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致痴狂》忱烨

1、第一章

　　“直到后来，很久很久，才发现，那道让我恐惧的时间，还是照在了我身上，我的一生，因此光彩夺目。”
　　——题记

　　售房网站上，一条售房信息上被打上“已售出”字样，很多对这套房感兴趣的浏览者僵住微扬的嘴角，不舍地关闭界面。
　　就是这样一件“悲痛”的事，却让两个人止不住地兴奋。
　　不大不小的房子内，阳光刺眼亮敞。许多几乎封不住顶的箱子错落有致地摆放在墙角，一副下一秒就人去楼空的模样。
　　“你开玩笑呢吧，你还真把房子卖出去了？就你那房子？”
　　阳光不偏不倚地照在一位少年身上，他长相清秀，眉目含情，身上狂傲的气息遮盖了他颇为秀气的面貌。
　　少年挑眉，双腿倚着箱子，笑道：“什么意思啊你，认为我这房不行是吧？亏你还住了一年。”
　　他白嫩纤细的手环在胸脯前，一条长腿搭在桌子上，缓缓地打了个哈欠。
　　紧身牛仔裤在他腿上显得格外宽松，皮带微微缠着腰，裤口松松垮垮地坠在皮带上，慵懒又精致。
　　“谁说的？我可没有啊。不过宋熙，你说那人是不是个女的？”
　　宋熙抿抿嘴，抬手整了整衣领，半袖下藏匿的疤痕若隐若现，缓缓开口道：“我都没人家微信，他就说中午过来看看。”
　　说罢，他一思索，无语地咂咂嘴，说道：“你凭什么认为那个人是女的？”
　　宋熙爱黄色算得上一种偏执，房子装修得连地板都是奶黄色，家具也难逃一劫。任谁推门进来都能感觉到一种奇特的少女纯情。
　　对面无语地沉默了，而后笑道：“你就认了吧。我，楚鹤轩，以我多年的经验来讲，这绝对是一个和你一样喜欢黄色喜欢到病态的女孩。”
　　“那万一是男的呢？”
　　“不可能。”
　　“万一呢？”
　　“不是，哪个男的会喜欢……”
　　“万一呢？”
　　“……”
　　楚鹤轩深吸一口气，考虑良久后开口道：“哥请你吃饭。”
　　“OK～”宋熙得意地撩着头发，“就等你这句话的呢～忘了告诉你，我和他虽然没微信但有电话嘟～”
　　“哇超，够贱的啊你！”楚鹤轩大为吃惊，恨不得穿过手机屏幕给这个没良心的一巴掌，但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他只能咬紧牙关，暗暗记仇。
　　“哎，听说咱们学校要来个帅哥，有没有点危机感啊熙熙～”他挑衅般地开口。
　　宋熙伸了个懒腰，又打了个瞌睡：“嗯？你刚刚说什么来着？没听清，对不起baby。”
　　楚鹤轩觉得自己现在七窍生烟，干脆了当：“学校转来了一个转校生，听说是国外转回来的，学习特好，长得又帅，你就一点都不感到危机吗？”
　　宋熙嘲讽般地摇摇头：“学习什么的就不说了，一个外国佬，就他们的教育，能在国内学好才怪。颜值方面的话，要危机的应该是你吧？像我们这种清纯男高，不会怕这种小打击。他在我这儿，只能排第二，我，第一名的长久VIP。”
　　“你就扯吧，”楚鹤轩冷笑两声，“也不知道是谁，初中时登过校花排行榜。在校草排行榜上还略逊于我。”
　　“也就那一回，三票之差，两万多张票差不多有一半都是你自己开小号给自己投的。再说，我登校花排行榜还能稳拿第一。你给谁傲呢？”

　　宋熙和楚鹤轩是初中同学，一起上学，一起吃饭，一起住宿，一起中考，一起落榜。
　　鸿凌三中，虽然不差，但……也不光彩。
　　谁家中考考600多分才上了个小普高？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所以他们也知道了——比成绩更重要的，是钱。
　　好在入学成绩靠前，分在了所谓的重点班。两人拼命地学，每次竞赛奖金拿到手软，终于在高一下半学期期中考试前跳槽了。
　　鸿凌一中，那个他们之前都不敢多想的学校，那个几乎全是211毕业生的学校，被他们拿钱买下了门票。
　　而那个帅哥嘛……究竟是有能力还是有钱，那就另说喽。

　　“叮咚……”
　　门铃从身后响起，宋熙被惊得出了一身冷汗。他低骂一句，不等楚鹤轩开口，打断道：“行了行了，不和你说了，我们的贵客来了。”
　　“祝你好运哦～女神～”
　　宋熙一听，立即做干呕状，挂断电话，从门眼上打量门外的人。
　　就这么一眼，宋熙的脑子“轰”的一片空白，愣在原地。
　　外面的人身着一身深蓝色西装，月亮玫瑰胸针被他别在领口，再无任何装饰，却无不体现出他的高贵和精致。
　　宋熙努力向上抬眼，才能勉强看到男人的脸。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男人棱角分明的五官被展现得完美无缺，但有一点破坏了这份高冷。
　　男人耳尖发红，鼻尖也在不自然地耸动，眼角还带着水渍，像是……刚哭过。
　　宋熙正看得出神，手机却不合时宜地响动。
　　“喂？”
　　他看向门外，男人正举着手机，神情低落。
　　按理说，宋熙应该开门，但不知道为什么，在听到男人声音的那一瞬，他被吓得指尖发白，眼皮不停地跳动。
　　“你疯了吗？你知道这是谁的儿子吗？！你盯着照片看！给老子看！这他妈的是谁？说！说话！”
　　“不是喜欢和他说话吗？听啊！你给老子听一万遍！妈的，老子就不信你还忘不了他了！”
　　“喂？您好？能听见吗？”
　　宋熙回过神，瞳孔剧震，倚着门，双腿不住地发抖，喘息声急促而猛烈。
　　他像见了鬼一般，疯狂地环绕四周，眼前似乎是一片黑暗，他再也支撑不住，跪坐在地上。
　　“我昨天和您联系说要来看房的，我正在家门口。请问家里是没人吗？”
　　“没……有人的。”宋熙搀扶着墙壁缓缓站起，“我正在吹头发，马上就好，可以等一下吗？”
　　“当然，那我先挂了。我叫刘朔，扑朔迷离的朔。”
　　待那边挂断后，宋熙赶忙跑去卫生间反复洗脸。他这才发现，镜中的自己脸上布满汗水，脖颈处的汗液浸透了衣领。
　　先前与他通电话时从来没有出现这样的情况，仅仅是看了他一眼，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副作用？
　　刚刚那个声音是谁的？他说的又是谁？不对，我为什么会听到这些？我怎么了？
　　他将水轻轻拍在头顶，用手拨开多余的水珠，狠狠拍了下脸，使其恢复血色，随后强撑着去开门。
　　“您好。”对面的人伸出手，“刘朔，我……来看看房。您有什么事吗？”
　　或许是察觉到了宋熙脸上不自然的苍白，他刚伸出去的手又收回来一半。
　　也正是这个动作，让宋熙脑中猛然闪过无数胶片。面前的这个人，他不知道是谁，也不认识，更未曾见过面。
　　可记忆分明告诉他，他知道，他记得。
　　从某天他睁开眼开始，他的脑海中永远有一个解不开的白点，那个白点附着在一张人脸上，让他永远看不清那个人的样貌。
　　可刘朔的到来给他的这种感受，无疑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您好，”他也伸出手，“我叫宋熙，熙熙攘攘的熙。”
　　而且对面的人的表情、动作，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都十分僵硬，好像看到了什么不敢确认的人一般，鼻头和耳尖都红得不像话。
　　但他又迅速调整，等宋熙回神时，他已无太多情感掺杂了。
　　“我刚收拾完，箱子都堆在门口了，别介意。”宋熙撇开眼，敞开门，向里面一伸手，“请进。”
　　刘朔侧身进门，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涌进宋熙鼻腔。
　　他恰好没看到宋熙鼻头的冷汗，淡定地环顾四周，良久后转身问道：“可以坐下吗？”
　　宋熙胡说八道：“随便，沙发，桌子，床都可以。”
　　当然，刘朔不会傻到去坐到桌子上，但他也没有坐到别的地方，只是静静地站在沙发前，不时地瞟宋熙一眼。

　　自初中开始，宋熙看见戴着黑色细框眼镜的男人害怕，看见狂笑的男人害怕，看见拿遥控器的男人害怕，还有种种。
　　但身后这个男人，宋熙思考了许久，除了他熟悉的感觉就想不到这个人和自己所害怕的有什么相似之处，可就是莫名的恐惧。
　　宋熙愣了半天，突然重心失调，一下惊醒，看了眼旁边的男人，说道：“坐下吧，站着说话腰疼。”
　　“……”
　　好好好，你听听自己说的是什么鬼话？
　　宋熙想狠狠给自己来一巴掌，觉得自己说出的话比中国人还中国人，能把自己气笑。
　　刘朔微张着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还没等开口就被宋熙按着肩膀坐下：“别愣着了，再等一会儿我就绷不住了！”
　　“绷不住什么？”
　　“你看我的腿。”
　　“它怎么了？”刘朔下意识把手伸进裤兜，准备拿些什么。
　　“它在抖，我觉得再不坐下它就要抛弃我让我摔倒了。”
　　“……”
　　刘朔无语地扯了扯嘴角，伸出手撑着扶手坐在沙发上，整理了一下衣角，盯着仍然僵在那里的宋熙。
　　“没事，没事，您开始说就成。”宋熙假装揉着小腿，坐在另一张沙发上。
　　“我们之前在公司签了合同，当时说的日期是开学当天入住。但我这儿现在出了些困难。我还是个学生，今年八月份开学，但因为转籍问题我可能会提前到学校几天。也不知道您能不能让我提早入住。多出来这几天的房租会按照我们原先谈好的价钱来交。”刘朔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注意着宋熙的一举一动。
　　“啊，这样啊。当然可以，如果实在着急的话，我今天就可以安排搬出去让你住进来。不过我在这里待了这么长时间，也没听说哪个学校会八月份开学。你是刚上高一吗？”
　　“当然不是，”刘朔朝他微微一笑，不好意思地摆摆手，“我已经高二了，可是你也明白转籍问题很难解决，校方多给我点时间很正常。如果方便的话，我想问一下，您今年成年了吗？”
　　“我今年已经18岁了。”
　　刘朔愣了下，随即又露出一个微笑。
　　“那就好。”
　　宋熙看着他的笑，察觉到刘朔的笑与刚才不同，仿佛多了些欣慰与释然，于是他不解道：“好什么？”
　　“没什么，”刘朔垂下眼，又摘掉眼镜，迅速抹了把脸，立刻说道，“不好意思，我出去一下。”
　　如果宋熙不去多看他一眼，或许不会知道他哭了。
　　不是，应该哭的人不是我吗？大哥，我现在头很痛的啊。
　　再说了，租个房有什么好哭的？他之前该不会是哪个贫穷国家的人吧？
　　“右边有洗手间。”宋熙提醒道。
　　有钱人家的人，情感就是比自己细腻哈。
　　不过他也来不及讽刺别人，忙不迭地跑到柜子前找了两片止痛药吞下去。
　　这种症状出现多久了呢？像是被刀扎的疼痛感，已经伴随了他四年。
　　如果让他把那些吃完的止痛片的药瓶收集起来卖掉，他现在可能已经家财万贯了。
　　所以他经常称自己为“病弱的骄阳”。
　　没什么别的含义，只是单纯觉得窗外微弱的阳光和自己病恹恹的身体一样，无可救药。

　　两人又谈了一些入住后的注意事项。
　　“我能说的都说了，这些你拿好，回去再看一下有没有问题。”宋熙递给刘朔一张表，随后偷偷摸摸地从兜子里掏出手机，对焦镜头。
　　刘朔双手接过，向宋熙微微点头示意感谢。
　　按下快门的一瞬间，连带刘朔眼中的那些不舍，整张照片存入手机中，像躲不开的，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的头痛。
　　“如果没有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回了。您还有什么事吗？”
　　“我们加个微信吧，” 宋熙以为是自己的偷拍行为被刘朔发现，赶忙找借口，“方便以后沟通。”“好。”有了宋熙的微信，刘朔低头给他备注，见宋熙还在看自己，便问：“还有什么事吗？”
　　“没事了，没事了……要不我送您出门吧？”
　　刘朔明显愣了一下，他抬头看向宋熙，眼中的震惊被宋熙全部捕捉。
　　“不用了，路不远，我能自己回去的。”看宋熙向自己走来，不知怎么的，他竟也想靠近他。

　　直到把刘朔送到大门口，宋熙还是没有松开手：“好啦，我就送到这里，感谢您慧眼识珠租下我的房。再见，先生。”
　　对方没有说话，只是呆愣着看着自己和他牵着的手。
　　可能是气温太高了，宋熙不自觉地红了脸，赶忙放开手，目送刘朔离开。

　　回到家，他打开手机相册看他刚拍的那张照片。
　　他拍这张照片的目的不是为了欣赏刘朔的美貌，而是与之前自己觉得熟悉的人做对比。
　　可看着看着，他还是走了神。
　　没有办法，这种儒雅的帅哥毕竟是少数，再加上这个帅哥的脸长在了他的审美上，宋熙想不注意他的脸都难。
　　直到他微微发疼的脑袋划过了一个碎片。
　　他的记忆中似乎多了小小的一张照片，模糊的，很难看清那个人的脸。
　　宋熙又盯住他手中的这张照片一看，竟觉得十分神似。
　　可是，一个是小孩，一个是成年人，变化这么大，怎么可能呢？
　　而且自己的记忆当中，好像并没有那个人，只是凭空出现的，像梦一样真真假假的照片。
　　你到底像谁呢？
　　算了，干脆设置成屏保，指不定哪天看着看着就想起来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