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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镜中 “我的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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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尔有一瞬间的错愕。他不明白自己的破绽在哪里。
但事已至此,再强装也没什么意思了。
他把鬓边的水仙花取下,握在手里。
“我是掌管此界河流的神。”
“你的名字?”
“里尔。我刚刚已告诉过你。”
“那我怎么知道这是真的还是假的呢?”
“你既然自称神明,那么必然知晓如何验证我姓名真伪。”
里尔语气淡淡,听不出情绪。但他实在是很想知道这个莫名其妙的神是如何识破自己的身份的。
可是如果问出口,又显得自己失了水准,输都不知道输在哪里的感觉实在不好受。
像在河底揪来一根水草一样,他把水仙花揉了又揉。
纳西索斯瞧着他手上的动作,忽地笑了,手指尖在身后的虚空中勾画出符文,嘴上却问:“好啦,我相信你。不过,里尔,你是何时从父神手中获得权柄的?”
“二千五百年前。”
“哇,那你已经在此界河流里履职很久了。”
里尔矜持地点了点头,“不言而喻。”
他话音刚落,手中的水仙花忽然开始重新生长。
根须刺破他指尖。神明的血里有一闪而逝的波光,像他所掌管的河流。里尔眉目一凛,脚下河流中水珠飞溅,化为冰刃,霎时将水仙拦腰斩断。
“没用了哦。契约已经达成啦,里尔。”
“你算了,也不是什么危险的契约。”里尔摆了摆手,没有太过在意。只当作纳西索斯的玩闹。
“我只是想验证一下你是不是叫里尔。你知道的,这是个最简单的愿望契约。不过我没想到你比我年纪大,我还能作为契约的发起方。嗯……我获得权柄大概五百年左右?”
纳西索斯笑着,语气是随意的,玩笑一样。
他到底是怎么长的。里尔心道。
神明的年龄、获得权柄的时间、契约的发起条件,这三者明明毫无关系。
再者,在这漫长到乏味的生命里,比较年纪的意义何在?
只有寿命短暂的人类才发明时分秒、年月日。
二千五百年,不过是冰封季和等待冰封季的无限循环。
再来二千五百年,甚至更久,到星辰静止的那一日,神明也消亡的时候,还不知道那一年的冰有没有融化。
“获得权柄履行职责才五百年的小鬼。”里尔无奈道。
不对。里尔惊觉自己已经被纳西索斯的时间逻辑套进去了。
纳西索斯笑了一声。竖起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
“这样是不是有意思多了,河神大人?”
白袍宽大的袖口滑落到纳西索斯的手肘处,他不甚在意地挥了挥,立刻就有藤蔓帮他拉起,堪堪遮住腕骨的位置。
长着少年面孔的、两千五百岁的河神大人?
纳西索斯在心里笑他,顺带奖励地摸了摸藤蔓的细枝,于是叶子抖了抖,骄傲地把叶片弯成心形。
“所以你刚刚是把契约关键词嵌入了语句,然后背着我偷偷画了符咒?”
里尔说完,抿了抿唇。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没和象征物这样互动过。
“反应挺快的嘛。不过只对了一半哦。后半句不对。我没有背着你呀,我面对着你,在我自己的背后画的。”纳西索斯扒拉开往自己锁骨爬的绿藤,摆摆头。
“契约誓词,‘父神神恩,以花名我,予我权柄,赐我此身,于此履职,五百光阴……”
纳西索斯闭上眼轻轻唱。
里尔从未与人签订过契约,也不知原来会有神祇像人类的唱诗班一样,吟唱契约誓词。
父神、权柄、履职。对应契约的三要素:见证者、权力、义务。
在这之前,所有的誓词在他记忆里只是孤立的字母。
这也是为什么他能反应出纳西索斯嵌入关键词的小把戏。
但也仅此而已。
里尔安静地望着他。
纳西索斯看起来最多十六七岁,少年的声线清冽。他身上充斥的不稳定和危险因素消失殆尽。
微微合上双目,双手合握在胸前的姿势让他看起来像那些有着高高尖顶的教堂里供奉的大理石天使。
只不过没有那一对可笑的羽毛翅膀,所以纳西索斯比天使要好看一些。
河神给出这样的比较结果。
他唱起歌来简直就像冰封季节即将结束时的河流。
像是冰块碎掉一些,在汩汩的水声里碰到河岸发出闷响,又在碰到彼此时发出清越的声音。
但这两种声音本来是矛盾的。
于是纳西索斯还是漂亮而危险、未知而虚幻的。
他缓缓睁开双眼,天使落回凡间。
“对了,里尔,你的破绽在于,你的恐惧是虚幻的伪装。你并不真的害怕我。”
“那么,你来此,所为何事。”里尔放弃再与他周旋,三两步走回水里。转过头盯着他,终于问出了萦绕在心头的问题。
“我吗?我在你的河流里看见我的爱人。”
纳西索斯微微歪了歪头,两手撑在身侧,懒洋洋地把腿伸直。一双脚轻轻落进水里。
里尔看着他踩碎一块冰。
可冰块不规则地碎裂了,在纳西索斯的脚踝上划出极长的一道伤口。他却好像不觉得痛,甚至丝毫没有收回腿的意思。对凡人来说足以致死的冰冷河水就这样在他伤口周围涌动。
其实神祇也并不是都那样强大,无知无觉的。
因为此刻里尔心中蓦然一痛。
他恍惚觉得这块冰碎在自己的心脏前,也划开一道长长的伤口。
于是他握住纳西索斯的脚踝,看见他透明的血液在河水的冲刷下忽然无影无踪。
在里尔履职的第两千五百年,第两千四百九十九个冰封季,纳西索斯投来一眼,踏碎一块本不该融化的冰,流下他眼泪一般透明的血液。
里尔的心脏在痛觉中跳动,北欧大陆的所有河流上,无数冰块顷刻间发出的吱嘎响声,汇成凡人孩童梦里的一声春雷。
于是冰封季就这样提前结束。
纳西索斯却只是笑着问他,为什么要把冰块都融化。
里尔说:“为了方便你找到爱人。”
银发的少年愣了愣。
“你其实不必如此。我与他,相隔的根本不只是冰。即使你能保证所有的冰块永不复现,他也不会永远爱我。”
“没有人会不爱你的。”里尔只是这样简单地说。
“人当然都爱我。即便我的汁液有毒。人类是永不会放弃祛魅的生物。即便是那些哲人也不例外,他们都爱写书,写自己的理想,写那些明知永远不会实现的愿望,但是还写得那么用力,那么痛苦地爱着一些什么东西。
“你觉不觉得神祇是一种很荒谬的存在。明明不是人类造物,明明我们的存在,能够无视人类最恐惧之物,可我们为什么像人类一样拥有毫无意义的爱憎呢。”
纳西索斯苦恼地问里尔,年幼的神祇整张脸庞笼罩银色的哀愁。
里尔把他拉得距离冰冷的河水远了一点点,不答反问:“人类最恐惧之物,而我们可以无视的东西,是什么?是生死吗。”
纳西索斯有点失望,但是还是弯起眉眼,说:“不。是时间。人类最恐惧之物是时间。”
“可是如果我们真的无视了时间,那么我们的爱憎,也会没有意义。如果神祇这样的存在能无视时间,我们将存在于过去、现在、未来。同时爱着、恨着、遗忘同一个人。于是我们根本分不清什么是爱、什么是恨、什么是遗忘后的幻想重构。
“你觉得你分得清楚吗?如果你对他只有爱,那么神祇也在受时间的辖制。”
“我……我分不清……我看见他出现在冰面的一瞬间,想要占有他的欲望和摧毁他的欲望一样强烈。
“原来我的爱憎,并不是像人类一样的吗……”
他低下头去看身上的那一道伤口,透明的液体是什么?
是他透明的血液,还是眼泪、还是里尔的河流里永不止息的河水?
所以,他是在爱,还是在恨,还是在遗忘?
里尔轻轻移动指尖,把纳西索斯眼睫上一滴泪拢进手心变成冰。
于是那一刹那的痛苦变成永恒的美丽,被佩戴在纳西索斯的颈间。
他低声说:“不要哭。
“我的世界里重叠过去、现在、未来。
于是我在看见你的第一眼就开始遗忘你了。
是而,我每一分钟都在怀念你。
也许我们早就已经见过,但我无时无刻都在遗忘曾经的你。
我站在这里二千五百年,我注视河水流逝的每一个瞬间。
每一分钟这河里都带来远方的新鲜液体,
于是我眼前有了未来。
所以我现在问,你爱我吗,
也即是问,你恨我吗,
也是在问,你开始遗忘我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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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拖拉拉的,最近忙的家都回不了。
不过我真的觉得里尔和纳西索斯已经是有生命一般的角色了。本来我的故事线不是这样,但是写着写着让我觉得就应该是现在呈现给大家的这个样子了。
再次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