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致痴狂》忱烨

2、第二章

　　就在宋熙睡眼蒙眬，准备进入梦乡时，有人十分不知好歹地打来了电话，扰乱了他想好好睡一觉的计划。
　　一开始，他并没有理这个铃声，觉得他待会儿就有自知之明地挂掉了。
　　可是他也没想到这个人这么不要脸，挂了一个又打一个，挂了一个又打一个，着实让宋熙烦躁。
　　于是他起身接起电话，都没看一眼是谁打来的电话，直接炸毛：“不是哥们，你知道现在几点吗？你不知道有很多人要睡觉吗？我他妈故意不接你电话，你还一个劲地打，是不是疯了？”
　　“小熙啊，是妈妈。”
　　这骂得起劲的宋熙被这声音给喝止了，电话中传出了中年妇女温柔的声音：“现在下午3点，我以为你已经睡起来了。”
　　宋熙看了一下来电者的姓名：宋丽安。
　　“妈？”
　　“你怎么闲下心来给我打电话了？”
　　“你工作忙完了吗？”
　　“领导通知你十分钟给家里打电话？”
　　句句扎心。
　　三个疑问直接给宋丽安问蒙了，她也没有再温和下去，说道：“怎么？成年了，胆子大了，翅膀长硬了，有钱了，有房了，就敢对我这么狂妄了？”
　　“我是一开始没看清……”
　　对面小木块碰撞声音传入宋熙耳中，他竟然觉得宋丽安一个成人在玩积木。
　　直到对面喊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糊了！”。
　　宋熙不由得一惊：“你什么时候还染上打麻将了？这闲情逸致很美好啊。”
　　宋丽安之前很抵触打麻将，认为伤风败俗，败坏……败坏什么来着？反正就是瞧不起。
　　然而现在也可以明显看到，她还是为了业务打上了麻将。
　　宋熙是知道宋丽安不爱打麻将，但他更清楚宋丽安对工作的痴狂。
　　“抱歉，失陪一下……”对面喧闹的声音小了不少，宋丽安说话时又恢复了温柔，“妈妈也不是专门去打麻将的，是领导让我来陪顾客……我挺想问一下，你刚刚是在骂谁啊？是我吗？”
　　“没有啊，有这么回事吗？”宋熙选择性失忆，“我只不过是看电视剧，顺便骂一下狗血的女主而已……”
　　鬼的狗血剧女主，刚不是还说打扰人家睡觉吗？
　　“算了，我不想跟你计较。”宋丽安叹了口气，“你明天有空吗？”
　　“有啊，怎么了？”
　　“明天来一趟首都吧，快开学了，出来散散心……你那房子真的卖出去了？”
　　“真的，”宋熙揉了揉额角，将桌上的合同拿起来看了看，“我业务能力真挺强的，你儿子这能力还真不是盖的……靠！”
　　“小熙？”听到对方突然高昂的声调，宋丽安不安道，“小熙？你没事吧？”
　　或许是刚刚看合同看入迷了，他竟然觉得站着累，想坐下，没想到重心失调，还坐到了空箱子上，整个人腾空在地上。
　　尾椎骨隐隐发痛，宋熙撑着墙站起来，揉了揉屁股，说道：“我没事我没事……”他又看了一眼合同，确定合同没有被他弄坏后松了口气，“那我现在买票，要我看……住个三四天吧。这几天快开学，应该没有刚放假出去旅游的人流量那么多了，买票应该容易。”
　　“你是不是头痛？”
　　宋熙微微皱眉，但还是回答：“没有啊。”
　　对面像是很失落，短暂叹息后又说：“那行，你先看票，几点到告诉我一声，我去接你。”
　　“知道了知道了。哦，明天首都刮大风，有可能下雨，最好穿个褂子哈。”宋熙看着首都天气预报，思考自己要不要也穿个外套。
　　宋丽安听到顾客在叫她，边往回走边说：“别担心我了。我有事先去忙了，三年没见，我真想看看我们小熙怎么样了。”
　　宋熙愣了好一阵，听到手机里传出挂断电话的提示音才回过神来。
　　他和他的母亲的确三年没有见过了。
　　三年，久到他们都快忘记了彼此的样子。
　　他只记得在四年前，他在病床上醒来，下一秒宋丽安就冲在他眼前，激动地去叫护士。
　　那时候的他，却连他自己是谁都不记得。
　　听医院的大夫说，他是被砖头砸中了脑袋，昏迷了将近一年，失去记忆也很正常。
　　医生说的是事实，他也听医生的话去问自己的母亲自己之前发生过什么事。
　　但很遗憾，宋丽安避而不谈。
　　宋丽安告诉他，他叫宋熙，今年是要上初一的年纪，但比别人都大一岁。
　　因为他失去了先前的记忆，宋熙为了跟上初一的课程拼了命地学习，才在开学之前跟上进度。
　　但宋丽安很忙，她平常都不在家，每次宋熙回去还要自己做饭，钱不够了还要问别人借，衣服破了去垃圾场里捡，洗干净后穿在身上。
　　或许是对这个女人不熟悉，他在学校里很少提及他的母亲，以至于后来的家长会没人去，别人都以为他是无父无母的孩子。
　　宋熙总觉得这些话不好听，于是和别人大吵大闹。
　　“可是你爸爸妈妈都不来给你开会，而且我妈妈说，你爸爸是罪犯！”
　　“才没有！我根本没有见过我爸爸！你怎么会见过？！”
　　“可是新闻上那个死刑犯明明就是你爸爸！你叫宋熙，你爸爸叫宋余。你爸爸去年就被枪毙了，你以为我们都不知道吗？”
　　宋熙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他，只好悻悻地回去看去年的新闻。
　　于是他第一次和母亲聊起他父亲。
　　宋丽安并没有提及他父亲的死，反而一直在说宋余是一名很好很好的父亲，是个有责任，有担当的男人，说他父亲是一名伟大的科学家，新闻上的报道都是因为嫉妒他的成就才这样说的。
　　可宋熙知道，这些事情并不能造假，但他也没有办法和母亲说自己的想法。
　　毕竟是他忘记了一切，但他母亲还记得，所以她说出来的话，宋熙没有理由不去相信。
　　在他初二那一年，宋丽安告诉他，她要去首都奋斗工作。
　　宋熙也没有去问她为什么要抛弃自己离开，只是默许了她的离去，也默许了他同学口中的野孩子。
　　三年，他们整整三年没有相见，宋熙的情况宋丽安根本不了解，她根本不能明白宋熙现在的痛苦。
　　想到这里，他微微捂住脑袋，缩在沙发的一角。
　　他头痛的情况其实出现过很多次，但他每次给宋丽安打电话都报喜不报忧，所以宋丽安根本不知道他头疼的事情。
　　但其实每次通话中，宋丽安都会有意无意地去问他有没有头痛。
　　就像是她事先知道他一定会头痛一样，即使什么都不和她说，她也知道宋熙的一举一动。
　　如果宋丽安不是宋熙的亲生母亲，他或许也会怀疑自己的失忆是由宋丽安导致的。
　　止痛片对他来说根本没有任何效果了，从他醒来的那一天开始，他几乎每天都要从医生那里征求止痛药，从一颗一颗到一瓶一瓶再到一箱一箱，有时候宋熙晚上做梦都会梦到止痛药。
　　但或许是心理作用，宋熙每次吃完止痛药后都会比之前要好一点，至少可以安心地睡觉。
　　本想马上订票的宋熙也因为止痛药的作用很快入睡，晚上7点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他打开订票网站，没想到看到了仅剩三张明早4点到11点从B市到首都的票，没带犹豫地火速下单，并转发给宋丽安。
　　【明天早上11点哈，不许早来】
　　【知道了，知道了】
　　【你明天上班什么时候回来？】
　　【放心吧，11点绝对能准时去接你】
　　【那你也买一份饭好不好，火车上的饭一般都很难吃】
　　【看情况，如果有时间就给你买】
　　【（动画表情）开心】
　　之后宋熙又嫌无聊，打开电视随便点了个影片，去厨房找零食。
　　没想到随手一拿就拿到了一袋青椒味的薯片。
　　这个味道其实他不喜欢，他尤其记得那天逛超市看到了一个很眼熟的人，走神不小心把这袋薯片放进了购物筐，直到回家放到冰箱里才发现。
　　但为什么觉得那个人眼熟，他也不清楚。
　　宋熙回想很久也没有想到，也不是很想回厨房再拿另外一袋薯片，于是撕开吃起来。
　　味道难吃得要命，于是他抱着希望抬起头，又自卑地低下头。
　　“飞天小女警马上要出动了！”
　　“那还是别出动了。”
　　他应和着影片里的话，实在忍受不了这样嘈杂的声音，关掉了电视。
　　但他又忍受不了太过清静，打开电视，看了好几集。
　　过了半个小时，他用手机记录下飞天小女警战胜大魔王的MVP结算画面，发了条朋友圈。
　　“真正的猛男就应该看这个。”
　　宋熙没有看到，他刚发完的朋友圈就有人秒赞，那个人是谁呢？当然是他的新朋友——刘朔。
　　此时刘朔待在几百平米的家里，坐着宽厚的红色沙发，手里攥着刚从裤兜里拿出的止痛药，盯着宋熙的动态。
　　“飞天小女警……很好看吗？”
　　直到他也打开电视看了一集，沉默不语。
　　没过一会儿他也拍下了小女警的MVP结算画面，发了条朋友圈。
　　“小太阳很喜欢看的影片。很有意思。”

　　“滴嗒，滴嗒，滴嗒……”
　　闹钟第三次报时。
　　凌晨四点零一刻，宋丽安忍着头疼起身，她扶着额头，颤颤巍巍地走向不远处的一块地板。
　　她随即伏在地上，用手抠弄着这块地板的缝隙。
　　“密码错误。”
　　冰冷的机械声仍然将她排斥在外，宋丽安愣了一下，失望地起身。
　　她又爬到床底下，摸索出一个盒子。
　　那是一个很漂亮的，印着杜鹃啼血图的盒子，铁制的密码锁牢牢锁住它，或许是时间久远，宋丽安拨动上面的数字时很费劲。
　　下一秒，盒子开了。
　　1021，即10月21日，是宋熙的生日。
　　或许也不是吧，她想，她只记得多年前的10月21日宋熙问她要过礼物。
　　后来啊，或许是太自责，她把密码锁设置成这一天。
　　盒子里面摆放着大大小小的照片，宋丽安聚精会神地翻看着，嘴里还不停念叨：“其实妈妈也不是没有关心过你，一年一张照片，我保存得很好啊。你看看你那时候的笑容……多天真可爱啊……”
　　若不是多年前的那场变故，她宋丽安哪至于去翻看这些照片？但宋熙醒来后那种迷茫无措的眼神和叫她母亲时那么生疏的语气让她悲痛万分，只能通过这种形式来缅怀过去的儿子。
　　你真是傻，让他都想起来不就好了吗？
　　宋丽安一惊，慌张地环顾四周。
　　又来了，那声音又来了。
　　可是你又不忍心让他全想起来，你害怕他责怪你，不是吗？
　　“不，我没有……”
　　我会替你做这些事，你不敢做的事，我帮你。
　　“我求求你不要这么做……你到底是谁？”
　　不要再装无辜了，当年那件事真的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吗？宋丽安，你真的很像一个傻子，一个彻头彻尾的罪犯。
　　“我不是，我没有，我才没有告诉宋余那些事……真的不是我干的……这一切都不是我干的……我只是没有签字……不是我害的他，不是我害的他……”
　　过了一会儿，宋丽安挺直了身子，去浴室用手狠狠地搓着脸。
　　这种东西是什么时候存在的呢？她也忘了。
　　这种东西总会在她接触这个盒子时出现，在脑海中和她说话，引诱她犯罪，又或者说想让她承认她犯过罪。
　　但宋丽安并不明白，她有什么错？
　　或许是太过于沉思这个问题，刚刚跟她说话的那个东西被她抛之脑后，轻微的头痛也不再产生，一切就像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和往日一般平静。
　　可没过多久，她又缓缓蹲下抱住头，眼神呆滞，嘴里不知道在念什么含义的数字。
　　“0328……1222……0903……1229……”
　　或许过了一个小时，倒在床上不省人事的宋丽安迷迷糊糊地听到了门外的声音，于是起床开门。
　　“宋部长，宋部长您在家吗？”
　　“我在。不是说让你以后拿门外的备用钥匙开门吗？”宋丽安打开门，无奈地看了看来人手中的文件，“又有会议要开？”
　　“不好意思啊部长，我……实在太心急了，忘了这一回事。不过明天的会议着实重要，您看。”
　　宋丽安让人进门坐在沙发上，打开了她的电脑。
　　“是想说一下这次的创意大赛，被投票的人就是赢家，有几十万的奖金。公司今年收获不好，想通过这次大赛给自己揽资金，所以要商议一下让谁报名。”
　　“有几个名额？”
　　“不限制的，但报名报多了输了反而不好看，刘总说就报四个人。”
　　宋丽安皱着眉，指了指电脑上播放的创意大赛宣传视频：“这可是国家级的比赛，参赛人数肯定要比其他比赛多，之前的比赛我们还敢派七八个人走，这次这么重要的比赛竟然只派四个人。咱们公司那点人才，掰手指头都能数出来，但那几个人才好像从来没给自己揽过多少业务，给刘总说让他们上，刘总肯定不愿意。所以要让哪几个人去呢？哎……每次让我们各个部门的部长去开会，说好听点是让我们去提建议，说不好听点就是听挨骂。好建议不采取，不好的建议更不想说了，这次又让我们几个去，恐怕也就是想再发泄一下他的心情吧。”
　　“您说得真有道理，但毕竟领导就是领导，我们不听从命令也不是一件好事。所以还是多想一想这次比赛，我把文件拷到您电脑上，方便您随时看。对了，这次的会议在三个小时之后就要开了，12点之前应该是不可能结束。”
　　宋丽安不满地啧了声，对助理说：“你和刘总这样说，说我儿子马上就要高考了，这个假期最后来看看我，明天早上11点我要去接车，如果可以的话，请个假。”
　　“好的，部长。我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你说。”
　　“前年创意大赛的时候我就设计过一个稿子，但是因为误期没交上去，这次的创意大赛的主题跟我那年设计的稿子刚好一样，我想试一下。如果可以的话，您能不能举荐我？”
　　助理见宋丽安没反应，便低下头，时不时抬眼瞟她一眼，抿着嘴唇，仿佛下一秒眼泪就挤出来了。
　　“我尽量帮忙。”宋丽安思考后抬头说道，“你毕竟是我部门下的人，你如果胜利了也是我们部门的光荣，没胜利，老板也可以念在你是新人的情况下放你一马。”
　　“谢谢部长，谢谢部长栽培！我一定回去多看看那个稿子，修改一下，一定能给咱们公司拿个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