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祸起 纪氏怀孕, ...
-
一 千古痴情帝 忠义俏佳人
第一章 祸起
明成化五年(公元1469年)秋,承乾宫后殿的一处偏房内。刘瑾儿拖着疲惫的身子刚进屋,万贵妃的贴身嬷嬷李氏便闪了进来。
李氏四十来岁,略胖的脸上一双吊角眉甚是醒目,虽是笑着,却总透着一股子煞气。
瑾儿诧异地迎上前去,笑着说道:“什么风把嬷嬷给吹来了,您老快请坐,奴去砌壶茶来。”说完便待转身,却被李氏叫住了。
“别忙乎了,老身可不是来喝茶的。”李氏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包东西递给瑾儿,压低了声音说道:“原先侍候万岁爷帐房的纪氏,听说有了身子,这还了得。一个土司之女,蛮夷之人,怎配怀有龙种!贵妃命我等想法除之。这是顶历害的落胎药,只需一包,人胎并除。”
瑾儿吓得面色惨白,未及出声。李氏又阴恻恻地说道:“听说纪氏身边服侍的那个小丫头翠儿,是你同乡。这下好了,你立功的机会来了。这几日便瞅空子了结了此事,若办得妥贴,日后升你做一等丫环,到贵妃跟前侍候,总好过你在二院里当个洒扫丫头。”
“嬷嬷,您饶了小的吧,奴胆子小,做不了这些。”瑾儿一听忙跪下磕头求饶。心想,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情,嬷嬷说起来却不动声色,看来平日里这些缺德的事没少做。
“你个没用的东西,这可由不得你。这等腌臜事既让你知道了,不做你便等着去地下见环儿吧。贵妃的性子你是知道的,哼!”说完不由分说将药包塞到瑾儿手上。
瑾儿一听,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环儿原是承乾宫里的一等丫环,略有几分姿色。半个月前却投井自尽了。
宫人们私下里议论纷纷,说是那天万岁爷过来贵妃宫里安歇。一旁侍候的环儿竟犯了忌,穿了件鲜亮的衣裳,头上还攒了朵粉红的绢花,惹得万岁爷平白多看了几眼。
第二日万贵妃便赏了环儿五十板子。内侍们见贵妃动了怒,自然是卯着劲往死里打,只三十多板下去,人便咽了气。这事阖宫尽知,瑾儿自然也是清楚的。
瑾儿怔怔地望着李嬷嬷那张擦了太多脂粉,白得象鬼的脸,一时间有些恍惚。都说宫门深似海,但如此赤裸裸地直面血腥,于她却还是第一次。
李嬷嬷见瑾儿默不作声,以为她吓傻了。轻蔑地哼了一声,皮笑肉不笑地叮嘱了两句后,扬长而去。
一连两天,瑾儿都神思不属。心里象压了块巨石,喘不过气来。她知李嬷嬷派了小厮暗中盯着自己,故并不敢私自行动。
这日一大早,瑾儿正在中院清扫回廊,万贵妃的贴身大丫头兰香出来吩咐道:“瑾儿,你去趟尚衣监,把娘娘中秋要穿的锦袍拿回来。小心点啊,别弄脏了!”
瑾儿爽快地答应一声,丢下扫把便出了门。她边走边留心着身后的动静,果见下房里打杂的阿牛,正鬼鬼崇崇地跟在后面。
看来李嬷嬷并不放心她,才暗中派了人盯梢。瑾儿琢磨着,呆会得想个法子摔掉尾巴,好歹去启祥宫见翠儿一面,商量下这棘手的事情该怎么办。反正她打定了主意,害人的事不能做,大不了自己贱命一条拼上便是。
正思量着,迎面过来了两个侍卫,其中一个竟是在仁寿宫当差的同乡余正泰,看样子刚下值。
看见瑾儿,正泰的眼神蓦地亮了,忙快步迎了上来招呼道:“瑾妹妹,这是去哪里办差呢?”
“正泰哥,我去尚衣监拿娘娘的新袍子呢,你这是才下值?”
“是啊,对了,这是我同乡阿妹瑾儿,这是刘大哥,和我一个寮房的伙计。”正泰拉了身旁的侍卫一把,热心介绍。
“刘大哥好!”瑾儿忙矮身道个万福。
“哈哈,妹子,我可是常听你正泰哥哥说起你哇,果然好人才。你们且聊会,我前边等着去。”刘大哥笑意盈盈地冲瑾儿点了点头,识相地朝前面走去。
“咦,这不是阿牛嘛?急匆匆地是去哪里忙啊?”
“嘿嘿,刘哥,小弟我去前面办点事,有些日子没见了哇!”阿牛本不欲打招呼,但见刘大哥甚是热情,也不好驳了他面子,只得心不在焉地笑着应和。
瑾儿一见机会难得,忙对正泰使了个眼色,往前急走几步。正泰知她有事说,忙不迭跟了上去。
“正泰哥,万贵妃跟前的嬷嬷李氏,前儿夜里给了我一包落胎药,说是启祥宫的纪娘娘有了身孕,让我设法打掉纪氏肚子里的孩儿。”
瑾儿低声将压在心底的事情合盘而出,见正泰听得一脸严肃,眉头紧锁,知道许是吓着了。忙又急急说道:“我知此事重大,弄不好会丢了性命。本不该将你牵连进来,可除了你,我实在没有可以商量托付之人。我想过了,这伤天害理之事断不能做,逼急了大不了一死了之!”
“瑾儿妹妹,你可千万别如此想,车到山前必有路。且容我好好合计合计,此事要如何妥善处理。”正泰极力抑制住心里的惊涛骇浪,柔软了腔调安慰瑾儿。
如今的万岁爷已过弱冠之年,却并无皇嗣。皆因宠冠六宫的万贵妃,是个醋坛子,妒忌成性。大凡稍得圣恩的妃子,无不被她打击迫害。久而久之,竟无一息皇脉留存下来。
这可急坏了万岁爷的生母,如今的皇太后周氏,她每日里茹素礼佛,祈望能为皇帝求得几许龙脉。
思及此,余正泰灵机一动,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来:“瑾儿,此事唯有求助皇太后她老人家。事关她的亲孙儿,她定不会袖手旁观。”
顿了顿,余正泰又一脸严肃地郑重说道:“我后日轮值,在此期间会想办法请见太后。到时候咱们再相机行事。切记,万不可擅自行动,等我消息!”
“好的,我等你信儿。”瑾儿忙点头应道,心里的石头暂且落了地。她朝身后呶呶嘴:“看到没,后面的阿牛是李嬷嬷派来监视我的。幸亏被刘大哥绊住了,否则咱们这会子话都说不成。呆久了怕他起疑,走了。”
走出几步她故意扭身说道:“正泰哥,你家妹子出嫁时可要吱声啊,我好给她绣几个香囊添妆。”
“哈哈,一定一定,谁不知道妹妹的绣功一流,到时候肯定少不了麻烦你的。”正泰见阿牛往这边来了,忙粗着嗓子回了一声。
阿牛狐疑地瞟了他几眼,皮笑肉不笑地点点头,算是招呼,追随着瑾儿去了。
正泰怔怔地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发了会呆,才忧心忡忡地回去了。一路上反复琢磨着,此事该如何布局。
怀揣着无尽心事,日子便过得煎熬。正泰那边一连两天都没有传来任何消息,瑾儿的心里七上八下。她思量着今日无论如何,要找机会去趟启祥宫。她一边不动声色地忙碌,一边暗中寻找着时机。
初秋的太阳依然热烈,晒得人懒阳阳的。贵妃每日午膳后都要休息一阵子,里院的丫头婆子们,这个时候都会安静地呆在屋子里,避免弄出半点声响。
瑾儿提了个竹篮出了门。刚走到前院,便听到两短一长的布谷声,她心中一喜。这是素日里正泰约见的信号。
她下意识仰头,却见正泰倒勾在屋檐下对着她笑。英武的脸上满是细小的汗液,想必是走得太急。
瑾儿下意识地瞅了一番,见四下并人。门口值勤的侍卫,正懒懒地靠着墙壁,半眯着眼昏昏欲睡,忙冲着正泰点了点头。
正泰轻飘飘落了下来,隐身于廊下的柱子后。压低声音道:“我昨日已禀明太后,太后勃然大怒。为免打草惊蛇,只嘱我传话。”
正泰清了清嗓子,学着太后的口吻复述着,脸上的神情激动莫名。“余侍卫,传哀家的话:瑾儿是个忠贞勇敢的好丫头,哀家会为她记上一功,日后自然也少不了她的好处!让她明日晌午去纪氏那里走一趟,哀家会准备好一切。到时候只需回话说事情已然办成。”
“我不为什么好处,我只为着自己的良心。”瑾儿听了并无太大意外,只喃喃低语道。
“我知道,瑾儿你很勇敢,拼了命为皇家保全血脉,这功劳是千秋万代的。”正泰眼里闪着炽热的光。一向偏安一隅的他,何尝想过自己有一日会卷入皇嗣是非。但只要想到瑾儿,或许会因此事丢掉性命,他便无论如何都要拼上一把。横竖生生死死,自己陪着她便是。
瑾儿未及答话,正泰突然低声说道:“有人来了,有事可去寮房寻我。”话音未落,身子便拔地而起,只几个起伏,便消失不见。
瑾儿目瞪口呆。她知道正泰哥功夫了得,却没想到轻功竟如此之好。日后有空了或许可以跟着他学个一招半式的,即便只学些皮毛,想必也受用了。
次日辰时刚过,瑾儿拎着一个黑漆鎏金的食盒,大摇大摆地出了院门,直往纪妃的启祥宫而去。启祥宫位置较偏,住的都是些不甚得宠的宫妃,纪氏便也住在这里。
瑾儿足足走了一柱香功夫,才算是到了。比起承乾宫的富丽堂皇,启祥宫只能用寒酸二个字来形容。院子里的玫瑰、月季都已罢了园,只几株稀稀落落的菊花,开得倒是鲜艳,给这寂寥的宫里,算是添了点亮色。
刚行至廊下,翠儿闻声喜滋滋地迎了出来。“瑾儿,你怎么有空过来了?”
“我家娘娘心疼纪娘娘怀孕辛苦,吩咐小厨房炖了燕窝,差奴送过来。”瑾儿使了个眼色忙大声回道。
“谢万娘娘费心!快进里屋罢。小桃,你去外面汲点泉水来,好好烧壶茶招待姐姐。”翠儿边将瑾儿往屋里引,边转身吩咐一旁的小桃。小桃是前皇后吴氏派给纪氏的丫头,性子憨直,心肠却是极好,
小桃答应着去了。翠儿挑开珠帘进了里间,瑾儿忙跟了进来。只见纪氏正端坐在一旁的榻上做针线,白净的脸上透着几分忧郁神色。
纪氏见瑾儿进来,忙站了起来。身子还是往日苗条的模样,看来月份尚浅,并不显怀。
“娘娘快请坐,奴此番是奉命而来,想必太后老人家已经知会过您了。一切准备妥当了嘛?这盏燕窝里下了东西,还请找个妥当地方处理。”瑾儿压低声音说道。
翠儿神情严肃地接了过去,走到后边将东西倒进了痰盂里,并将一件包裹好的带血的里裤指给她看。
“好姑娘,太后昨日谴人来告知于我了。此番让你受惊了!救命之恩,本宫无以为报。若有来日,但你所求,我必竭尽全力。怕只怕,没有以后了。”纪氏眼中含泪,颤抖着身子幽幽说道。
“只要能保住皇嗣,奴便死一百次,也是值得的。只怕是纸终包不住火啊。娘娘还需另做打算才是。若能求得太后庇佑,方能无忧!”瑾儿知道纪氏心里不好受,她自己何尝不是憋了一口气,堵得心口发疼。
“姑娘回宫后,可尽力游说李嬷嬷,让她劝贵妃贬我入冷宫,那里虽条件艰苦,平日里却无人会去,可暂保龙胎无虞。”
“这倒是个办法,只是娘娘要受苦了!”
“这点苦算不得什么,只求皇儿能平安降生。”纪氏摸了摸腹部,脸上的表情甚是复杂。既有将为人母的喜悦和期盼,也有对不确定未来的担忧和恐惧。
瑾儿看着纪氏苍白美丽的面庞,心里涌上一股悲哀。即便贵为后妃,依然掌控不了自己的命运,这任人宰割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这巍峨深宫、金砖碧瓦,看着似乎辉煌荣耀。却象头吃人的巨兽,无时无刻不张着血淋淋的大嘴,妄图将她们这些弱小之辈一一吞噬。
出得门来,忍了多日的眼泪,终是倾泄而出。身后传来瓷器的碎裂声,和纪氏惨厉的尖叫声,明知是作戏,瑾儿仍然泪流满面。
眼角的余光中,她看见了廊下拐角处,阿牛鬼鬼崇崇的身影。看来,勿需她禀告李嬷嬷了,余下的便看究竟能瞒多久。
第二日,阖宫传遍了纪氏不小心吃错了东西,导致胎落。一向冷淡的万岁爷,阴沉着脸亲去了一趟启祥宫,为他那还未出世的皇儿,哀悼半晌。
自然,万贵妃也带了不少名贵补品,借探望之名细细察看了一番,奈何纪氏痛不欲生的惨白面容,及小翠她们暗自垂泪的凄凉景象,太过真实,她假惺惺安慰两句后,便心满意足地离去。
过了月余,万贵妃寻了个不详的由头,一道瑜令将纪妃贬去了冷宫。离宫那日,纪氏和贴身丫头小翠,各背了一个包袱,孤单单走在一眼望不到头的甬道上,背影看上去甚是凄凉。
第二章节 皇嗣
莫恨黄花未吐,且教红粉相扶。酒阑不必看茱萸,俯仰人间今古。
又到一年一度重阳节,每年的这个日子,宪宗皇帝都会在太和殿大宴三品以上的官员及其亲眷,阖宫后妃一律出席。今年自然也不例外。
万贵妃晨睡起来,便开始盛妆打扮。这样隆重的场合,她定是要好好出出风头的。虽说已是徐娘半老的年纪,好在她保养得当,皮肤仍旧白里透红,只眼角有些许浅淡的皱纹。
好在李嬷嬷有一手高超的妆饰技巧,这也是她受贵妃看重的原因。只见她不慌不忙地擦脂粉点胭脂,再配上精巧的各色首饰,一个华丽明艳的贵妃,便出现在众人面前。
只见她着一身大红的镶金丝华贵大衫,头上缀满了珠翠,整个人就如同一只开了屏的孔雀,光彩照人。平心而论,贵妃的相貌并不出众,甚至可以说很是平庸,身形也有些肥胖,能打扮出如此效果,的确是要些本事。
贵妃常坐的那顶翟明黄色轿撵早已候在了院内,随行的太监嬷嬷小心翼翼扶着贵妃上了轿,一行人神气活现地向着太和殿而去。
承乾宫的丫头内侍,都大大松了口气。贵妃这一去,没几个时辰回不来,众人素日里被拘谨惯了,都寻思着好好轻松下。便三三两两各找了乐子,躲起来玩耍去了。
好不容易有了这片刻清静,瑾儿想起了远在冷宫的纪娘娘和小翠。冷宫一向清苦寂寥,宫里的奴才,又都是些拜高踩低的主,怕是小翠她们的日子不好过罢。
她寻思着得去冷宫一趟。便溜达到大门口看了看,发现守门的小厮竟然不在,大概吃酒去了。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瑾儿心下暗喜,忙溜回房间,将上次正泰哥从宫外带来的两盒月饼,和柜子里两件自己亲手做的小衣裳,一并塞进了包袱里,小心翼翼溜出了承乾宫。
一路上运气很好,除了偶尔碰到一两个行色匆匆的宫女太监,都专心忙着自己手上的事,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巡逻的侍卫竟一个没见。
瑾儿早打听过了。冷宫里现如今住着三位娘娘,其中一个就是五年前遭万贵妃排挤,被废除后位的原皇后吴氏。
吴氏原本家世显赫,人也知书达理,却仅仅做了一个月的皇后,就因处罚万贵妃被废了。可怜她直到迁往冷宫,都没想明白:自己一个如花似玉的世家千金,竟然比不过一个徐娘半老的乳娘。只能说世事弄人,万岁爷的喜好她不懂,应该说,世人都不懂。
冷宫现今只一个看门的护卫,上了年纪,人甚是啰嗦。大概觉得自己时运不济,窝在这一方偏僻天地颇为晦气。故脾气便算不得好,见了瑾儿,大声呵斥着。
瑾儿忙上前,悄悄塞给他二十文铜钱,又软麿硬泡半晌,才总算获准进去半柱香时间。
推开斑驳的褪了颜色的朱漆大门,穿过杂草丛生的庭院,侍卫指着西侧的一间屋子,呶了呶嘴说道:“就是那间,给你半柱香时间,早些出来啊,莫让俺为难!”
“大爷放心,奴醒得!”瑾儿忙低声应了。
大概是听到门口的动静,一个绿衣女子端着盆子出来了,正是翠儿。见到瑾儿,自然是喜出望外,手忙脚乱地将人引进屋里。
简陋的房屋内,一张床,一个破旧的木桌和两把椅子,靠左墙放着个简易的洗脸架,角落地上有一只掉了皮的大木箱,再无它物。
两个素衣女子,正围坐在桌旁,就着那盏微弱的油灯,做着针线活。她们面容平静,举止娴雅,乍一看去,竟让人有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见到瑾儿,纪氏脸上难得地露出了笑容。她站起来快走两步迎了上来,“好姑娘,难为你还想着来看我们。这位是吴姐姐,快来见礼!”
瑾儿忙曲身行了个半叩礼,心下明白,这大约便是废皇后吴氏了。吴氏微笑着做了个虚扶的姿势说道:“快快免礼,纪妹妹和我讲过你,是个忠心有骨气的丫头。”
“谢娘娘夸赞,奴只是遵从本心罢了!”
“在宫里,这一点本心,已是极其难得了。丫头,你会因自己的善心,得到福报的!”
吴氏看着瑾儿,温和地说道,美丽的脸上有一种看透世俗的淡然。即便身处如此恶劣的环境,她身上仍然有一种上位者的威仪。举手投足间,尽见大家风范。脸上的神情也淡淡的,不过份热情,却也不让人觉得怠慢。
瑾儿心道,毕竟也曾是母仪天下的人,这气度这作派,一般人却是学不会的。
瑾儿从食盒里取出点心,又将里层的小衣服,拿出来递给纪氏,几人的眼睛都亮了。
瑾儿略带羞涩地说道:“这是奴给小皇子做的里衣,怕硌着皮肤,都是用顶顶软和的绵布,细细缝的。奴技艺拙劣,怕是入不了纪娘娘的眼,您将就着用吧!”
“好姑娘,这针角,缝得真细致啊,比我和翠儿的针线活,要好上太多了。姑娘有心了!”纪氏抚摸着小衣服高兴地说道。看得出她是真的很开心,脸上的笑容有了点灿烂的味道。
“娘娘不嫌弃,奴便很是开心了。日后还需要些什么物什,可托人报个信,奴想办法再送进来。娘娘月份越发重了,千万要保重身体。吴娘娘,您也多保重,日后奴抽空会再来看您们的!”
瑾儿边说边拎起食盒,半柱香时间应该差不多了。果然,门外响起侍卫压低了的声音:“姑娘,快些出来吧,时间到了!”
“来了来了!”瑾儿忙应了一声,扭头叮嘱小翠:“翠儿,我走了,你好好侍候娘娘。若短缺什么,想法子给我送信!”
“我会的,瑾儿,你回去千万小心,莫让人看见了!对了,你下次来,帮娘娘带点丝线和棉布,还有红糖。”小翠哽咽着说道,依依不舍将瑾儿送到冷宫大门口,才一步三回头地折了回去。
昏暗的房间里,吴氏和纪氏怔怔地看着瑾儿的背影,表情都很是怅然。她们知道,这样的温情来之不易,这小姑娘拼将的,是自己的身家性命。
“今儿又是重阳节了,宫里怕是又在夜宴,只是此等热闹,我们怕是再见不着了。”纪氏起身推开窗子,幽幽说道。只见天边半轮月芽高悬,泛着清冷的微光。她心里清楚:接下来的每一天,都象是在悬崖边游走,稍不留意,就会粉身碎骨。
一阵冷风吹进来,烛火摇曳了几下,终是灭了。唯余袅袅的轻烟,在半空中徐徐升腾,直至彻底消散。
吴氏叹了口气,也起身走到窗前,小心地扶着纪氏坐在了床榻边,轻声宽慰道:“你如今好好养胎才是,其余的就随缘吧。你肚子里的这个,日后便是你的倚仗,说不定你们母子,尚有大富贵呢!”
纪氏听了,点点头再懒于出声。什么富贵荣华,她早已经不想了。如今她唯一的愿望,就是安全生下这个孩子,不管是男是女,她都要拼尽全力将其养大。冷宫也好,至少没有那么些尔虞我诈。
她如是想着,脸上有种看破世事后的淡然与平静。
深秋的夜,说不出的沉寂、肃杀。寒风阵阵,吹得人脸颊轻疼。吴氏不由得瑟缩了一下,忙紧了紧身上单薄的衣裙,起身关上了窗。
又是一年深秋了,御花园的牡丹,想必早谢了吧。不知那株她亲手种下的桂树,是不是还如往常一样繁茂。或许,如同她的心一般,早枯萎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