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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事如烟散 于鸢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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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鸢十五岁生辰时,顾南平送了她一件旗袍,说是想让她如这旗袍般典雅高贵,日后越佳的沉鱼落雁。
说辞很官方,但当时于鸢听后眼里焕发着比星星还灿烂的光,可顾南平脸上一如既往的冷漠瞬间浇灭了这缕雀跃。
这回她真的有些累了,不是打算不爱了,是不想再做顾南平身后的那条尾巴了。
她很庆幸,庆幸那抹雀跃没被他发现。
她觉得一味地表达爱慕之意而对方还毫不在意,不予理会,那便是卑贱,骨子里的骄傲不允许她这样继续作践自己。
她就如同那就着骄阳伴生的阳春三月,从不肯失了自己的骄傲。
从那时起,她便觉得自己的痴心很可笑,也意识到了一件事,人放弃起来,真是说不准会是什么时候,也容易的很。
日后她倒也确实出落得沉鱼落雁,举止言谈间也真的高雅不凡,只是十五岁时的那件旗袍再也找不到了,就如同儿时挂在脸上的笑容一般,再也回不来了。
于海东找过于鸢,问她要不要回家,言下之意,就是问她想不想和顾南平和离。
他能感觉到,女儿过得并不幸福,他希望自己的掌上明珠有更好的归宿,但也尊重女儿的选择,所以他才会来这一趟。
她有点沉默,没有直接回答父亲的问题。她只是轻飘飘的丢出一句没有头绪的话。
“父亲,世上会有不喜欢花的蝴蝶吗?”这是顾檀溪问她的,现在她又拿来问自己的父亲。
说完她自己都怔了怔,看着于海东无奈的神情,她觉得有些莫名的情绪涌了上来。送走于海东后,她独自想到了许多事情。
她喜欢顾南平,不是因为什么一见钟情,也没有感人肺腑的甜言蜜语,更没有从天而降的英雄救美。只是因为两人青梅竹马,见过对方所有的模样,不知不觉便喜欢上了。
于鸢觉得这份喜欢来的莫名其妙,所以她不屑于表露这份情感,她的内心甚至是有些抵触这份情意的。年少时眼睛藏不住秘密,现在就今非昔比了,要想藏住什么感情,真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了。
她出入烟花之地,是因为顾南平爱去,她便去那些地方寻他。
什么都不图,甚至心里都不担心他会在外面找女人,只是想见见人。
那时她刚发现自己怀了檀儿,也还没对顾南平失望透顶。
她不希望旁人知道自己是为了他才去,包括顾南平。每次她去那些场所总要点几个男人当做幌子,隔着很远用余光去看顾南平,那些男人也只是被她晾在一旁,不予理会。
偶尔有男伴找自己谈话时,她也只是礼貌的点个头,回个笑,丢下一两句客套话,不屑做过多交谈。
直到被顾南平发现,被他误解,她也不做过多解释,只是冷冷的哼了一声,从嘴里慢悠悠的吐出一句淬了毒的话。
“我从不干涉你来这些地方,那请你也不要扫了我的兴。至少,我从不带男人回家。”语调冷到了极点,周围的人也不自觉紧张起来。
虽然顾南平也没有带过女人回家,但她就是想要这样说,为了激怒顾南平,看他会怎样对待自己。
于鸢懒得把本就比玻璃渣还碎的信任拾起来缝补,就算自己补好了,看着也碍眼,已经坏了的再怎么修补也是残次品,永远回不到刚出炉时的华丽了。
中间发生了什么,她已经不记得了,也不重要。
她只记得最后他用枪指着自己的脑袋,让她和他回家,于鸢也不示弱,从随身的包里慢吞吞掏出了一把精致的手枪。
枪身是银制的,枪柄上的红玛瑙妖艳如血,就像它的主人那样,高贵而不俗气,似乎粘着醉人浓郁的血腥味。
她的父亲不是文弱书生,母亲也不是宵小,生下来的就绝不是养在温室里的花。
是花也只能是要人命的食人花。
她把枪同样对准眼前气急败坏的男人,游刃有余地丢出一句话:“我怀孕了,三个月。”半眯着的凤眼闪着一丝寒光,看起来比同样拿着枪的男人更危险三分。
“你说的……是真的吗?”声音带着些许高兴,还有些惴惴不安,甚至还很颤抖。
他迅速收回了枪,不顾还指着自己脑门的另一把枪,快步走过去扶起了于鸢。
看着顾南平收起了枪,于鸢自然也不打算继续用枪指着他,随手关上保险把枪扔回了包里。
顾南平小心翼翼的样子于鸢尽收眼底,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不曾有过,眼神一直流连在她的肚子上出神。
当时她便想,果然孩子才是他所在乎的,如果别的女人也怀了他的孩子,他也会如此高兴吧。
想到这儿,于鸢的心不知怎的有一丝悸痛,不是因为伤心而比喻,好像真是心脏出了问题,犹如蚂蚁啃食一般,好像下一秒就会停止跳动。
她悄悄地去检查了一下,果真如她猜想的那样,她的肺部大部分坏死,心脏已经病变,随时都会停跳。
“于小姐,你的情况……很不乐观,根据目前的医疗水平,没有任何办法可以医治。我建议你卧床住院,这样可以减少死亡风险,不然你最多只剩下六个月时间了。”段医生是于父的老友,关系不亲密也不疏离,算是于鸢的前辈。
他拿着检测报告,眼里满是惋惜。
于鸢舒了口气,觉得没必要住院,她本来以为自己还有几天的活头了,没想到还有那么长。
许是老天怜悯,让她能多偷些时间去做一些她还没做的事。
她不是个贪生怕死的人,至少在她短暂的三十年光阴里,她已经活得比大部分人都要幸福了。
除了爱情,她什么都不缺了,已经够了,她从来不是活在童话里的小女孩儿。
“谢谢前辈的建议,可我想既然我的情况已经这么糟糕了,那我更应该珍惜所剩无几的时光,好好享受才是啊。”
“可于小姐,你也知道你怀孕了,如果不卧床你只剩下最多六个月了,如果好好休息,说不定……多活个一年半载,还能生下来。”
于鸢垂眸,窗外的大风忽然把窗户吹得噼啪作响:“前辈一片好意我心领了,可您刚也说了,不是一定能生下来,那也没必要了。”
“可……”
“段前辈,我意已决,况且我也有一个女儿了,人生不是难得也圆满了吗?只求您帮我保守秘密,别告诉我父亲和母亲,还有,我丈夫。”
段医生看着于鸢坚定的眼神,也不再多说什么,存心不留恋人世的人,再怎么挽留也无济于事,要真的想活命,不用挽留也自会主动求人。
可看着眼前和他女儿年纪相仿的于鸢,不免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女儿。
她也怀孕了,差不多四个月大,因为孕期反应夜不能寐,食不下咽,堪堪吐的住了院,人也消瘦了点儿。
想到这些,段医生又心疼道:“那至少要把烟给戒了,你的肺一看就是抽烟熏的。如果你把烟戒了,这个孩子,其实也有机会可以看看这个世界。”
他表面拿她肚子里的孩子说事儿,其实是真心希望于鸢能多活些时日。就算不在意自己的生命,但看在孩子的份儿上,也该多爱惜自己的身子。
风比先前烈了,把窗户撞得更响,几片枯叶落在了洁白的瓷砖上。
于鸢察觉到段医生情绪的变化,那双苍老的眼里装着的神色有一瞬和她父亲很像。
“我知道了,我会的。”
刚走出办公室,那种万蚁啃噬的感觉就爬上了心脏。
于鸢揪着胸口,后腰弯成一道近乎佝偻的弧度,她扶着医院洁白的墙勉强走了几步,终是抵不住昏倒了,再睁眼时,她已躺在了病床上。
右手冰凉,正打着点滴。
段医生一人站在床边,神色严肃,更多的是担心:“于小姐,你真的要硬撑吗?”
于鸢苦笑一声:“谢谢前辈没把我父亲叫来,不论时间还剩多少,我都会好好珍惜的,我也真的不会再碰烟了。”
“于小姐……”
于鸢看着那与父亲极其神似的神情,说的话本就比平时和别的人多,心里也没有那么多抗拒,反而觉得亲切。
此刻她再也忍不住了,伤心和难过瞬间涌上心头,本来好好的,说话时声音却开始哽咽。
“前辈,您有时候很像我父亲。”
段医生眉头舒展,温柔的回道:“你也和我女儿差不多大,她也怀孕了。”
“前辈,我能和你说说话吗?像……像和父亲那样,我不敢和我父亲讲这些,我不希望他难过,我……我真的害怕。”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会听着。”他走上前,宽大粗糙的手拭去了于鸢眼角的泪,就像擦他女儿的泪那样。
手掌上略有些薄茧,划过脸颊时于鸢只觉得更加熟悉,温柔的触感和父亲那双宽大的手一模一样。
“前辈,我并不害怕死去,可我其实也想多活久一点。这样我就可以多陪陪父母,多陪陪我的女儿,甚至有足够的时间生下这个孩子,陪他长大。”
“但我没时间了,我迫不得已,我真的很累。我见不到这个孩子了,我也见不到女儿长大,我也不能陪父母走下去了。我只能骗自己要强势,要满不在乎,要冷血一些,这样我才不会更加自责。”
“我不希望白发人送黑发人,可……可我终究是,要让他们伤心了啊。”
话至此,于鸢的眼睛早已发红,声音都在颤抖。
段医生抚摸着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儿的头顶,安抚她不安的情绪,眼里布满了看亲生女儿时同样的温柔:“好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睡觉吧,睡着了,就不疼了。”
“可我,真得很难受,难受的睡不着。”
“你会睡着的。”
病房内安静了片刻,段医生没有继续说话,只是一遍一遍,轻缓的顺着于鸢的头发,安抚她不安的情绪。
岁月静好,须臾后,于鸢小声喊了一句:“前辈……”
“嗯?”
“我好像困了。”她打了个哈欠。
“那就睡吧。”
“嗯……晚安、父亲……”
她脑袋有些昏沉,语言也开始含糊不清,是轻声的呢喃。
段医生眼睛弯了弯,想了想于海东,半晌,他回道:“做个好梦,鸢儿。”
于鸢缓缓闭上眼睛,沉沉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