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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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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马探忘了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宫野志保的,甚至不确定他当时有没有回答。马上就是考试周,他每天早出晚归地泡图书馆,睡觉时人事不知导致把昨天晚上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也是有的。.讲台上的坂本助教正在调出这节课的PPT,同班同学九条黎从前排转过头,指节轻叩白马探那一排的桌面。
“今天星期几,白马?”
白马探有些迟疑:“……星期五?”
“白马你又记错日子了。”坐在白马探旁边的渡边悟拍了拍他的肩,“今天6月17号,星期四。下周就期末考了,白马同学还是一如既往地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期末季除了有更多时间复习以外,和平时有区别吗?”白马探拍开渡边悟的手。
“请不要用你全系前5%的排名在这里招摇撞骗。”九条黎故作深沉,“白马,你总是会让我产生‘工图一点也不难画’的错觉。”
又开始了。白马探保持沉默。
渡边悟接话:“白马真正用来招摇撞骗的是他对时间令人惊叹的迟钝。每次他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说出错误的时间时,我差点就信了。”
“你问他时间的时候也没对过?”
“每一次都是。”
“叹为观止。”
他们就是故意的,白马探麻木地想,期末考试还是太简单了。
白马探并不是一直都记不清日期。在高中毕业之前,他的时间管理可以精确到秒。很奇妙的是,自从他上了大学,就再也没有记清过日期。他总把昨天的时间记成今天,偶尔把今天的日期记成昨天。但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是,他对一天之中的具体时间的感知逐渐敏锐,不用看表就能知道,同样能精确到秒。
他的身体里像是装了一个永不出错的时钟。
他一度觉得自己记不清日期是个糟糕的缺点,直到宫野志保说——
“据说有很多女同学认为白马君的这个特点很可爱,”九条黎若有所思,“按照她们的说法,这似乎被称为‘天然呆’。”
不仅仅是女同学,女朋友也这么认为。白马探在心里补充。
不过宫野志保还加上了一句毫无说服力的安慰:“没必要苛求自己完美无缺,完美的是人偶,而不是人类。缺点是他人亲近你的理由,无论是否有目的或目的是否正当。太完美会给身边的人带来压力的。”
宫野志保说这句话时是在早餐桌上,彼时白马探吸吮着溏心蛋的蛋黄,腹诽给同龄人带来压力的明明就是宫野志保自己。
在他还是一个犯中二病的国中生的时候,宫野志保已经是留美博士生了。在她出席顶会发表论文的时候,白马探还在大学里组装小车当作期末作业攒学分。
白马探的同学总说,看到白马探,才知道天才和普通人的差距到底有多大。但是白马探觉得,和宫野志保相比,他也是普通人。宫野志保只比他大了一岁,却难以捉摸得仿佛比他大十一岁。
她离白马探很近,也离白马探很远。
“确实,自从我认识白马以来,就有不少人像我要他的联系方式。”渡边接话,他瞟见白马探茫然的表情,又补充了一句,“——放心,我一个也没给。”
“听起来有很多人追求白马。”九条感叹,“怎么我就没人追?主动追人很累的。”
“谈恋爱很难?”白马探困惑地问。
“当然很难,沉迷课本一心向学的你肯定感受不到。”
白马探确实感受不到,但是原因和他的同学们可能以为的事实不同。在白马探看来,喜欢宫野志保并和她成为稳定的男女朋友关系,是非常顺理成章的事。
白马探记得那是一个夏日的午后。那年他刚收到东大的录取通知书,正和宫野志保讨论开学之后的住宿问题。他几乎没有犹豫,告诉宫野志保准备继续住在家里。
宫野志保站在半开放式厨房的流理台前,正把咖啡粉填进滤纸:“我以为你会选择住在学校宿舍。”
“为什么?”
“发展社交关系,日常生活更自由。”宫野志保随口报出几条优点,“以及和未来女朋友的约会机会更多,关系更稳定。”
“比如,你准备怎么和你的未来女朋友解释你和我的关系?”宫野志保瞟了一眼白马探,“室友、师生、普通朋友?总不能真和她说我是你的监护人。”
“我想都不是。”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白马探突兀地说,“我会说,你是我的女朋友。”
宫野志保转身去拿热水壶,对上了身后白马探灼灼的目光。她的脸上是一种意味不明的微笑,白马探看不懂。
于是白马探鼓起勇气试探着问了一句:“你觉得这个答案怎么样?”
宫野志保暂时没有回答。她正提着水壶朝滤纸里注水,白马探知道这是属于一杯手冲咖啡最重要的时刻。他注视着宫野志保精准的动作,心里突然安静下来。情感是抽象的,但是在某些时刻似乎也可以被比作具象的事物。此时此刻他的爱情也许是一漏斗咖啡粉,热水会让香气舒展,而这取决于热水和咖啡师的手法,一段安静的时间是充分条件。起居室里只剩下咖啡从滤壶中滴落的声音,以及从窗外的树上传来的啾啾鸟鸣。夏日的阳光灿烂夺目,窗外绿意葱茏。审判日到来时,想必也是这样一个好天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过滤咖啡的声音停止了。白马探仍然坐在原处,等待着宫野志保做完冲泡一杯咖啡的剩余步骤。白马探对声音的感知忽然被无限地放大。他听见冰箱门的开关声,气体逃脱桎梏的微哧声,宫野志保的拖鞋与硬木地板相接时的咚咚声。
然后白马探手里被塞进一杯咖啡,上面漂浮着一朵起泡奶油,是他最喜欢的做法。
此时宫野志保在他的侧脸轻轻落下一个吻。
“定情信物。”
白色的奶油缓慢地融进了棕褐色的漩涡。
杉山教授走进教室的时候,闲谈已经结束了。年逾古稀还在坚持上课的老教授扫了眼PPT的标题就开始上课,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两节课上完,上午的课也到了尾声。杉山教授拄着手杖却走得比谁都快,片叶不沾身地离开了教室,来去如风。
助教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住了。白马探和渡边他们一起走出教室,随意地讨论着等会去食堂的哪个窗口吃午饭。转过几个拐角后,白马探却突然看见原本应该已经走远的杉山教授站在前方不远处,正在和他手腕上一个智能手环——上的半身像投影吵架。
白马探的表情迷惑了起来。
走在他身边的渡边悟“唔”了一声。白马探迷惑地转头看向渡边悟,只见渡边双手抱胸,表情有点幸灾乐祸,一副看好戏的架势。
渡边注意到他的目光,转头和白马探低声解释:“老师又和师娘吵架了。”
……师娘?
九条黎似乎是看起来最震惊的那一个,他失声喊道:“师娘?!”
前方的杉山教授回过头来,表情震惊中夹杂着茫然,总之十分不可名状。
白马探茫然地想,原来日本婚姻法已经进步到允许人工智能和人类结婚了。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时钟还在有条不紊地走着。
嗒。嗒。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