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杀手和算命先生》一折秋凉

1、第 1 章 算得一线生

　　“师兄！”新进门的一群小师弟看到迎面走来的大师兄，个个恭敬地行了个礼，眼里的敬仰之情满地快要溢出来。

　　闻人遂也不尴尬，微笑着点了点头。要是碰到山中的呆得久的弟子，熟知他的本性，看到他这副模样，少不得要调侃两句装模做样。

　　“师兄，明日的推演之术可是您来给我们讲解？”一个胆子大点的站了出来，语气又怯生生地，一副很是期待的模样。

　　闻人遂停在了他们面前，脸上还是挂着一副笑：“师兄近日不宜授课，已为大家请了另外两位师兄代劳。”说着从怀里掏出来一本破书，“这是师兄多年来的一点心得，希望对大家有所裨益。”说着递给了为首的师弟。

　　闻人遂目送着一群人争抢着书本，吵吵闹闹地离开。若是在往常，遇到这样的事情，他总得用传音纸鹤告诉离宝，一边毫无形象地拍腿大笑，一边说自己给这群新入门的师弟上了一堂生动的勿盲目崇拜他人的课，告诉他今年拿来吓唬新弟子的书是自己新研究的噩梦阵法，总得让这群新白菜吃点亏。

　　但是今日他没有从怀里掏出常用符纸，去折那只千纸鹤，只是在原地休息了片刻，缓了缓自己体内躁动的血气。

　　等这群人都走远了，他捂住嘴轻咳了两声，压住喉咙涌上来的腥气，转身向后山的静室走去。

　　天机阁隐于群山之间，后山设静室，有阵法结界庇护，寻常时候无人来这里。闻人遂轻易地解了着阵法，大摇大摆走了进去。

　　若是旁人见了他这轻易解阵的模样，又是惊艳羡慕了。

　　他闻人遂不愧是天机阁百年不遇的天才，精于推演之法，于阵法符咒上的领悟也无人能及。受阁中师弟敬仰，阁中长老也称教无可教。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二十岁有一劫，难以渡化，生机断绝。

　　从十岁时意外得知这个命格，闻人遂就在问，天生他这般奇才，又为何要剥夺他的生机，他来这世间走一遭是为了什么。

　　前阁主惜才，晚年曾耗尽心血为他算了一卦，但依旧是绝路。

　　是他将这孩子从山脚下捡了来，也是他亲手教养长大，当年带他入阁时便算得他这短暂的一生，但依旧细心照料，看着他日渐懂事，也惊艳于他的惊才绝学，所以他以自己最后的寿命为代价，试图为他卜算得一丝生机。

　　奈何没有。

　　天机阁以推演天机为使命，演算世间气运，但对于已经注定的事，也没有办法。因此前阁主临终之时，只期望这孩子在自己余生，能过得逍遥快活，万事遂愿，也赐他正式的名字，闻人遂。

　　万事遂愿。

　　闻人遂自此在阁中横着走，幽静的山中，因为他闹得鸡飞狗跳，每年入阁的新弟子，总得被他戏弄一番，阁中长老于师门绝学甚至都没有他领悟得深，也是拿他没有办法。但奇怪的是，人们对他从无怨言，新弟子对他更是敬仰万分。

　　只有离宝敢在他每次折腾后，撅着嘴抱怨他又惹得众人为他收拾一团糟的学堂。

　　哎呀，刚才忘了告诉小离宝这群新入阁的小师弟有多好玩。

　　罢了，此刻他也没有太多力气去给那小家伙传信。擦了擦嘴角溢出的鲜血，闻人遂带着笑躺在了静室的阵眼之中。

　　地板有点凉呀，下次得让师兄给这里加个火系法阵，或者把山上的温泉引过来。

　　说是静室，其实是山中一个幽深的峡谷，头顶一线天，可窥得星河万里。

　　身下的阵法发出幽蓝的光晕，头顶的星空在阵法的加持下，看得格外清晰，仿佛抬手就能触摸得到。

　　“角、亢、房、心……”

　　“斗、牛、女、虚……”

　　闻人遂躺着有点无聊，盯着星空，漫无目的地数着天上的星星，天机阁的观星台，都没有这里的星星看得清。他宛如回到幼时，师父手把手带着他认天上的星辰那样，带着笑一颗一颗地数着。

　　“紫微宫……咦？”星移斗转，北方的星子忽明忽暗，他似乎是发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

　　“小十一。”身后传来一声轻呼。

　　闻人遂转过头，看着来人，咧嘴一笑：“师兄！”

　　来人正是天机阁的现任阁主闻人羽。当年老阁主依天命将天机阁阁主之位传给了闻人羽，而闻人遂，没有因此在阁中辈分升级，而成为了天机阁永远的大师兄。

　　“你太胡闹了。”闻人羽嘴上是严厉的斥责，而眼里满是心疼，“你怎么能……”

　　“师兄，我下个月满十九岁啦！”闻人遂打断了师兄将要说的话，眼睛亮晶晶的。

　　“师父当年夸我能力比他还强，他不能算到，那么我是不是能算到。”闻人遂口中沁着血，可是眼里是藏不住的笑。

　　“可是……”天衍之术，向来损耗极大，师父当年可是耗尽寿元才算得一卦，依旧是绝路。

　　何况，闻人遂此次还是给自己算。医者难自医，窥探天机者更是难以卜算自己的命运，其间付出的代价何其之大。

　　“痛么？”闻人羽看着躺在阵中艰难喘息的师弟无能为力。

　　闻人遂笑了笑：“痛死了，师兄。”语气里带这么点委屈，就看到师兄脸色立马变了。

　　闻人羽立马从怀中掏出一瓶药，小心地放到阵外的柜子上：“出来记得吃，一次一颗。我在这里守着你。”

　　自家这个师兄，从来都是不苟言笑，关心人都是木愣愣的，当了阁主之后，成日板着个脸怎么也逗不动，这突然关切又无措的表情逗乐了闻人遂。

　　“好！”闻人遂闭上了眼，阵法集星辰之力，慢慢修补着他的躯体，身上的疼痛逐渐消退，可是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天衍之术，向来只有世间气运骤变之时，集天机阁众力而行的术法，代价巨大。

　　闻人遂虽然顺遂地在这山间长大，所有人都敬着他，纵着他，他也不予余力地将自己所学领悟教给阁中子弟，可越是恣意，越是不甘。

　　他不懂自己此生意义在哪里，不知道上天让他走着短暂的一遭是为了什么，所以不甘。

　　不甘自己短暂的一生，不甘这生机断绝的前路，所以，他偷偷行了天衍之术，想为自己寻得一线生机。

　　若是寻不到，反正自己只剩一年，大不了早点走了，化作天上的星。

　　若是寻到了呢？

　　抱着这么点念想，闻人遂忍下了那推演中的痛苦，那给自己卜算的反噬，愣是自己算完了这一卦。

　　好痛啊！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闻人遂睁开了眼睛，扭过头，只见师兄还坐在一旁，认真地给自己护法，而静室外，还站着几位阁中长老。

　　“师兄！”闻人遂开口，“我要出去，去南方。”

　　闻人羽看着闻人遂利落地起身，从阵中走了出来，熟练地从柜子上的药瓶里倒出来两颗药，一口气吞了下去。

　　“一次一颗！”闻人羽皱了皱眉，但到底没有阻止。

　　“我的生机，在南方！”少年眼睛亮晶晶，身后的阵法中，千万星辰闪烁，都没有他此刻的神色明亮。

　　闻人羽愣住了，像是没反应过来，好半晌才回过神，此刻闻人遂都走出了静室，才听到身后的师兄一声惊呼：“你算到了！生机！师弟！”

　　静室外的一众长老听到这话，都是一喜，热切地围在少年身边，关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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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嘉三十四年冬月初一，雪早早地落了下来。天机阁各处屋顶都覆盖着厚厚的一层雪，年长的弟子在广场上扫着雪，年幼的弟子则淘气地在一旁打着雪仗，场面一团混乱。

　　闻人遂抱着一堆手稿来到藏书阁，交给了管事的长老：“能想的就这么多了，将来再想到点什么，就传讯告诉你们。”

　　闻人遂要走了，去南方寻自己的那一线生机，可是谁都不知道这线生机该如何寻，能否寻到，寻到了又将付出怎样的代价。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来，所以将自己的毕生所悟都写了下来，当作对师兄弟们多年来的宠爱的报答。

　　“你这字怎么这般潦草！”藏书阁的阁老小心地接过这堆手稿，上面鬼画符一般乱七八糟，闻人遂写东西都是想到哪里就写到哪里，也懒得去寻个章法了，推演之法深奥难测，天赋十分重要，因此他认为能看懂的自然能看到，不能看懂的，就是整理了也没人能看懂。

　　阁老嘴上碎碎念着，但语气里没有责怪，到是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纵容。他们都知道那一线生机，也知道生机后的缥缈与凶险，但所有人都只是开心地期待着，将心中的忧虑深深藏起，和平日一样。

　　回到自己的住所，离宝开心地抱住闻人遂的腿，撒娇问能不能带他一起出去。

　　闻人遂毫不留情地将这不知道多大年龄的小团子扔在一旁的塌上：“不许撒娇，当年师父说了，你不能出山门！”

　　离宝只能郁闷地趴在塌上生闷气，脑袋埋在上面的软枕上一动不动。

　　闻人遂收拾了半天见他还那样趴着，怕他捂着没法呼吸，伸出手将这小团子翻了个身，一看，居然睡着了。

　　叹了口气，背上行李，带上吃饭的家伙，出了门。

　　一路上，路过的弟子纷纷停下来给他行礼，眼瞅着去往主阁的路上人越来越多，堵得闻人遂都快走不动道了。

　　无奈大吼一声：“都去给我抄书，等我回来我要检查！”

　　一路行礼的弟子都是愣了一下，没有露出往常苦丧着的脸，只是开心地抬起头，齐声大喊：“好！等师兄回来检查！”

　　说着让开了一条路。

　　主阁内，阁主和一众长老都在等着。

　　“小师弟……”

　　“小十一……”

　　他是十一月来到天机阁的弟子，是天机阁永远的大师兄，也是众长老们永远的小师弟。

　　不做多寒暄，来日不可探寻，这一别不知道是不是永别。

　　婉拒了众位长老们送的各种器物，只留了银钱。

　　一行人送着送着就送到了山门前。

　　天机阁中人非缘由不可随意出山，因此众人只能止步山门，看着少年背着行囊，一步一步，踏着风雪，走了出去，身影逐渐消失在阵法的幻象之中。

　　护山大阵轻轻一闪，闻人遂彻底离开了这个从小生活的地方。

　　身后是盖满积雪的树木，乱石丛生，没有一丝人烟也没有出来时的脚印。

　　天机阁，非有缘人，世间无人能寻到入口。

　　少年回头望了片刻，积雪覆盖住了他刚踏过的几块凌乱脚印。

　　“好冷啊！”搓了搓手，颠了颠背上的行囊，闻人遂转身，向山下走去，一路向南，去寻自己那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