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早点告诉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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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朔从医院回来时，看到了家门口放着一个小木盒子。
他走上前，拿起那个木盒子，隐隐约约感觉不对劲。
盒子上杜鹃啼血的木刻图案落了灰，周边的平木只有九个圆形的干净的地方，但四个边和底部却不见灰尘。
刘朔拿回家，仔细观察着这几个像指纹一样的圆点，奈何这些指纹的排布实在散乱。
银色的扣环带着锈迹，打开时略显吃力。
然后，刘朔涣散的看着盒子中的纸片，愣在原地。
那是几张有些年代的照片和一张手术病例证明。
脑海中无数个片段在他眼前闪过，一时间，他再没了动作，盯着那些纸片，以至于他差点没听到电话铃声。
然而让他更惶恐的是意识不清的宋熙。
刘朔给了司机大叔车费，伸手摸了摸宋熙的脸颊，那湿润的皮肤透着红，冷汗甚至淌过了他的手指，流向白洁的衣领。
刘朔这才注意到，宋熙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宋熙微微转头，用尽全力抱住刘朔，一遍遍说着“我要回家”，晕在刘朔怀里。
刘朔一时不知该把手放哪，看到宋熙身上的毯子掉到地上，他伸手拎起。
“叔，这个毯子……”
“没事没事，拿去吧。给孩子裹好啊。”司机大叔心疼的看着刘朔怀中的宋熙。
刘朔愣了一下，随后给宋熙上半身裹好，将人打横抱走。
司机大叔看着两个男孩，摇摇头，驰车而去。
刘朔把人安置在卧室，出去捡起他出门前“不小心”撞在地上的盒子和散落的照片，扫起他出门前“不小心”带到地上而破碎的玻璃杯，将玻璃倒进垃圾桶，去厨房拿了个新水杯，倒满温水，一点一点喂给宋熙。
宋熙说他想起了什么，这让刘朔担心是否与这个木盒子有关，但他出门前都没发现这个盒子，宋熙自然没可能看见。
刘朔实在想不通是什么原因让宋熙变成这个样子，这两年，刘朔也只是说一些小故事帮宋熙回复记忆，宋熙也只有一点小的反应，说好像是有那么回事。但无论事情是大是小，重要与否，宋熙都没有晕厥过。
难道这些事还有别人知道？
是那个司机大叔？还是另有其人？
他告诉宋熙这些事有什么目的？他会得到什么好处？
刘朔不敢再想，拿起一旁的毛巾擦拭宋熙红润的脸，他想擦掉宋熙脸上的汗水，可怎么都擦不掉。
渐渐的，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明白这不是宋熙脸上的汗水，而是他滴下的泪水。
泪水早已蒙住了他的双眼。
他在紧张。
他也不知道他在紧张什么，只是泪水一直随情绪波动而缓缓流下。
是内心在挣扎作祟。
刘朔无数次幻想过这样的情况，可真正到来这一天，这些降临在他眼前的变故，还是令他恐惧。
他害怕，害怕宋熙回想起一切后，对他无望的表情；害怕宋熙回想起一切后，对未来的绝望；害怕宋熙回想起一切后，对生命摒弃的痛苦。
刘朔恨自己的懦弱，多少年来依旧如此。
他对外人抱有敌意，他沉默寡言，他生性冷血，他敢在威严面前驳回所有不正当言论……
但这件事，刘朔承认，他是个懦夫。
但正是因为这件事，使刘朔明白了宋熙对他来说有多么重要。
刘朔把一生的忍让和温柔都给了宋熙，只愿宋熙可以摆脱痛苦，可以快乐的活出他自己。
刘朔知道，他爱惨了宋熙。
宋熙再睁眼时，周围白茫茫一片，正当他疑惑的望向头顶上方的黑洞，一阵孩童的笑声使他蓦然回首。
稚嫩的童声有了可触的样貌，宋熙眼见四周绿草横生，高楼层层叠起，孩子们被一根根细线围出人形，在地上快乐的奔跑。
灿烂的阳光一点点散落在时间的缝隙，照亮了整片角落。
上课铃被敲响，孩童们飞快的跑向大门，一瞬间，他们变成了无数七彩的毛线，织成一本破旧的书，随着微风翻动。
宋熙眼前，只剩下两个孩子。
他仔细一看，这两个孩子和刚刚的孩子不一样，他们红润的脸庞，流畅的动作，与真人无异。
他想靠近仔细琢磨。
如果没有这堵无形的墙 的话。
宋熙因为好奇，根本无所顾虑，大步一迈，脑袋狠狠撞在一个硬物上，鼻梁隐隐作痛，最后直冲脑门，很上头。
他用手四处摸索着，确定自己身处在一个四周密闭的空间后，无语的翻了个白眼，倚在这堵墙上，眯起眼睛观察两个小孩儿。
两个小孩一高一矮，身材体型近似，就简称小高和小瘦吧。
小高和小瘦站在学校的两楼之间，大声讨论着小花小草为什么长得这么好，浑然不知阳光破云而出，照在两人头顶，浮起一层金光，如圣光般耀眼洋溢。
宋熙的脑海里从没有这样的记忆，那样快乐的时光仿佛一个古旧的八音盒，却不愿意再奏响。
小瘦牵起小高的手，带他坐在花圃旁，回首摘下一朵不起眼的雏菊，别在小高耳廓上，仔细端详一番。
小高抬手摸细小的花瓣，虽然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害羞的动作还是被小瘦捕捉到，并且嘲笑他好一阵。
“嗯……你……哥哥，别笑了，”小高促眉，举起手指刮刮自己的鼻尖，不满道，“这一点也不好笑，怎么可以这样……你要再笑，下次我也嘲笑你。”
小瘦瞪大眼睛:“你还敢威胁我?最近给你点阳光就又灿烂了，哈哈哈……”
小高不明白哥哥在笑什么，但就好像被传染了一样，竟也捂着嘴偷笑。
阳光不一会儿就布满草场，可属实耀眼的还是两个肆意扬笑的孩子。
“哥”，小高干咳两声，“老师说我们要去夏令营，你们会去吗?”
“会啊，六年级的也去。”
“那太好，可我爸不太想让我去。”
“你自己决定就好了，还听他的干什么?”
“不太好吧，虽然我也知道他不会给我什么好建议。”
“那你想不想去?”
“有你我就去。”
“对呀，那你就跟我走。”小瘦盯着他不安稳的眼神，疑惑道，“你说话的时候为什么不盯着我的眼睛?”
知道自己的小心思暴露，小高将目光定在一处，磕磕绊绊道:“没有啊，就阳光比较刺眼而已。”
“真的?”
“……嗯。”
“确定?”
“……嗯。”
“不是吧？这么大人了，还不会好好说话?”
“……哥，你好……让人难堪啊……”
小瘦眯起眼，好像很严肃般的盯着小高不敢直视自己的眼睛。
小高被盯着心慌，红了脸，终于将目光放在小瘦白净的脖颈上，偶尔抬起眼瞄小瘦琥珀色的瞳孔，说道:“哥哥，你知道西欧的大教堂吗？信奉神学的人，他们都会十分虔诚的向神祷告，直视神的双眼，一遍一遍说着誓言。”
小高偏过头，抿着嘴巴:“哥哥太漂亮了……有的时候……我……我就是……”他咬住下唇，盯着小瘦的眼睛，“喜欢哥哥……说话，喜欢和哥哥……玩。”
小瘦得逞般的笑笑，抬手捏住小高的脸:“漂亮?那可是形容女孩子的……就当你是在夸我吧。”他用两手夹住小高的脸，强迫他看向自己，“既然我这么漂亮，那你就要多欣赏欣赏这般怡人的风景，要记住这份漂亮现在属于你。”
宋熙在一旁看的属实震惊，心想:这小孩儿这么大就钓鱼啊，谁会上这种当啊？！
结果下一秒就被啪啪打脸。
小高时常慵懒的眼睛在听到这句话后闪起点点星光，看小瘦的眉眼弯弯，目不转睛，随后微微点头，抱住小瘦。
“哥，”小高埋头在小瘦怀中滚了滚，“我不想死。”
“你又扯到这上面来了，每天不扯一扯，是不是觉得没意思?”小瘦摸了摸他的头发，“你怎么可能会死？有我这样乐观的人还怕死?我迟早把你身边那些妖魔鬼怪都收拾了。”
放学的铃声按时敲响，书本的棉线再次被织成一个个小人，飞快的往门外跑去。
“行了行了，很痒的，待会儿保安大叔会来赶人的，我们快走吧。”说完，小瘦起身大步向门口走去。
“哥。”小高叫住他。
小瘦回头，瞪大眼睛，问道:“怎么了?”
“那个……我想说……”小高又红了脸，皱着眉头，好像下定决心一般坚定道，“如果我喜欢上哥哥了怎么办？”
小瘦愣住了，呼吸猛的加速，又淡淡道:“很正常啊，每个人都会喜欢上他的小太阳的，如果我的行为举止足以让我成为某个人的小太阳，那么我会为我自己而感到自豪，也会为他而感到骄傲。”
小高抽了抽鼻子，好像在努力憋笑，背上书包和小瘦一起走出校门。
宋熙简直无法直视。
失重感忽的传来，密闭空间一下子坍塌，宋熙无限向下坠落，顿时慌了神。
巨大的落水声传入宋熙耳中，随后听觉模糊，待他反应过来时他早已溺在水中，几近窒息。
他一偏头，发现一个极为眼熟的男人拿着遥控器，发出毛骨悚然的笑声，心理扭曲之变态。
周边一切的声音都被流水阻挠，入耳的只有沉闷的呼吸和渐失的心跳。
宋熙绝望的看着眼前的人。
这个梦和多年前的梦相结合，入眼的只有无尽的苍凉与悲伤，在这个梦里，他会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死在这个男人手里，每一次他都会惶恐的大声喊叫，求他一定要保持清醒。
可被催眠的疯子根本不会听这些污言秽语。
一把利刃，一把长｜枪，有时候甚至是用脚踩着他的头，一脚一脚将他的头｜骨｜碾｜碎。
这一，他在水箱里，或许他会被淹死吧。
“宋熙！宋熙！”
一声呼喊似乎击破了水箱的玻璃，宋熙顿时感觉周围没有了那么多的压抑。
他尽力分辨眼前向他飞奔而来的人。
是刘朔，是真的，他是来救自己的。
虽然这是一个梦，但……
这窒息的感觉并不像是一个玩笑，即使在他眼前的是梦境，但现实中的自己一定也正在遭受无法呼吸的危险。
他想醒过来，他在水中不断挣扎，但就好像受到了某种程序的限制，他只能在那半亩大的地方扑棱。
身后的脚步声传来，男人抄起一旁的刀刃向刘朔刺去。
刘朔手中握着钢锤，没有迟疑，将钢锤甩向水箱，飞起右腿踢走了男人手上的刀，与男人肉｜搏。
玻璃的爆裂声刺进被水贯通的耳道，宋熙在迷茫中睁眼，被忽然飞来，插进一旁木桌的利刃吓了一跳，神志彻底被唤醒，无助的看着周围惊悚的一切。
湿漉的头发和衣着，刺进皮肉的玻璃，流淌盐水的玻璃箱，各种残酷的刑｜具，以及那个他只敢看而不敢认的男人——宋余。
那是他的父亲，又或者说是违背他印象中的父亲，是一个梦境中不折不扣的疯子，是已经过世多年的恶鬼。
宋熙从没有任何一条途径知道他的父亲会出现在这个梦里，这个惨绝人寰的梦，这么一见，才将每次梦中恶魔的呢喃与宋余的声音融合在一起，令他寒毛直竖。
他从水箱爬出，挂破了衣裳及里面的皮肉，血水染红了浑浊的污水，颤颤巍巍的拔出插进木桌里的利刃，眼神中飙燃着绝望，直径向前走去。
“刘朔，是你毁了宋熙，是你毁了我的儿子！你还我的前途和名誉！”
虽然被反压制服，但宋余仍不死心，依旧濒死挣扎。
“你的前途？你的名誉？你要笑死谁？”刘朔嗤笑，“你的这些经典事迹不知道够你做多少辈子的牢，离开了这个破村子，你以为你算是个什么东西？”
宋余一会儿笑一会儿喊，是真说不上能和几年前获奖无数的天才联系到一起，活脱脱一个精神病。
一瞬间，刘朔似乎听到了铁与玻璃的摩擦声，诧异的回过头，与刀背闪出的寒光相视。
“不，别这样，宋熙……醒醒，”刘朔试图让宋熙恢复神志，可意识到这只是一个梦后又妄想解释，“宋余已经死了，你已经自由了，我们都自由了。”
“不，不是这样的，”宋熙蹲下来，将刀刃比在宋余喉结处，“刘朔让我们聊聊，好吗？你放开他。”
有那么一瞬间，刘朔觉得眼前的一切是真实的，包括宋熙刚刚说的每一句话，都是那么的真情实意，一字一句都发自他内心。
那是他这么多年来积攒下的仇恨与痛苦。
再一晃神，刘朔被定格在那里，无法再张嘴说话。
宋熙的思绪完完全全混乱，宛如一张白纸除了心头中无法言语的炽痛，无人理解三观崩塌的绝望。
“爸，抱歉，我已经不记得了。”宋熙面无表情，深深抽了口气，“我早就记不起你了，也看不清你了，要不是我妈偶尔跟我提起你，我可能会质疑我有没有爸爸。”
“那年从病床上睁眼，我甚至连我自己都不认得，星星点点的碎片都让我生不如死。你体会过那些痛苦吗？近几年我才明白，原来是这样非人的折磨才使我变得如此狼狈。我妈跟我说你是在工作中去世的，一提就说你的好，可话说回来，她的那些话似乎没有一句是真的。在我的幻想中，你永远是爱我的模样，这是催眠吗？死人就一定要安葬与土，做一具埋藏真相的白骨，好让知道真相的人一辈子都活在痛苦里吗？”
“为什么？为什么我六年前会失忆？为什么会有各种各样慌乱的后遗症？为什么提醒我失忆的只有这无尽的梦境？为什么所有人都不愿意告诉我我失忆的事？为什么这么大的事全世界都没人记得？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我的父亲要害我？”
刘朔站在一旁，除了自责就是心酸，当看到流淌在宋熙脸颊上的泪水，他甚至在后悔为什么自己也要做一个藏匿者，骗了他心爱的人这么多年，给自己留下了无法泯灭的心理阴影，想到最后竟无一点益处，所行之路皆是阴暗与泥沼，再回首时已迷失在谎言的丛林中不复返。
他在等宋余揭露事情的真相，可等到宋余回过头时，宋余的脸竟被撕扯成血肉模糊的烂泥。
他的脸逐渐空白，只有歪斜的嘴角隐约勾勒在那张烂泥上，惊悚至极。
宋熙也同是一愣，只听恶魔的呢喃回荡在耳边：“你早就该醒了，我就要永远的消失了，扫把星。”
说完，宋余登时化为云烟随风灰飞烟灭，杂乱的梦境在电光火时间坍塌，宋熙只来得及去看刘朔一眼，下一瞬便魂魄聚散，回归现实。
午夜三更，只有半点星光闪耀在天边夜空中，打破漫长回边，划破一道道痛苦悲凉。
这一晚，有流星雨。
即使已经无法入眠，但宋熙依旧不愿睁眼，也不想让眼泪划过眼角，抽动的鼻尖告诉外界他几乎绝望的心理。
but脖颈旁边突然痒痒的……
“喵～”
宋熙一睁眼就和趴在他身上的猫大眼瞪小眼，眨巴着眼睛。
小猫费力的举起爪子，在他胸口处挠挠，一直盯着自己，宋熙觉得自己快被盯穿了。
不对，它站在我身上，那我脖子旁的是什么东西？
宋熙额角直冒冷汗，微微转头，看到半索眉头的硬朗的侧脸，如释重负。
刘朔虽然坐在椅子上，但仍趴在床上，头靠在宋熙脖颈旁，喘着粗气，看起来无疑是在做噩梦了。
他想再靠近看看，但这只猫或许等不了了。
宋熙将他揽到怀中，起身给他倒猫粮——前不久两人确定要养小猫后，特地让爱宠人士秦纪言送来一袋猫粮，猫条和猫罐头，以及一些猫猫玩具，给予了他富猫般的生活——然后放他去吃饭。
看着一瘸一拐走向饭盆的小猫，宋熙摇摇头，一边“啧啧啧”，一边抱他到饭盆前，想着给他取个名字。
提起名字，宋熙回想起他在出租车上问司机大叔他儿子的名字。
“我儿子叫常思，思念的思。”
Q大文学系，还叫这个名字的人可不多。
即使他没有记忆，可第一次见到常思时却没有像第一次见到刘朔时那么熟悉，显然是没什么印象。
说来也真是缘分，他与刘朔多年未见，都恍如隔世，可再见时依旧一见钟情，万般倾城。
他没有来的想回到他们“初见”的那个夏天，他一定会拉着刘朔的手跑到更远更远，带刘朔玩一切刺激的项目，一定会早点和他同居。
一定会告诉他“我还记得你”，也一定会早点告诉他“我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早点告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