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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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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阳节后,宫里安静了一段日子。瑾儿被调去了内院当差,专侍贵妃房里的几盆花木。虽活计轻省了些,却更不得自由。
贵妃的性子很是骄纵,御下极严。在她眼里,大约只有万岁爷才值得她倾心相待,余者皆是蝼蚁,故动辄打骂是常事。
承乾宫的一干宫女太监,素日里说话办事,都战战兢兢,深恐一点没做好,便枉丢了性命。
万贞儿并非等闲之辈,年仅四岁便被充入掖庭为奴。自小照顾太子的生活起居,不离不弃陪他度过了人生中最黑暗的一段岁月。
太子长大别居东宫后,万贞儿留在仁寿宫,管理了几年服饰杂务。直到孙太后死后,年已十五的皇太子,才借机将万贞儿要进东宫,做了自己的贴身侍女。此时的万贞儿已年过三十,但华色犹浓,成日里秋波暗送,本就心猿意马的太子,如何经得起这般撩拨,两人很快便干柴烈火,恋在了一起。
太子即位后,本想册立万贞儿为皇后,但一个年龄大他十七岁,又是微贱的宫女出身之人,想坐上皇后宝座,无异天方夜潭。
迫于礼制,也迫于母命,宪宗最终只得与周太后亲自择定的贵女吴皇后成婚。
但宪宗对年轻貌美的皇后视若罔闻,婚后依然与万贞儿如漆似胶。深感受辱的吴皇后,把这一切归结到了万贞儿身上,对其用了杖刑。
宪宗闻听后大怒,一道废后诏书,将吴氏贬到了冷宫,同时还迁怒于推荐吴氏的司礼监太监牛玉,罚其前往孝陵种菜。
自此万贞儿更是宠冠六宫。阖宫后妃,无一人敢与其争锋。其后继位的王皇后,更是淡泊温雅,对其敬而远之。
万贞儿在后宫一人独大,自是得意非常。极识眼色的她,对皇帝的一应喜好都心知肚明。皇帝喜欢骑马射箭,万贵妃便投其所好,常着一身戎装,云发高束,一幅英姿飒爽的巾帼模样。
嚣张跋扈的万贞儿,在小自己十七岁的皇帝面前,永远都是一幅温良活泼的姿态。偶尔还会撒娇充楞,发点无伤大雅的小脾气。
一个年过五十的丰腴妇人,如此扮痴充愣,旁人看得一身恶寒,独余皇帝满心欢喜。此时的他,如同民间情窦初开的少年郎,满脸温柔,眼里星光熠熠,那浩瀚深情,任谁看了都动容几分。
二十三岁的年青皇帝,从不沉溺美色。阖宫后妃,独爱万贵妃这丰腴徐娘。前朝后宫,虽不敢明着议论,暗地里却都义愤填膺。
皇帝生母周太后屡次召皇帝前去,暗中敲打,明着指责,却都无济于事。皇帝我行我素,贵妃一如既往。郁闷的太后,心里恨得咬牙,却也无计可施。
瑾儿常想:情缘这东西,没道理可讲。后宫佳丽无数,每一个都比万贵妃年青漂亮。但万岁爷的心,从不在旁人身上。他的眼中,只有那个自他几岁起,便风雨不缀陪着他的女子万贞儿。那个已经不惑,从不贤良、也并不十分美丽的女子。
大概,这便是宿命罢。
曾几何时,那个初摄政权的少年帝王朱见深,为贤臣于谦平反,恢复其子官职。以德报怨恢复代宗帝号,为其重修陵寝。安抚流民,设置郧阳府,一劳永逸地解决了流民难题。倚重辅政大臣李贤为相,还有彭时、商辂等人。朝中人才济济,政治也较为清明。
那个时候的他,也曾豪情万丈,意气风发,以公正严明博得了朝野的一片颂扬之声。
如今不过而立,却崇尚道教,不理朝政。昔日的勃勃雄心,早被世俗的欲念任性代替。这万丈红尘,辽阔疆域,再也恢复不到往日的清明。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前有唐玄宗为爱妃杨玉环口腹之欲逐马奔腾,今有宪宗为博万贞儿欢颜,召平庸无德的礼部待郎万安,入内阁听政。
看来帝王过于痴恋一人,于江山社稷来说,绝非幸事。
万安此人,胸无点墨,却擅于拍马溜须,尤爱钻营。他本和万贞儿互不相识,却以自己和万贞儿同姓为由,腆着脸甘以后辈相称。时人讥讽万安,说他“面如千层铁甲,心似九曲黄河”。
万贞儿出身微贱,有如此显赫同族找上门来认亲,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两人一拍即合,认了族亲。后一论起,万贞儿弟媳亲妹,竟是万安的小妾,竟算得上亲上加亲,自此便来往密切。
万安入阁后,皇帝基本不再上朝,所有奏折都由太监转呈。偶尔有官员请奏,万安也加以阻拦,致使朝政日渐荒疏。
好在万安虽油滑奸诈,却并非十恶不赦。平庸无能的他,在朝堂上也掀不起太大波澜。于他来说,政事不理无妨,但隔三岔五进宫给贵妃请安,却是必不可少的礼数。
这日万安进宫,带来了一株极其罕见的红珊瑚,说是从南海客商手中购得,专程孝敬贵妃的。万贞儿自然很开心地收下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闲话。一旁侍候的兰香忙端上茶点。乘着她敬茶的功夫,万安装作无意地摸了摸她的手腕。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占便宜了,兰香恼羞不已,却又不便发作。只红了脸退于一旁,低垂了眼睑再不肯上前。
万贵妃自是目睹了万安的孟浪,心里暗自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敢将手伸到自己宫里,这万安看来并不似表面那般温顺。
万安见兰香一幅羞中带怯的模样,愈加心痒难耐。假装咳嗽了一下说道:“贵妃宫中,个个都是妙人,这兰香姑娘,被调教得如此端方,不知贵妃可否舍得割爱。”
“哟,看侍郎侄儿说的,兰香若能得你青眼,那是她的福气,我有何舍不得的。只不过她毕竟是宫婢,并非能随意出宫,须得等来年春上大赦时节,才能放出宫去,你需得等上一等了。”
“这个自然,那微臣就等娘娘的好消息?”万安一听,高兴得直搓手,那双猥琐的小眼睛,不停往兰香身上瞟。瑾儿见了,都替兰香感到恶心。
哪知兰香立马跪在了地上,对着贵妃磕头道:“奴阿爹早就给奴订了亲,只等着奴出宫后完婚的。万侍郎位高权重,什么样的好女子求不得,便成全了奴这点可怜的心愿吧!”
万安一听,沉着脸眯眼看了兰香半晌,才阴森森说道:“莫不是编瞎话诳我的?”
“绝无此事,对了,瑾儿可以作证。”兰香一听,急得拉了瑾儿出来,她颇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满是希冀。
瑾儿心里咯噔一下,她从没听兰香提过此事,但此刻却只得硬着头皮跪下禀道:“兰香前些日子是给奴说过,她乡下有个未婚夫君。”
“叫什么名字?”万安一听,很是失望,他指着兰香警告道:“你不许说话,让她说。”
“奴不知道名字,听兰香喊阿牛哥。”瑾儿急得面色泛白,只得胡诌了个名字,反正乡下很多人都叫这种名字,万一不行说是小名也混得过去。
兰香一听,暗自舒了口气,忙点头说道:“便是阿牛,阿爹在我十岁起便订下了这门亲事。乡下人重诺,此事万万不敢有什么变故的。”
万安还待再说,万贞儿不耐烦地喝斥道:“你个不知好歹的小蹄子,万侍郎这天大的福分你不要,是你自己没这命。罢了,这丫头服侍本宫还算尽心,现下本宫也离不了她,此事便罢了。”
见万贵妃如此说,万安再心有不甘,也只得怏怏住了口。他脸皮再厚,也不便再坐下去,只得寻了由头灰溜溜地告辞。
入夜,宪宗和贵妃安歇后,兰香抽空去了瑾儿房里一趟,带去了一支好看的玉簪算作谢礼。
她愤愤说道:“万安老贼,真是色胆包天,竟打起了我的主意。我虽只是个婢子,但早发了誓,这辈子绝不给人做妾。今日要不是你助我,或许无法脱困。瑾儿,算我欠你个人情。”
兰香眼里泪花攒动,一个宫婢,在这宫里想要按着自己的意愿生存,真的太难了。可即便身为蝼蚁,她却也想为自己的命运拼上一拼。
瑾儿看着她那美丽生动的脸,心里涌起一股难言的哀伤。同为女人,她理解她的无奈与悲怆。同时也为她感到庆幸,至少她和自己一样,勇敢而又倔强地,和不公的命运作着抗争。就为这个,自己也得助她一把。
此事后,两个丫头的感情慢慢好了起来,这寂寞深宫,能有一个略微知心的朋友,也算是份慰籍。
这一年的冬天,天气格外寒冷。腊月刚到,宫里便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大雪纷纷扬扬下了一夜,早起地上象铺了一层银色的毯子,煞是好看。洒扫的宫人们,忙碌着将雪往两边铲,很快便清了条路出来。
用过早膳,瑾儿正吃力地将廊下的花一盆盆往屋子里挪。太后跟前的内侍来福过来了,见到瑾儿,笑眯眯地低声说了句:“丫头你的福气来了,瞧好吧你!”
瑾儿怔怔地看着他,未及吱声。他一掀帘子便进了里屋。
“贵妃娘娘,咱家给您请安了!”
“哟,来福啊,什么风把你给吹过来了?这大雪天的,可别冻着了!李妈妈,端个软凳过来。”万贵妃略带几分慵懒的声音响起。
“娘娘快别忙活了。咱家是奉太后之命,想借娘娘宫里的瑾儿一用。这不是春节快到了,太后要找几个人去佛堂抄经,听说瑾儿这丫头,一手簪花小楷写得很是中看,这不,来向娘娘讨用几天。”
“我当是啥事,嗨,这等小事还用公公你亲自跑上一趟,来个小内侍说声不就行了。”
贵妃的声音依旧懒洋洋的,她环顾了一下四周,突然扬声喊道:“瑾儿,进来!”
瑾儿忙应声进门,微笑着向来福行了个礼后默默立于一旁。
万贵妃四下打量了她一通,撇了撇嘴道:“瑾儿,没想到你是个有本事的,竟能得太后青睐。”顿了顿,她接着说道:“你且收拾一下,随来福公公去吧!”
“福公公,奴怕自己笨拙不堪用,反惹太后不快。”瑾儿假装胆怯地说道,声音里似有几分勉强。
“你只管照吩咐做便是,无需忧心。”来福佛尘一挥有些不耐烦地说道。向着贵妃略矮了下身子说道:“咱家便不打扰贵妃娘娘了。丫头你收拾好后,自行到仁寿宫报到。太后她老人家要亲自考校你们书法。”
“醒得了,公公慢走!奴送您老出去。”瑾儿说完给贵妃施了一礼,快步上前撩起门帘,率先走了出去。她有话要问来福公公。
“公公,太后缘何要让奴去抄经,怕是另有他意吧。”出到院中,瑾儿环顾了一下四周,见四下无人,忙压低声音问道。
“你的字啊,入了太后的眼了。赶紧收拾收拾,早些过去复命才是。”来福面色清冷,用眼神制止了瑾儿的探询,脚步匆匆往院外而去,那干瘦的身影带起了一阵风,更添满院寒意。
瑾儿愣怔了会,回房收拾了一些衣物,便去了仁寿宫。她心里清楚,这一去怕是不会再回承乾宫了。
果不出所料,太后明面上让她去佛堂抄经,实际上却在第二日,寻了个由头治了她的罪,将她贬去了冷宫,嘱她暗中照料即将临盆的纪氏。
临行太后一脸严肃地叮嘱:“丫头,哀家将皇家未来托付给你了,你要竭尽全力,保纪氏母子平安。等皇孙平安降世,我定给你记首功。日后哀家也必不会亏待你,皇帝更不会。你肩上的担子很重,会遇到许多前所未有的困难,你能坚持嘛?”
太后身子前倾,保养得当的脸上神情肃穆,眼中隐隐有泪光在闪动。她叹了口气,颇为无奈地说道:“因为那个跋扈的女人,哀家和皇儿的关系已经有些紧张了。哀家不想撕破脸,故只能暗中相助于你,当然,也会命余侍卫暗中照应的,你放心!”
“太后,奴愿往冷宫,即便粉身碎骨,也定保纪氏母子平安!”瑾儿跪下磕了个响头,掷地有声地说道。美丽的脸上是一如往日的坚定,和视死如归的决绝。
瑾儿到冷宫后,兰香瞅空去看了她两次。第一次众人小心避着她,倒是没发现什么端倪。可第二次,她直接便冒冒失失闯进了里屋。
如今的纪氏已经显怀,挺着个大肚子不知所措。对于这个贵妃身边的大丫头,她自然很是戒备。
兰香错愕了半晌,瞬间什么都明白了。她气鼓鼓地将瑾儿拉出门外,小声埋怨道:”你是为了纪氏来冷宫的吧?太后派你来的?”
瑾儿点了点头,严肃说道:”此事万不可传到贵妃耳中,否则后果你知道的。“
”放心好了,这些年跟着贵妃,被逼也做了一些糟心事,都非我本心。好在明年春,便到出宫的年纪了,贵妃已经答应我了。这皇宫,我早厌倦了,恨不得明日便出去,只舍不得你。“
兰香信誓旦旦地说着,声音里都透着疲惫。她时不时地瞟向里屋的纪氏。”这得有四五个月了吧,天啊,我不敢想,万氏知道后的样子,定是气急败坏、恼羞成怒。你们可得小心些,万不能被她察觉了。“
”嗯,我自来了这里,成日里提心吊胆,深恐被人发现异常,唉,这滋味不好受啊!“
“可怜的瑾儿,这苦日子还得熬到几时哇!以后得空,我会时不时地送些东西过来。你自己千万小心。我得走了,乘贵妃午睡过来的,怕是快醒了。”
“回去小心些,你也保重自己。我还等着明年送你出宫呢!”
二人依依惜别。兰香自然进屋好生安抚了纪氏一番,发誓决不将此事说出去,纪氏几人半信半疑。直到过了半月,一切都平静无波,才算是彻底信了她。
此后,兰香得了机会便偷偷过来一趟,顺便带上不少吃食。时间久了,众人便也领受了她的好意。
谁能想到,跋扈的万贵妃身边,最亲近的大丫头已知晓了这冷宫的秘密,且为了守护这秘密,不惜和她意见相悖。说起来也算是天大的讽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