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寒石寺 不沾天，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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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文/少爷今天还没破产
西山，寒石寺。
正值晚秋，虽有专人洒扫，还是铺了一地落叶，此时在匆忙的脚步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激起一荡黄浪。
西山不高，但颇为陡峭，只有通过那长长的石梯才能上去，几年前天子一句“不忠不义，何需香火”，彻底断了本就稀少的香客。
此时的寒石寺四处垂着白布，掩得秘实，观其新旧，似是分了几次挂上，若仔细看地上的落叶，能从中寻得不少纸钱，似是一场丧事未完，又有数场接踵而至。
寒石寺曾有香火鼎盛的时期，因此寺庙建得极为宏伟，如今佛像与用具大多都被移走，寺庙本体依然好好立在这儿，但空空荡荡，了无生气，自然无法给人肃穆清正的感觉，反而阴森得紧，叫人毛骨悚然。
“四殿下——不好了四殿下——”往日里来此小林子总是颇不情愿，一步三磨蹭，好似这片荒凉地里能跳出一只鬼来吃了他，此刻却哪怕上气不接下气了也要跌跌撞撞地往前冲，一层层撩开下垂的白布，冲到佛堂的最里面去，“四殿下——”
他所唤的四殿下，正盘坐在一个蒲团上，因不是正式出家，便未行剃度仪式，如瀑长发有悖礼数地披散，遮住削瘦的肩膀，四殿下似乎丝毫没有听见小林子的呼喊，依旧阖目垂头，指尖转动佛珠。
“殿，殿下，算小的，小的求您了，您跟小的回宫里一趟吧，出大事了。”小林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来不及将气喘匀，重重磕了几个响头。
“这次又是谁？若再这样下去，便得劳宫里送些白布来了。”
“不，不是。是陛下——“小林子扯着嗓子，正打算抬起头来，却被硬生生打断了。原来这半句话间，本盘坐在蒲团上的人一下子来到他的面前，揪着领子把他提了起来。
“继续说。”宋柯朝着惊慌的小林子弯了弯眸，“父皇他，怎么了？”
“陛下——陛下要将剩下的皇子与公主，全都去给国师——”
或许是衣着朴素单薄的缘故，宋柯看起来很瘦弱，实际上却有力得紧，小林子被他提溜着，脸庞一度涨成了猪肝色，废了老大劲才说完这句话，旋即便被宋柯丢回了地上。
“奇怪，父皇他不会真的认为，从国师那得了仙丹就万事大吉了？我还以为这次会是二哥或者六妹，没想到他连太子长兄也不放过。”宋柯左手指尖在右手手心敲了敲，“按国师的话来说，这可是大喜事，前些日子的葬礼也禁了哭丧，你怎么这般胆大，敢说大事不好？”
“小的掌嘴。”小林子苦哈哈地爬起来，狠狠扇了自己几巴掌，“国师大人催得紧，得请您赶紧回宫去了，还得沐浴焚香呢。“
“那便走吧。”
宋柯是五年前丢下大差自请软禁寒石寺，逼得当今圣上龙颜大怒斥他“不忠不义”，那老道成为国师却是这三年的事情，他对国师所有的了解都来源于小林子的讲述。小林子虽是能到御前去的太监，嘴却笨得狠，才被他干爹安排了对接宋柯的苦差事，导致宋柯现在只知晓这老道是突然出现的，没两天就被任命为国师，为皇帝炼制仙丹。
国师说仙丹乃逆天而行，得有天潢贵胄在场压丹，才有几率躲过老天的眼睛，而之后，寒石寺的白布便越挂越多，也得亏当今圣上虽不善政事，却精于后宫，皇子公主众多，方撑到现在才非得全搭进去不可。
“殿下打算戴哪一顶头冠？”
“通体白玉雕刻的那顶吧。”
下山，纵马，回宫，沐浴，宋柯一气呵成。他被软禁寒石寺前还未来得及开府，不知出于何种考虑，他的宫殿和惯用的宫女太监都保留着五年前的配置，让繁复的准备轻松不少。侍女掩饰着脸上的热意，伺候着宋柯束发。
京城有这样一个广为流传的说法，叫“诗情黄才子，书画乌衣顾，色绝公子陈”，讲的是京城里面最受欢迎的三位青年才俊，但其实在这三句之后，还有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没有人敢说出口的大不逆的第四句——色绝公子陈，不如天家宋四郎。
三年的青灯古佛没能在宋柯身上留下狼狈或沧桑的痕迹，反倒平添一分沉静。圣上以最高礼节应对仙丹事宜，协助炼丹的皇子公主们也得按对待祭祀一般的态度着装。一层一层绣工精巧的服饰上身，长发束起佩戴白玉头冠，富丽大气至极，却不过是衬得宋柯更加俊美。
“殿下......"五年未见导致侍女一时被美色冲击，但到底是自幼便在跟前伺候着的，待宋柯彻底装扮完后也是缓过神来，面带忧色，“奴婢不敬，您非得……”
“父皇特意将本王从寒石寺唤回来，本王怎可不去？”宋柯对着那据说整个皇宫都翻不出三面的琉璃镜调整着嘴角，让镜子里的自己勾起温和而没有攻击性的笑，“况且本王在为先皇祈福时，对国师早有耳闻，一直心向往之，自然不能错过这次机会。”
“可是——"侍女有些捉急。
“绿莺。”整座宫殿突然陷入彻底的寂静，宋柯的语气未变，“够了，去温茶吧。”
“......是。”
待宋柯出门时，接引的人早已等在殿外。先皇祖训，哪怕是皇子公主，在宫内也不得骑马乘轿，须得一步一个脚印走过，方知祖辈功勋宏伟。前往求仙阁的路途算是唯一例外，于是一架穷极奢靡的轿子便将寝殿大门堵得严严实实，帷幕上无不织金绣银，梁架上无不错彩镂金，鲛人泪、苦琉璃、明珠夜坠，便是见惯了珍奇宝物的宋柯，也得惊叹一句财大气粗。
轿子配有四个轿夫，皆肌肉虬结体型硕大，是能冲锋陷阵的好体格。轿旁还有九位小童，看上去只是总角年纪，却也束发戴冠，穿着仿若书生的袍子，冰雕玉琢般的仙童子，分不清男女，其中八个四四分开立在轿子两侧，与轿夫一般没有动作，只静静立在原地，白布遮了整个面庞。剩余一个童子站在队列正前，朝着宋柯行礼，笑得颇有福气，若不是这般场景，该让人一见便心生好感。
“请四殿下上轿——”
领头的童子扬声，其余几人紧随，十三道声音完美地重叠在了一起。宋柯配合到堪称乖顺，直到掀开轿帘，窥得轿内竟是漆黑一片，空间竟被轿帘割裂成两个部分，轿外正午时分阳光正好，轿内却是宛若目盲。
“四殿下，请入轿后戴帘。”
领头的童子捧出遮脸白布，恭恭敬敬地捧到宋柯面前，并没有为之解释的打算。宋柯定定地看了他几眼，突然伸手拍了拍童子的脑袋，接过白布，摸索着坐进了轿子。
白布的手感很柔顺，不像布，倒像丝织品，但很厚，该是不透光的，也不知轿夫该如何看路。全然漆黑的空间极易使人模糊对时间的感受，宋柯在心中模拟着盘绕佛珠的动作，估算了足有半盏茶的时光，轿外却没有丝毫动静。
他思忖片刻，将白布绑在了抹额上。紧接着，童子声乍起。
“贵人掩帘——求仙者——三不沾——”
随着童子声，轿子颠簸了一下，似乎是被轿夫抬起，但之后却再无任何路中的抖动，让人一度怀疑是轿夫的步伐太稳，还是停在了原地并没有潜行。
领头的童子继续吟着。
“第一不沾天——大道一帘隔——
“第二不沾地——黄土一轿浮——
“第三不沾人——双目一布遮——”
依旧是全然相同的模式，领头的童子先念，其余童子和轿夫旋即跟上，揉杂成恍若一人的声音。做工精巧的马车似乎选择性地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响，连布料摩擦声都被吞没，唯有吟唱声稳定而清晰。
“凡人泪，仙人愁——
“天子有令下——
“大道不敢违——
“龙脉镇，龙血压，仙丹成——
“凡人笑，仙人乐——”
童子一遍遍重复着。吟唱内容并不晦涩难懂，宋柯很快就记了下来，并能根据童子的吟唱次数更为准确地估计时间。求仙，换一种方式来讲便是脱俗，试图超脱凡俗人的桎梏，迈入一种难以描述的新境界。
从吟唱的内容中可以推得，国师试图达成这种境界的方式，便是炼制所谓的仙丹，而要炼制仙丹，不仅要求天潢贵胄之人压丹，还要求压丹者做到三不沾，不沾天地人。
只是不沾地和不沾人倒还好说，不沾天听起来却着实像是邪道。民间有不少求仙的话本子，十有八九都跟着得道二字，如国师一般宣传遮掩大道的堪称凤毛麟角，更罔论皇帝自古以来便以真龙天子自居，是上天的儿子，此情此景，未必称不上一句罔顾人伦、有悖孝道。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又是一下颠簸，轿夫将轿子放到了地上。说来也是奇怪，据小林子所说，求仙阁明明就在宫中，但除了皇帝和求仙阁中人外，无人知道这求仙阁究竟坐落在哪处，他人进出都得坐轿，似是不在这现世一般。
“求仙阁到——贵人落轿——”
又是一声吟唱，童子掀开轿帘，扶着宋柯下轿。
“求仙阁到了，四殿下，请您见到国师了，再摘帘。”
童子语带笑意，将宋柯的手放在两位前来接引的侍女手上，透过帘子边缘的空隙可以窥见侍女亦是白布遮面装束。侍女搀扶着宋柯往阁内走去，大门在身后被关上，发出吱呀的声响。而在大门闭合前的那一刻，宋柯闻见了血腥味。
大门外，突然出现的，血腥味。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寒石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