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镜面 “真正的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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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镜面
现在是四月，纬度高远的北欧仍有寒风。
里尔在河底打了个哈欠。看着水波在冰面下晃悠。
有点困。他百无聊赖地想，伸手拽来一根水草，在指尖绞着。
“三月了，冰封季怎么还不结束。
四月了，冰封季怎么还不结束。”
一不留神他把水草拔了下来，于是他就顺手咬住水草的根茎。
含含糊糊地念叨，吐出一个泡泡。阳光尖锐地刺过冰层，却被冰下的暗流搅动成纱幕，所以里尔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眼睫在水里安静地晃动。
河里的鱼在最底下温暖的水里游动。它们交头接耳，因为鱼的记忆只有七秒，所以它们也含含糊糊地念叨。
它们说，河神里尔永远像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人。
“喀嚓——咔啦——”
里尔猛地睁开眼。
这不像是正常的冰层融化声音。
是有人靠近冰面了。
里尔站起身，水草被他丢到一边，最后他轻巧地潜到水面。
作为河神的他自然有融化部分冰层的能力。而一年一年等待冰封季节的结束，也只是因为他的生活实在乏味。他扬起手，指间隐隐有光华流转，继而轻触冰面。
可他就在这时候看见了纳西索斯。
白袍银发的少年人跪坐在河岸，手指尖试探着靠近冰面。
里尔忽然就想起许多个世纪以前，吟游诗人从东方鹦鹉学舌来的词句。
“冰皮始解，波色乍明。”
他忽然就忘记了自己不大不小也算神祇，而此刻他光环尽褪，黑色衣衫湿透，像个溺水的凡人。
碎冰骤然土崩瓦解，纳西索斯看见了里尔。
“你是谁？你落水了吗？”
水仙花枝条自他身后、银发间蜿蜒而出，缠绕在里尔腰际。里尔挑了挑眉，没作解释，只是假意挣动了一下，在感觉到骤然收紧的力度后，直接任由纳西索斯用花枝把自己拉到眼前。
“不要动。你会流血。”纳西索斯弯起眉眼朝他笑。
明明自己正在被冷风吹得眼角泛红，指尖也细瘦，可是他直起身，让浑身湿透的里尔落在自己面前的土地上的时候，像是坐在某个虚空中，由水仙花交缠编织而成的王座上。
里尔看着他。纳西索斯再度蹲下身，用手指戳戳他脸颊。
“你是谁？”
嫣红唇瓣一开一合，纳西索斯歪着头瞧他。
“叫我里尔。”
“嗨，里尔。我是纳西索斯。”
“那么，纳西索斯。你能允许我站起来吗？”里尔望向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像翡翠。
“当然，当然。我也并没有说不允许你站起来。”
“万分感谢。”
“你是神明吗？”里尔说，“我看见了……花……”
他说这话时像极了真正的人类，在绝对的力量前感到畏惧，却又歆羡神灵的法力。
里尔自信对人类的观察无比到位，毕竟他在河里见过太多。他第一次从河底救起溺水的婴孩时，周围的人类就是这样同他讲话的。
披着亚麻布袍的女人哀哀地注视着他。
“您是神明吗？”她说，“我看见了……水……”
“我是。这条河流归我管。你的孩子不属于这里，你把他带走吧。”里尔赤足立在河流中央，把襁褓递向女人。
但是她并没有伸手来接。而是把两手交握在胸前，一个确切无疑的膜拜姿势。
“那……您救救他吧。大人。”
惶恐的，敬畏的，祈求的，好像里尔胆敢拒绝，她就会瞬间化为尘灰。
里尔愣住了。
人类都是这样听不明白话的，随意祈求的，既傲慢又可怜的生物吗？
“他的魂灵已去往冥界。那非我辖地。我只是在把不属于这河里的东西送还与你。”
“主啊！祂为何如此冷漠！祂拥有无边神力，却坐视人间的痛苦发生！
“难道是我们经受的苦痛不够多，所以尚未获得一窥神力的资格吗？”
她瘫坐在地，周围的人类开始拉着手哭泣。
祷词。
少年模样的神明皱起眉。
“真正的神灵厌恶祷词。”里尔轻声说。
字句落在河水里。
那群人类最后离开。
神灵并不依靠人类的祈祷活着，我们只是这个世界的奴仆。
我们与你们毫无瓜葛，所以不要被尘世贪婪的所谓神使迷惑。
苦难与眼泪永远不是通向神明的道路。
不要轻易发愿，不要轻易对谁膜拜，超出神祇界限的事务都是等价交换。
里尔看着面前苍白的纳西索斯，等待神明的回答。
他会承认自己是神，就像自己第一次遇见人类时那样吗？
那未免也太蠢……
“我是。我是此方大陆的水仙花之神。”纳西索斯说着，撑着下巴，将手伸到里尔眼前，掌心向上，一朵娇怯的水仙在他浅浅的掌纹间盛开。
“送你。”纳西索斯把花拿起，似乎是想别在里尔胸前，却突然发现他浑身还湿着。
“真抱歉，我没有注意到。”少年歉疚地低了低头，轻轻地凑近里尔，在他身前吹了一口气。
他衣发瞬间干燥。
纳西索斯欣喜地抬手，把水仙花别在他脸侧的发上。
“好啦！”
里尔是黑发，这样的发色在北欧的神祇中是极其罕见的。水仙花轻轻落下一瓣在他颈间。
他有点不自在，动了动，结果花瓣被蜿蜒的长发紧紧绞住。
“别动。”命令式的语气。
凡人里尔听话地站定了。
纳西索斯这才笑起来。
“真漂亮。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把水仙花戴得如此好看的……神。”他轻轻拍了拍手，缠绕在里尔手腕和脚踝的藤蔓逐渐褪去，其中一支恋恋不舍地勾了勾里尔的手心。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镜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