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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阿芙的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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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的那一天,艾芙尼娅换了一身素雅的长裙,拎着一只装着贵重物品和信件的小皮箱和修道院的院长道了別。
“愿主保佑你。”院长嬷嬷拥抱她并吻了她的额头,“我会为你祈祷的,善良的小姐,你即将为主奉献终生。”
艾芙尼娅笑着送了这位和蔼可亲的老嬷嬷一套银边的釉彩茶具留作纪念。
那位戴银帽子的信使大人待在一旁观察她,走到门口时,他突然感叹“莱斯维森小姐,您跟我想象的似乎不太一样。”“人总是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但往往看到的并不真实。”她调整了一下披风上的系带,睇了他一眼,“说起来,我好像还不知道你的名字,阁下。”
这位信使非常绅士地吻了一下她的手背“柯林斯-杜尔伯特为您效劳。”他见艾芙尼娅迅速抽开手转过身去,又接了一句,“需要我扶您上马车吗?”
“不了,谢谢您的好意,我想我们得快一点赶路,好在日落前到达塞西埃什。”她相当冷淡地回答。
他们到达塞西埃什之时正值晚祷,落日的余晖映在这座已历近千年风霜老城的高大石墙上,它曾多次抵御了外来者的入侵——愿神保佑,城门两侧高悬着手持利剑的天使长米迦勒和加百列的圣像。一大群鸽子盘旋在拉特朗教堂前空旷的广场上,随着天边热烈的似乎要焚尽一切罪恶的艳色云霞进行最后一次巡游。城内近百个钟楼的次第响起的钟声最终汇成一股巨大声浪,像海啸似的淹没了整座城市。
平日繁华热闹的街市空无一人,只有街道旁柏树的影子在霞光里摇曳。跟在车后的信使柯文勒住马,他看见这位虔诚的小姐下了马车,朝着亚维农圣殿的方向跪了下来,开始祈祷并念起了玫瑰经,神的光辉照耀在她身上,把她映成了一尊温柔的圣母像。远处的教堂隐隐飘来合唱赞美诗的歌声,飘渺犹如从神的国度传来。
“杜尔伯特先生,”艾芙尼娅的声音把弗兰斯的思绪从天国唤回人间,“我觉得我们应该在此处分别了。”
“没错,小姐。我要回奎里格林宫复命了。神庇佑您,明天见。”他摘下帽子躬身一礼。“
“主赐福于您。”一只带着蓝色丝质手套的纤纤玉手优雅地带上了车门。
“莱斯维森小姐,您和我想象的真不一样。”
艾芙尼娅莞尔一笑,并没有接上他的喃喃自语。
马车转过几条街道,在钟楼附近的一栋红砖的四层小楼前停了下来。楼前的小花园里月桂掺杂着山茶花整齐的列在两侧,她轻快地下了马车,院中的一条大狗立刻扑到铁门上汪汪大吠。
“好孩子,卡汶,别那么热情。”艾芙尼娅安抚着爱犬,“父亲怎么把你也带来了。”
闻声而来的女佣慌忙惊喜地打开铁门,“小姐,您终于到了,老爷等了您很久呢。”卡汶喘着粗气直往她身上扑,她不得不一边低下头抱住大狗毛绒绒的热烘烘的身子,一边应声“好久不见,蕾娜,父亲现在在做什么?”
“老爷在后花园里。”
“卡汶,我们走。”大狗立即兴奋地冲到了前面,她提着裙摆小步跑起来,听见蕾娜在身后大声吆喝“先生!请把小姐的行李递给我!”穿过客厅时,她顺手在餐桌上摆着的一盘李子里挑了两个,“卡汶,看这个!”她把手里攥着的李子在大狗面前晃了一晃,用力向前扔去,卡汶窜出去,在走廊嗷呜一口接到了李子。
“阿芙,别喂它李子!”低沉的男声略严肃地响起来。爱伦宾-莱斯维森老爷从花园的鹅卵石小路尽头走过来,他是个看上去非常可靠的中年人,艾芙尼娅继承了他漂亮的蓝眼睛——罕见的蓝得发紫的瞳色,像暮色降临时离地平线最远的天空。不难相信他年轻时在上流贵族圈子里多么讨太太小姐们的欢心,毕竟莱斯维森的财富、土地、以及这位曾经幽默风趣的继承人本身都很吸引人。
“爸爸!”艾芙尼娅像只小鸟似的飞扑进他怀里,见到家人的她和普通贵族少女没什么区别。莱斯维森老爷接住他,亲吻了一下他这位掌上明珠的额头,“阿芙,爸爸妈妈还有阿吉尼尔,我们都很想你。不过阿吉尼尔生病了,你妈妈在照顾他,所以没有来见你。”“好吧。”她挽住父亲的手臂,边走边问,“阿吉尼尔怎么了?”
“他上周去三面湖打猎的时候受了点小伤,医生已经来看过他了,没什么大事,你不用担心那个臭小子。”
“神保佑他,这个可怜的小朋友。”艾芙尼娅叹了口气,“爸爸,那你呢?你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我们伟大的国王陛下最近不太好,内阁大臣们忙着站队呢。”他打开走廊的门,把卡汶赶进客厅去,“对了,弗兰和我一起来了,他说他要加入圣骑士团。”
“他在哪儿?”艾芙尼娅惊讶极了,“他不是回帝都去了吗?”
“阿芙!”正说着,话题的主人像阵风似的刮进了屋子。弗兰金红的头发像火焰似的,一张脸艳色过人,淡金色的瞳孔透露出一点关于他身份的秘密。莱斯维森老爷拍了拍少年宽阔的肩膀,“还是让这头小狮子自己跟你解释吧。”他转身打算上楼,又突然停住脚步回身对女儿道:“阿芙,晚饭后我们可以来谈谈你的事。”
“好的,爸爸。”她向父亲行了个礼,就拽着弗兰坐下来,“现在,来跟我解释一下你是怎么回事?”
“阿芙,你还在把我当小孩子。”少年晶亮的眼睛里满是委屈,“那你呢?你为什么要跑到那个破修道院去待三年?甚至现在还要去侍奉圣子?”他越说越激动,摁着她的胳膊恨不得把艾芙尼娅锁在自己怀里。
“你能在对面的椅子上坐好听我说吗?你现在简直像卡汶——不,卡汶都比你有礼貌。”她不耐烦的揉着少年一头红发,把他往后推了推,“你靠我太近了。你父亲不是把你召回帝都去了吗?”
“他是叫我回去,可我那几个哥哥不太愿意。”他嗤笑一声,干脆伏在艾芙尼娅腿上,仰着一张无辜漂亮的脸看着她。
“我可看不出你对他们有什么威胁。”她半带着嘲弄的口气回答,一双丰润白皙的手像揉弄宠物似的捻一捻弗兰的耳垂。这头小狮子也不恼,接着说下去:“谁家不想坐一坐王位,扩大一点儿封地呢?我们的国王陛下,像条恶龙似的盘在那个位置上,紧紧地护着他那些宝贝,那些勇者们都想打败它,却从来没发现获胜的自己最后变成了新的恶龙。”他捉起一缕艾芙尼娅没有盘好的头发,放在唇边一吻,叹道,“这就是个不断循环的魔咒啊。”
“我挺喜欢恶龙的。”艾芙尼娅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她唇角勾起一个蓄满恶意的笑,一张因常年不晒太阳而显露出贵族式苍白的面颊上平添了三分惑人的颜色,“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去那个破地方待三年的原因——本来我能拿到我想要的东西。”她垂首与那双澄澈的好像注入过阳光的金色眼睛对视,“弗兰,你明白我拥有怎样野心勃勃的、傲慢的、充满欲望的灵魂。我羡慕你……羡慕极了……”她的双手因为激动而神经质地揉缠着衣摆,又微微颤抖地举起来,捂住自己快要溢出泪水的双眸。
“神眷顾你,他使你生来就拥有亚当的身躯,给予你掌握权杖和长剑的机会。我难道没有向神祈求过吗!?祂把我的门关上了!神并不公平。”艾芙尼娅放下双手,她深吸了一口气,以一种冷静到可怕的语气说道,“事实上,我宁愿被当做女巫在火刑架上烧死也不愿意去侍奉圣子。”
弗兰在这对含着珍珠般眼泪的蓝宝石里看到了惶然和疯狂。他无奈又宠溺地直起身来,虔诚地拥住了一轮颤动着的,脆弱地仿佛一触即碎的水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