛既没有发红，也没蓄着眼泪，只是现在微微蹙着眉头，看起来有点不耐烦。
但楚昭昭也不能确定这到底是不耐烦还是生气或是委屈，黎行简总是皱眉头，楚昭昭永远分不清他到底是哪种情绪。
不过幸好至少她的预判是错误的，这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情，“你没哭呀，我还以为你掉眼泪了呢。”她长吁一口气，慢慢悠悠缩回手，开始拆绕在油纸外的线绳——既然黎行简没哭，那她也不着急送上赔礼了，还是自己亲手把纸拆开显得更有诚意一些。
金光闪闪的大貔貅，一定会照亮一整片竹林的！
黎行简微微抿了抿唇，低头看着楚昭昭慢慢拆着那份所谓的赔礼，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自己现在的心情，无可奈何或许比平静占更大多数。
他其实对于昨晚的事情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那些话他已经听得太多太多了，已经到了麻木的程度，无论那些小宫女太监多么绘声绘色地叙述它们，讲述自己是如何被其他皇子在隆冬三九天里扔到冰湖里，如何被送饭的太监侮辱，最后在地上捡剩饭吃，如何被太子用沾满水和泥土的足靴踩着脸问为什么不爱笑……
他都只觉得麻木、平静、无趣。
总有一天，他会让皇宫焕然一新，用遍地的横尸或血。
一滴水顺着竹叶倏地划过他的脸颊，滴到楚昭昭面前的泥土。
楚昭昭愣愣抬头，他看着她有亮光又很干净的眼睛，最后只好张口解释自己并没有哭:“下雨了。”
她好像很在意自己会不会哭，但自己看起来应该不像一个容易掉眼泪的人吧。
楚昭昭松了一口气，又低下头去拆油纸包，这线被她绕得实在太紧，现在手指都勒出红痕也拆不断。
黎行简看着她努力的动作，有些困惑。
自己是喜欢下雨不避的，但她为什么明明知道下雨了还站在原地？
连躲雨也不懂吗？
应该不至于笨到那个程度吧。
他还在疑惑，楚昭昭倏地扬了扬头，一手抱着油纸包，一手去接雨，脸上有些意外的神色，“诶？真的下雨了耶！”
……是太矮了外加反应迟钝。
黎行简还没反应过来，忽然感受到袖子上有一股外力拖拽着他往外走，他低头，看见楚昭昭紧紧抓着他袖子的那只手。
“快走吧九殿下，淋了雨就不好啦。”楚昭昭一边拉着他快步往外走一边头也不回地讲。
她辫子上绑的粉色发带在飘动，因为沾了雨水，现在颜色深浅不一的。
黎行简忽然想起来小时候的梅雨季，他的房间总是潮湿闷热，有淤积的、浓重的、散不开的霉味。他只好坐在外面的房檐下，躲避那股总是萦绕鼻尖的味道。但他母妃会过来愤恨地把他拽进屋子里，咒骂他为什么明知自己体弱还出去淋雨，是不是故意找麻烦。
她的衣服是舞姬惯常穿的深粉色。深粉色衣袖下的手掐在他的皮肤上，会留下一个又一个淤青印记。
那股散不掉的霉味，身上被打出来的伤痕，陪伴他每一个没有凿冰瓷枕和水果的夏天。
他的脚步忽然停下来，楚昭昭被他的力量生生拉退了两步。
她疑惑地回头看。
黎行简的表情好像有些不对劲，这次她能明确感知到他是真的不高兴，迷茫，愤怒，伤心，或者说是说不清的什么负面情绪。
他蹙着眉，在对上楚昭昭眼神的那一刻忽然回神，张了张口，想解释自己的失态，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平静地轻轻讲：“我不想回去。”
他的意思很明确，如果是小姑娘，应该会觉得自己是个怪人，然后自行离开。
但楚昭昭只是讶异地挑了挑眉，并没有反驳或是劝说他，抬头看向浓厚的乌云和躲不开的密密雨点，然后无奈地叹了口气，用一种和小孩子对话的语气说：“好吧，不想回去就不想回去吧。”
仿佛这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楚昭昭全然没理黎行简露出的奇怪表情，而是拉着他往不远处的树下走去，“不能再回刚才的竹林了，竹林不能避雨，淋了雨是要感冒的，所以我们到树下去躲一会儿好吗？”
楚昭昭恍惚以为自己是在照顾喜欢在外看雨的楚可可，语气温柔。
黎行简不愿意小跑，她就放慢步子陪他，看起来很平静很闲适，没有任何的抱怨嘀咕。
黎行简忽然有些分不清，这是七岁做的梦还是正在淋雨的现实，他看楚昭昭，楚昭昭只是傻兮兮地笑。
她永远在笑，偶有皱眉头，也是因为厨房的饭菜不好吃，或是什么别的小麻烦，她和皇后不一样，她不会笑着对自己使绊子捅刀。
她的眼睛总是很亮，夜里那么多人，自己却总是第一眼看到她的眼睛。
黎行简忽然有些迷茫，自己是不是不该把她扯进来，这么肮脏的皇宫。
他再度停下脚步，语气如同之前一样平静，只是说话时不再像刚才一样不自觉地微微颤抖，而是如同一滩死水，“你先回去。”
他现在的表情应该很吓人，阴雨天光线不好，看起来阴森森的，拧着眉头，嘴角向下，还随身带着危险的剑器，楚昭昭这么胆小的人，应该会被立刻吓走。
但楚昭昭只是歪了歪头，看着他问：“为什么？”
黎行简侧头看向不远处一片被雨水打掉的落叶，直直坠入泥土，他讲话又冷硬起来，“我不想和你在一起。”
楚昭昭好像并不在意他的话，只是接着拉着他的袖子往那棵苍郁的大树走，“但是现在雨下得这么大了，我得先把你送到树下，不然你生病怎么办。”
黎行简并没有顺着她的意思，而是用另一只手狠狠地扼住她的手腕逼迫她松开手，以他的力道，应该会捏出淤青来。
但出乎预料，楚昭昭并没有松手，甚至没有回头，她带着他往前走，雨水打湿她的衣服，手腕处的布料几近透明，黎行简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用力扼住的地方周围已然与别的地方呈现出不一样的肤色。
楚昭昭在忍着钻心的痛。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害怕黎行简了，虽然他永远面无表情，永远不爱讲话，永远一幅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她忽然能从自己稀疏的词库中找到一个合适的词语形容刚才的黎行简——是脆弱。
他现在的样子根本不适合一个人待着，让他独自待在雨里很可能随时会崩溃。就算最后没出什么事情，他会平平安安地回来，微微蹙着眉头出现在所有人面前，平静地说自己是因为雨下得太大了没赶回来，但所有人都不知道他会在这场雨里经历什么，崩溃，或是某种意义上的死/亡。
楚昭昭不会让他消失，不会让在自己脚疼的时候伸手帮助、之后半夜送药的他消失。
那棵树距离他们有百步远，但楚昭昭觉得自己好像拖着千斤重的东西走了一万里，过程有多艰辛难以描述。
雨已经把衣服完全打湿了，她在冷风中瑟缩了一下，然后看向黎行简。
黎行简没有在看她，而是靠在树干上沉默地看着这场雨。
楚昭昭很识趣地没有打扰他，而是继续和解不开的线绳做斗争。
她有意无意地看到自己手腕处的淤青，被冰冷的衣服裹着，现在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只是颜色很吓人。
呜呜呜黎行简你下手真狠啊……
之后一定要狠狠宰他……！
一柄没有剑鞘保护、闪着寒光的剑蓦地出现在她面前，近得离脸上的细细绒毛只有半个手掌的距离。
楚昭昭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来，她抬头哀怨地看向黎行简，黎行简没有和她对视，自顾自地用剑割开了那根解不开扯不断的绳。
楚昭昭这才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一脸期待地看着他一层一层掀开油纸，黎行简注意到她满脸希冀的样子，故意在揭开最后一层油纸的时候放慢了动作，但不管如何，他还是把最后一张纸拿下来。
一只纯金铸造的貔貅出现在他面前，除了原料金贵外没有任何的优点，做工不算精良、造型也不算好看。
但楚昭昭眨着圆圆的眼睛问他喜欢不喜欢的时候，他还是鬼使神差般答了句“喜欢”
楚昭昭听到他肯定的答案，欢呼一声，站起来原地蹦了三尺高，然后又蹲下来探身子到他面前，盯着他小心翼翼地问：“那你原谅我了吗？”
黎行简一顿，其实该说抱歉的是他才对，无缘无故发火，无缘无故把她的手腕捏出淤青。
楚昭昭察觉到他的眼神不对，伸手在他眼睛前晃了晃，安慰性地笑了笑，“我皮糙肉厚的，没关系的，你不要在意那么多。”
黎行简没有因为她可爱的表情和动作发笑，而是仍然紧紧蹙着眉。
“你还没说呢，你原谅我了吗？”
楚昭昭笑着把金貔貅捧到他面前，那只丑丑的貔貅和黎行简四目相对，他忽然感觉什么东西在从自己身上慢慢剥落下来，呼吸骤然松快了很多。
他聚焦视线，透过丑貔貅看到楚昭昭的眼睛，和向上的唇角。
“原谅你了。”他轻轻讲。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竹林和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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