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降吧2》顾慎川

67、第 67 章

　　在教师节这天的中午，江倩从教学楼的天台上一跃而下，不知该算幸运还是不幸，她的死亡过程非常迅速，等救护车赶到的时候，江倩已经没有任何生命体征了。

　　江倩失去了后悔的机会，朱静汶也是，她无比清晰地记起自己对江倩说的最后一句话——未来瞬息万变，我就不祝福你的以后了。她的祝福怎么会变成诅咒般的事实？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朱静汶一定会收回这句话。

　　朱静汶在起伏的痛楚和懊悔中煎熬，却仍然坚持着站在讲台上，她得上课，她拿的是老师的薪水，她的肩上是老师的担子，她得对得起底下的学生。因为身体问题还是私人情绪就不上课了？那种事情很少会发生在教师这个职业当中，换个工作她早就请假了，朱静汶有时也佩服自己，她是怎么能做到如此坚毅的？为着那些不可控的熟悉情绪，她对自己感到陌生。

　　忙碌或许是分心的最好方法，她恨不得将脑子掰成八份用，或许只能抽出八分之一的灵魂保留悲伤。她忙啊，忙到把明天、后天的语文课全都备好了，忙到把所有的作业都改完了，忙到把班会课的PPT都做好了，忙到连下班了都不知道。老师们都知道了江倩跳楼的事，竟使得教师节比寻常的日子还要安静，办公室里听不见任何欢声笑语——那是对死去的同事的一种侮辱。会有人埋怨江倩的死亡吗？埋怨她挑了一个一整年里对老师最宽容的日子，她哪怕为同事们考虑考虑，选择晚死一天呢？早死一天也不行，时间是很微妙的，如果江倩死在教师节前日，老师们依旧没法忽视道德底线去纵情欢笑。

　　方思雨下班之后才联系朱静汶：【天啊，好可怕，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方思雨：【我早上去上课的时候还撞见她了，那个时候我们还打了招呼，我看她虽然气色不是很好，但还是有精神的，怎么一眨眼说没就没了……】

　　朱静汶没有回复她，一来她不想把江倩当成八卦新闻的主角，像一层层剥洋葱那样讨论她，二来，虽然她在事故发生前接触过江倩，但她有资格说自己知道真相吗？不，她对江倩选择死亡的根本原因一无所知，她甚至不知道江倩死前为什么要找她，江倩都决心赴死了，朱静汶说什么、做什么能改变她的决心吗？

　　江倩是想要自己做她意志的传承者吗？让她看看惨烈的例子，然后选择逃离教师职业这座围城？不可能，朱静汶不愿意跟江倩死亡的导火索扯上半点关系，那也不是纯粹的逃避，她依旧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对她没有那么大的影响力，她们顶多算得上关系好的同事和比普通朋友要好一些的朋友，仅此而已，不会更多了。

　　为什么？朱静汶想得脑子快要爆炸了。

　　当晚朱静汶梦见了江倩，梦里什么都没有发生，因为她一看见江倩便惊醒了，她在黑夜里无声睁大了眼睛。真可怜，她的心里忽然冒出这样的评价，不知道是在说江倩还是她自己。

　　第二天，警察来到学校走访江倩生前的社会关系，作为跟江倩交好的同事，朱静汶被找去单独问话了。

　　“开学之后，你有跟死者接触过吗？”

　　“有的。”

　　“你有发现死者身上有什么行为异常的地方吗？”

　　“她瘦了很多，她以前虽然也瘦，但没有那么瘦的。”

　　“你跟死者最后一次交谈是什么时候？”

　　“昨天中午，我们一起在赛百味吃了顿饭。”

　　警察原本的神情是漫不经心的，江倩自杀是毫无异议的事实，他来这里不是为了调查，只是为了完成形式上的报告工作。但朱静汶这么一说，警察的眼神就变了，一个人死前还得特意跟同事吃顿饭？时间挨得这样近，朱静汶当真全然没有察觉到江倩想自杀的意图吗？这桩自杀案真的没有别的疑点了吗？

　　“是你们早就约好的吗？”

　　“不是，那天早上她临时向我发出了邀约，我答应了。”

　　“你们聊了什么？”

　　“跟教师工作相关的一些话题。”朱静汶没说谎，她没有在警察面前说谎的胆量，而且她也没必要撒谎，她不是把江倩往下推的精神凶手，非要说的话，一直试图操控江倩的父母才是。

　　“她有跟你说自己在感情上或者生活上受挫的事吗？”

　　“那天没有。”

　　“以前有？”

　　“以前有过。”

　　“可以详细说一下吗？”

　　于是朱静汶将江倩被父母逼着当老师的事，在教育学生的过程中屡屡失败的事……她将她所知道的事全说出来了。

　　负责记录的警察一一记下，最后警察问：“你还有什么可以提供给我们的线索吗？”

　　“线索？”朱静汶很茫然，江倩已经死了，这不是一桩凶杀案，要线索做什么？

　　“要以公民自杀为死亡缘由结案的话，也是需要线索支撑的，如果你还能想到什么与此相关的，希望你如实说出来。”

　　朱静汶目光一滑：“没有了，我知道的已经说完了。”

　　“好的，感谢你的配合。”

　　“不客气。”

　　朱静汶离开了这间单独的办公室，她回到工位上，一低头就看见了江倩送的兔子玩偶摆件。

　　那是江倩给朱静汶的生日礼物，兔子长得很喜感，表情有种既天真又笨拙的滑稽，总而言之是很可爱的摆件，那时江倩说：“你可以把它放在办公位上，工作累了就看它几眼，心情或许会好一点。”

　　朱静汶开玩笑地回复：“看它几眼真的有用吗？感觉得揍它几拳才能好点。”

　　江倩十分大方：“那就揍吧，反正送给你就是你的了，把它往死里揍都没关系。”

　　朱静汶笑得开怀：“那倒也不必，多大仇多大怨啊。”

　　江倩略带讽刺道：“无仇无怨也是可以报复的，这不就是某些人类的处世之道吗？”

　　“我可不是那种人。”朱静汶连忙撇清，她将兔子举起来，“以后它就得陪我上班了，我会好好对它的。多谢你，倩姐，我很喜欢这个礼物。”

　　“客气什么？等我生日的时候随便给我买几十克黄金回礼就行了。”

　　“哇，你这狮子的口开得也太大了吧！”

　　“对对，我是狮子座，别以为放暑假就可以不用给我送礼物了，我可都记着呢。”

　　但因为两人“吵架”的事，朱静汶今年没给江倩送生日礼物，因为憋着气，她甚至没想过要给江倩买礼物，她想着，如果关系能好转的话，迟点再准备也没关系，反之，也没有必要买了。

　　几十克黄金要多少钱呢？朱静汶打开手机查了今日黄金的价格，每克839元，就当要买50g吧，算起来才42950元，如果这42950元能让江倩活过来，朱静汶是很乐意去买几十克黄金送给她的。

　　然而生命是无价的，朱静汶今年很深刻地领悟到这个道理，不管你愿意付出多少，都不可能挽回一条已经消逝的生命，“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的杜丽娘只存在于剧本中。

　　方思雨来到朱静汶的办公室，当面问她：“静汶，一起去吃饭吗？”

　　朱静汶一直没有回复方思雨的消息，所以她直接找过来了，朱静汶说：“思雨，抱歉，我没有胃口。”

　　“再怎么样，饭也是要吃的。”方思雨拉起她的手，“走吧，去吃饭吧。”

　　朱静汶推脱不得，只能跟着方思雨去到食堂，一拿起餐盘，她的肚子便咕咕叫了两声，她确实饿了，朱静汶打好饭菜，跟方思雨坐在平日的位置。

　　方思雨看着她的餐盘：“你怎么打的全是素菜？是因为……我没想到这事，早知道我也应该吃素的。”

　　朱静汶这才发现自己打的全是素，但她打菜的时候没想着江倩，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她扯了扯嘴角：“没事，想吃什么就吃吧，吃饱了才行，不然下午没力气工作。”

　　方思雨五味杂陈：“我觉得对不起倩姐。”

　　朱静汶缄默不语。

　　方思雨将肉都拨到一边：“我不吃了。”

　　“真的吗？”

　　“真的。”

　　“那你夹给我吧。”朱静汶将餐盘往前挪了挪。

　　方思雨惊诧地“啊”了声。

　　朱静汶说：“不要浪费了，你要是不吃的话，就给我吧。”

　　方思雨傻愣愣地将肉都夹给了朱静汶，然后看着朱静汶大口大口地咀嚼。

　　“你……”方思雨欲言又止。

　　“我经历过类似的事情了。”朱静汶比方思雨“有经验”，曹健邦和江倩在她心里的地位差别不大，一个自然的意外，一场人为的事故，结局都是一样的。总有一天朱静汶也会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走到那个结局，但现在她还活着，活着就得吃饭，不是吗？

　　方思雨动了动唇，没说什么，这种时候说话要顾虑的太多了，不说话总归不容易出错。

　　两人安静地吃完了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