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若梦》林夕桐

14、第 14 章

　　大清早，树上的鸟儿刚叫上第一声，顾清眠就已经洗漱完了。
　　他穿着浅灰色带着竹子刺绣的长衫，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新手帕揣进兜里，怀表链也夹好，他这才起身走到门口，推开房门踱步而出。
　　这会，大院的学徒们刚睁开眼睛。他们躺在床上能赖一会是一会。而南浔，还在做梦。
　　顾清眠独自一人在大院里闲逛，从后院逛到大门紧闭的前院，没走几步，就听身后传来易先生的声音。
　　“顾少爷。”
　　顾清眠脚步一顿，转身向后看去，对已经在中堂的易先生颔首。
　　“易先生。”
　　算是打过招呼，二人再无他言。
　　易先生坐在右侧的太师椅上，闭着眼睛不知在等些什么。顾清眠自顾自的溜达，顺着长廊走回后院的房间，关门假装自己没起。
　　大院的早餐还是简单的清粥小菜，但顾清眠的碗里却多了一枚水煮蛋。
　　安静的八仙桌上，易先生不作声，顾清眠也不说话。只有南浔一个人顶着黑眼圈没话找话。可她才说了两句，又被易先生一句“食不言”掐断。
　　离了八仙桌，回到后院，南浔站在房门口拦住顾清眠，手里还拿着不大的锦袋。
　　“顾少爷，这个还你。”她伸手把那锦袋递在顾清眠身前，等他接。
　　顾清眠眉头一皱，双手反而背在身后，问：“什么？”
　　“昨个的首饰。”
　　南浔晃了晃锦袋，见他仍不动，便伸手去抓他的胳膊。
　　顾清眠快南浔一步左腿向后退，胳膊一甩，让她抓个空。
　　“送你的，还我做什么？”
　　“我带不惯这些。你以后别浪费钱给我买这些了。”
　　南浔又上前一步，拽过顾清眠的手，把锦袋小心翼翼的塞进他手里。
　　顾清眠垂下眼，看着手里厚实漂亮的锦袋，嘴角一抽。
　　易南浔，你是不习惯还是不敢要？
　　顾清眠攥紧拳头，想试探她。他向后退了两步，快速转身挥动胳膊，作势要把东西扔向墙外。
　　这一试，南浔还真慌了神。
　　“欸！败家子！我不要你也不能扔了啊！”
　　南浔利落的眉毛拧到一起，她疾步到顾清眠身前，仰着头垫着脚去抓顾清眠的手。
　　顾清眠就站在原地不动，高举着胳膊，低头看身前的南浔从费力的垫脚到连蹦带跳的样子。
　　风从二人的间隙中穿过，顺路拉掉南浔头发上细长的发绳。乌黑的发随风飘动，南浔的小脸逐渐变得微红。顾清眠看着她清泉般干净的眼睛，那泉水里正映着他手里的东西。好像世上任何东西都不比上那锦袋的重要。
　　顾清眠的脸不自知的红了，他左手一抬一搂，软绵的身子紧紧地贴在他身上。
　　一个轻吻划过南浔微热的脸。
　　南浔的耳边吐着热气，穿着黑布鞋的脚硬生生的踩在软皮鞋上。
　　“易南浔，这是我特意给你挑的。别浪费我心意。你不要，它就是破铜烂铁，一文不值。”
　　南浔的眼睛似乎有那么一瞬失焦了。她依旧仰着头盯着锦袋，脸上的红晕渐渐散开，脸上烫的吓人。那温度，同时焐热了另一张脸。
　　直到腰间一松，她才忙低下头缩回手向往后退。
　　顾清眠却一把拉住她的手，把锦袋塞进她滚烫的手心里。
　　“换身女孩子的衣服，我带你出去玩。”
　　南浔像是突然从梦里醒来一样。她猛地抬头，望着顾清眠说：“我……我还有事，我不去了。你忙去吧，快走快走。”
　　她的脸还没退烧，忙走到顾清眠身后，用力推着他的背向前走。
　　顾清眠只觉得身后的小手软绵绵的。他故意顺着她微不足道的力气向前走两步，又转身一把抓住南浔的手腕，将她拉进自己怀里。
　　“那你就穿这身衣服跟我走。”
　　南浔一愣，忙推开他，小跑回房用力关上门。
　　等她再出来，身上已经换上顾清眠送她的连衣裙，带着他送的首饰。暖梅色的唇上，也涂了桃粉。
　　不能让顾少爷觉得丢脸，她安慰着自己。
　　顾清眠站在树下，看着南浔的模样有点出神。刚刚还英姿飒爽的，换个行头就成了小家碧玉。
　　南浔见顾清眠不动，清了清嗓子。
　　“顾少爷，您要懒得动了，我就回屋换衣服去了。”
　　顾清眠一秒回神，一句话不说，他上前拉着南浔的手，飞快的往门外跑。
　　他们像阵风一样和刚走进大门的付顺秋擦肩而过。他们踏着易家镇的石板路，路过一座座石桥，直奔镇口。
　　易家镇的人看着他们手牵手，嗑着瓜子又开始议论纷纷。这易家大院的闺女，算是走大运了！
　　镇口还停着随时待命的顾家车。司机靠在车前正抽烟打发时间。远远看见顾清眠正往这边跑，忙掐断没抽几口的烟。他带着白手套把车门打开，目送顾清眠和南浔跑过来钻进车里。
　　南浔和顾清眠坐在后排座上气喘吁吁，过了好一会才顺过气。她一开口，就让顾清眠心凉了。
　　“顾少爷，您、您能不能搬走？”
　　“不能。”
　　“镇上人又要嚼舌头。你回家吧。”
　　顾清眠沉默一秒，目光直视前方淡淡的开口。
　　“嫁给我，他们就不嚼舌头了。”
　　一瞬，南浔觉得自己的头有点眩晕。她转头看着顾清眠，虽然他这会面无表情，可与生俱来的气质，总能让她觉得，他们之前确实如付顺秋所说，隔着星星与石子的距离。
　　不等南浔再开口，顾清眠突然笑了。
　　“这些年，你什么时候在意过他们嚼舌头？”
　　南浔扭过头不去看他。只在心里笑自己太把自己当回事。人家是少爷啊，送礼物什么的，还有那些话，不过是逗自己玩的。刚刚，她居然当真了。
　　南浔笑了，笑的无奈又无力。她摇摇头，也确实承认，她并不在乎镇上人说什么。早些年，他们都说，是她连累了易先生，是个拖油瓶。
　　易先生不在乎，她也不在乎。只有十岁的付顺秋整天拿着剪刀站在她面前，说要剪了那些人的舌头。
　　属于孩童的年月过去，付顺秋的剪刀早不知道扔哪去了。她也早就练出一副金钟罩，无视那些传言。
　　顾清眠见南浔摇头，转头看向窗外，淡淡的说：“这些人太闲了，总要找点事嚼舌头。等他们看习惯就好。”
　　“你还想住到他们习惯？”南浔脱口而出，歪着头用眼睛斜睨他。
　　顾清眠没作声，只低头看着他们仍旧牵在一起的手，笑了。
　　“嗯。”
　　南浔无奈的看向窗外不作声。过了好一会，又按耐不住，问：“顾少爷，你住我们这穷地方做什么？洗澡也没有顾家方便，电也没通。”
　　重点是霸占她的房间！她换衣服都要等顾清眠起来！
　　顾清眠沉吟一会，说：“马上就方便了。”
　　南浔皱皱眉，奇怪的盯着他。不知道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顾清眠也不解释，直接一抬他们相握的手，在南浔眼前晃了晃。
　　一瞬间，南浔的脸上挂起大片的红。她忙把手从他指间抽出来，缩回自己这边，假装看风景。
　　顾清眠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的像是夏天第一口西瓜。
　　“南浔，中午想吃什么？你不说，就我做主了。”
　　南浔望着窗外不说话，只等熟番茄一样的脸退温。
　　车子一路开着，晃晃悠悠的到达目的地时，南浔早就枕着顾清眠的肩膀睡着了。
　　顾清眠照旧掏出帕子，把她的口水擦干，再把帕子塞进她手心。
　　“洗干净还我。”他轻声。好像并不在意她能不能听到。随后才推了推她，把她叫醒。
　　南浔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用手背擦擦嘴，跟着顾清眠下车。
　　街上人来人往，电车发出叮叮叮的声音。
　　南浔站在富丽堂皇的店门前，不知道这里是做什么的。
　　顾清眠站在她身旁，左手向后一伸，拉着她软嫩的小手要往里走。
　　南浔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清醒。她一把甩开顾清眠温热的手，把手紧紧地背在身后，有点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顾清眠笑笑，他侧过头看着她，直接端起胳膊，说：“这里暗，人多。走丢了，我不管。”
　　南浔偷偷瞥他一眼，却和顾清眠深沉的温柔撞上。她忙移开视线，伸手用手指拽着他的衣袖。
　　顾清眠也收回视线，微仰着头，动了动端起的胳膊。唇角却一直在偷笑。
　　“走丢了，可回不去家。”
　　南浔皱皱眉，几根手指松开攥着的衣袖，轻轻挽住顾清眠的胳膊，问：“这里是做什么的？没有灯么？”
　　“电影院。请你看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