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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侍卫与小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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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小姐没有回话,僵硬地愣在原地。
反倒是离她三步远的高大侍卫瞪着眼睛说:“你胡说什么?”
“我们小姐身世清白,为人温婉贤淑从不与陌生男子有逾越之举,更不要提什么情路。
你莫要信口胡说,否则别怪我的刀不讲情面……”
“阿胜!”
张雪妍难堪地打断了侍卫的话,美眸含怨撇了虎背熊腰的黑脸侍卫一眼,对薛满意福身道:“失礼了,我这侍卫心直口快,掌柜的宽宏大量莫要放在心上。”
她行礼的姿势很是规范,桃花县民风淳朴,商贾扎堆,可当地大家族却没有几个,能养出这样举手投足间婉约典雅的女孩子,家里不说是做官的,也起码是书香世家。
薛满意眸色认真了不少,她说:“倘若我小肚鸡肠呢?”
“嗯?”张雪妍错愕地看她,还是第一次,在桃花县里,有人对她如此得不客气,她眼睛里闪过新奇。
薛满意笑笑:“开玩笑的,不要介意。”
“姑娘若有事相求,最起码要拿出相对应的信任出来,说说姑娘身上发生了什么,我才好对症下药。”
黑脸侍卫忿忿不平:“小姐,什么神算,十个神算有九个是骗子,小姐涉世未深,莫要被江湖骗子哄骗了。”
“诶?这位郎君可莫要毁我小店的名声。”
薛满意面不改色,几步来到张雪妍身边,毫不掩饰的打量着她,冷不丁地发问:“姑娘心系之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张雪妍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侍卫见自家小姐不肯听他的建议,也不好劝阻,只是忠诚地护佑在她身边,像一只守卫主人的狼犬。
薛满意意味不明地瞥了侍卫一眼。
鹅黄长裙的姑娘抬手摸了摸颊边的碎发,她给了一脸不满的小少爷一个眼神,示意他先离开。
宋锦看在他姐的面子上,还是愿意给这人几分面子的。
不过他内心对薛满意的观感不知道为何这些时日总觉得她很危险,而且这种危险是针对自己散发的。
“有事喊我。”他丢在一句话,不太情愿的往店外走去。
他来到一处小贩的摊子前假装买东西,但耳朵却专注地想听听那所谓的‘心系之人远在天边’到底是个什么说法。
可他还是要失望了,薛满意把人带进了里间。
很快陈氏从里面出来,跟他说自己要去东市买些油盐酱醋带回去。
宋锦:“……”
按薛满意平时说话的口吻,他好歹也算半个员工,居然都不让他旁听客人委托。
少年有些孩子气的捏紧了手里的银簪。
阿姐现在喜欢素淡,这素朴的银簪她应该会接受吧?
结账的时候,他买了三根。
宋锦的离开让张雪妍下意识松了口气。
她早就发现那位站岗的年轻公子看起来就不是池中之物。
“跑堂的”这个身份和他的穿着气度还有不自觉流露出来的高傲凛然格格不入。
张雪妍不是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一般都是在名流宴会里出现的世家公子,这人给她的压力让她不自觉绷紧了弦,生怕真撞到什么得罪不起的贵人。
“姑娘贵姓?”
“免贵姓张,薛老板唤我雪妍便好。”张雪妍不自在地低头打量着自己的绣鞋。
薛满意拉来两把椅子,上面垫着绣着花花草草的蒲团,张雪妍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
她带来的侍卫站在她身后,宛如山岳笼罩。
“阿韵,你过来一下。”
薛满意把隔着屏风正在沉浸式看书的宋之韵叫了过来,宋之韵习惯她的作风,甚至贴心地给她端了个小桌子上面还放着一旁瓜子。
“张小姐要喝茶吗?小店的茶是粗茶,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
张雪妍拒绝了,她嗫嚅道:“你方才说的……都是你算出来的么?世上真有这种奇异的本事?”
薛满意笑而不语,与宋之韵对视一眼,撒娇般地说:“阿韵,我想喝茶。”
宋之韵无奈地去沏茶了,搁在以前敢这么使唤她的人,除了皇亲国戚也就只有宫里的两位。
不过她不常入宫,皇后娘娘是她的远方姑母,见了她也不会为难。
她有一手不错的沏茶手艺但很少展露人前,在薛满意发现她能把苦涩的茶叶泡得清香润喉时,就总是没脸没皮地求她泡茶……
宋之韵端着两杯茶过去的时候,心里一片安宁。
她觉得一直这样下去也不错,她不嫁人,薛满意也暂时没有找夫婿的打算,两人开着小店虽然不是亲姐妹却彼此在意信任。
“少嗑瓜子,没得又上火了。”宋之韵叮嘱道。
“好好好。”薛满意把瓜子吐在一旁的圆形木桶里,这是她找人做的垃圾桶。
张雪妍不忍直视,她坐在这里简直是如坐针毡。
这位薛老板不仅抛头露面像个男子一样做生意,而且行为举止大大咧咧,甚至有些粗野,她这样怎么好找夫家呢?
“张小姐不喜欢嗑瓜子吗?”
张雪妍点头,她素来矜持,虽寡言却始终恪守着淑女规范,笑不露齿,更别说嗑瓜子这种会溅起唾沫的不雅行为。
薛满意不在意她的僵硬,只是问道:“能否让你身边这位侍卫大哥先出去一下?他在这儿,女孩子之间的有些话题就不好讲了。”
她腹诽,这侍卫虎视眈眈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把他家小姐拐走呢。
“这……”张雪妍踌躇了一瞬,对上薛满意明亮的眸子,还是让名为阿胜的侍卫退下了。
“张小姐既然会上门询问,那势必对心上人用情颇深,可否讲讲你们之间的故事?”
薛满意喝了一口温度适宜的茶水,对宋之韵竖起大拇指。
“不用担心,就算我有胆将此事泄露出去毁你名声,可我母亲还在桃花县,怎好冒着被县太爷追杀的风险做这等不义之事。”
“你知道我家是……”
薛满意凝视着年轻的富家小姐,把她的忐忑不安看在眼里。
“张小姐出身不妨是好事,可也是坏事。您与您的心上人之间隔的不只是这封建礼教,更是锦衣玉食与贫贱夫妻的天壤之别。”
张雪妍黯然:“我知晓这点,因此始终不敢踏出那一步,他也没有表示,或许只是我单相思。”
“薛老板难道没有喜欢过一个人吗?”
张雪妍抬起眼,眼圈红了一片,她似乎有些六神无主:“我一见他心就扑通扑通地跳,他不在我便会担忧……”
她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也顾不得女儿家的害羞,她望着薛满意宛如要把这些日子的惴惴不安全都诉说出来。
薛满意时不时点头,应和几声,大多是无意义的应答,张雪妍却如同受到了激励。
“我只要一想到会嫁给别人,嫁给我不喜欢的人,为那人生儿育女我便一阵恶心。”张雪妍扯住了薛满意的袖子,恳求道:“我知道薛老板是有些本事的,能否请你……请你为我算算,我和他之间有没有缘分。”
在一起。
后面那三个字微乎其微,薛满意还是听见了。
少女的情愫似汹涌的海浪,不顾一切地拍打着巍然不动的山崖,企图用坚持撼动冷硬的石头。
薛满意沉默了,她没有直接回答张雪妍的话,而是讲了一个故事。
一个她曾经接手过的,一对从学生时代就在前一起,从校服到婚纱的情人,从满腔情深到血液凉透法院想见的难堪局面。
她说:“听完这个故事,你还想踏出这一步吗?”
张雪妍沉默了,她想说她不在乎,可她想到薛老板嘴里的那位妻子十指不沾阳春水出身富豪之家,却为了一个穷小子舍弃一切与他住在狭窄的租来的院子里,两个人冬天没有炭火只能抱在一起取暖。
妻子难产的时候,丈夫还在外面与窑子里的女人调笑。
年少情深到相看两厌也不过如此。
薛满意说:“你仔细想想吧,莫要被感情冲昏了头脑,最后伤得是疼你如珠如宝的亲人。”
身份低微忠犬侍卫和古板守礼的闺阁小姐,这搭配倒是很小说。
可现实比小说残酷一百倍,宋之韵那般饱读诗书出身更是复杂,也仍旧被一个“情”害得一败涂地。
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所以她向来是喜欢劝分的,尤其是对门不当户不对的情侣。
女孩肯吃苦是心善,可苦头吃够了,不断地降低底线,直到活得不像自己,甚至连最初为什么做这个选择都已经忘了。
男人只要一句“你变得不像以前的你了”假装失望,就能掩盖他不忠的事实。
真心对于某些人来说是最廉价的东西。
虽说那位侍卫看起来倒不像个会容易变心的,可世事难料。
她向来是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男人。
情浓时可以有情饮水饱,可一旦落入柴米油盐斤斤计较的生活里,从优雅的艺术家变成满身烟火气在厨房和产房之间环绕的黄脸婆,不过是弹指一瞬间。
不过话说回来,按照张小姐这么规矩的人,到底是怎么会喜欢一个直肠子表达能力也有限的侍卫呢?
“他救过我。”张雪妍哑着嗓子说:“幼年时奴仆被人买通,马车落下山崖,是他一直没有放弃找我,纵然我家里人都已经默认我死了,他却在山崖下伤痕累累地背着我一步一步走回了家。”
薛满意沉默了一瞬。
她有些动摇,却仍旧冷静到不含一丝感情:“张小姐,他不适合你,我是说他不能给你足够无忧无虑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