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叶翠竹青 乌云之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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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丰昌元年的冬初，李南瑜以天子近臣的身份，自请接管已逝沈侍郎的案子，清河郡学田案，自留清河一月。
朝野上下议论纷纷，均分三派。一说是宁安公主私占学田，心虚，领了职，好将此事掩盖过去；一说宁安公主心系学子，亲手接管学田案，在年关尽快了结，为国分忧；一派呈中立，未知实况，不作定论。
李南瑜不在乎大臣们吵得不可开交，在清河倒是乐得自在，离了长安，反是能过得几天清闲日子。不过更使她安心的是，她终于能替沈郎完成他心中所愿，了结他生前最牵挂的事。
元年腊月十日，李南瑜亲自去了一趟官府，查阅学田的账簿，随行的只有竹青一人。
地方在城中，隔清波府不算太远，左右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而在轻便的轿子里，只有李南瑜和竹青两个人，一人坐主位一人坐次位。
二人都未说话。
和暖的阳光打入轿子里，替竹青的身廓镀一道光晕，可是他并没有这个年纪的鲜活，显得他身体有些瘦削，苍白，脆弱。
李南瑜穿了身简易的衣衫，没戴贵重的首饰。她靠窗，扶着脖子，歪头瞥他。
她享受于对人的驯化，可从未见过像他这般好的苗子，知事，懂理，浑然天成的温顺，但透过他，她总能看到一种特殊的，不同于皮囊的气节，可是覆了雪，显得有些单薄。
不像他所见过的任何人。
其实她知道竹青心里藏了许多事，他不过才九岁十岁的年纪，李南瑜有些怜爱。可转念一想，他既然要在宫里立稳脚跟，思虑多些也是好事。至于这条路，在那天秋日，他拦了李南瑜的轿子，他便选好了。
“竹青。”
他谦卑的回应：“奴在。”
“既然出了府，就不必再以‘奴’自称了。一是不便同人解释；二是你我出来办事，你不能将姿态放低了。
”
他听后，纤长的睫毛颤了颤，回道：“竹青知晓。”
有人掀开帘子，低声说了句：“两位主子下轿罢，地方到了。”
两人下了轿，李南瑜站于前踱步入了玄色的门，面上没有带什么表情。
迎面走来的是一位男子，脸上堆了馋笑，约莫三四十岁的模样。
他垂头哈腰，声音有些尖锐，道：“殿下光临陋府，陋府真是蓬荜生辉。”
李南瑜打住话头：“不必如此，我今日只是来办事的，在外就不必循着这些礼节了。”
“啊……是是是，”他看看身后的竹青，有些犹疑，“这位小公子是？”
“同我一齐来的，一同审案，无需避就他。”李南瑜替竹青圆话。
男人睨了他一眼：“是。”
“办正事罢，玄祯十八年冬至今，所有田账，可备好了？”“
她说着，抬眸时没有温度。
竹青从思绪中挣脱出来，道：“劳烦大人，可有拓本？”
话落，没有人应他，那人止了动作。
李南瑜不知为何心里头涌出一阵恼意，冷声道：“拿给他。”
男人有些慌了神，连忙道“是”。
户簿上记载着一户户人家，地产，应分得的，不应占的，白纸黑字，写得皆清楚。只有几处记载蹊跷，从玄祯十九年秋初 至今，清河的十几方学田皆划于沈府名下。
可沈倚澜已死，哪儿来的人替他打理。而在那之前，这十几方学田竟在何沛熙手底下。
竹青扯扯李南瑜的袖子，二者对视了眼。
“我觉得这事有些怪。”
李南瑜了然，轻抚抚鬓角，道：“我也想到了。”
她向那男子问话：“敢问大人，这簿子可落过旁人之手。”
“是，我们做手下的，断然是不敢拿与旁人的，可前些日子何厂公来过一趟，他教小的交出来，小的也不敢不从，生怕是误了圣意。”
她弯弯唇，手指打着黄木桌，道：“大人不必慌张，我们是来办事的，自然不会为难大人，只是大人务必要同我们道实话，免得日后你我都不好办。”
男人瞧见她正笑着，眼睛却不带任何温度，淬了冰，他读出了威胁的意味，哆嗦了下。
这桩案子怕是没面上那么简单，虽说学田私占贪不了多少银钱，但占了几十方田亩，难免有些骇人。何沛熙为何会插手，沈倚澜怎么会从旁审者卷入案子里，这事怕是还要慢慢查。
可李南瑜觉着中间还差了一环，是暗地里盘踞的，无法预料的。
他们返程时已未时末，冬日的天色暗得快，街上点了灯火，打得景致昏黄。
年关将近，这座城郡也愈发增添了年味。孩提声与吆喝声相交织，还带着一两句大人的叮嘱，嘈杂热闹，且富有烟火气。
小男孩扎了两个小辫，眼里映着纬杆上的红灯笼，向前跑着跳着。
“爹爹我想要那个木剑！”
男孩笑着闹着，脆生生的喊。
“不行，家里还有。你别跑了，安生点！”
“我就要这个，今日过小年，阿爹你不许赖皮！”
触景难免生情，竹青却没起波澜，他失去了名姓，沦落至此，纵使现如今温饱富足，但他心里却仍旧不安。他得了新身份，就连带着过去的所以羁绊，全部被抹去，他早已被剥夺了思念父亲的权利，即使躲在她身后，也不行。
竹青尽力的，以一种平和的状态观察着他们，可还是出了神。
李南瑜回身，见刚到她肩头的少年望着远边的街灯，嘴角挂了淡然的笑，手指微微蜷起，眼神失焦。
她又看了眼她们后方的轿子，忽而心里头软了软，向轿夫道：“你们先别抬轿回府，今日小年夜，难得出府一次，一同去瞧瞧灯火。”
轿夫们皆开颜，连声道：“谢贵人恩典。”
她弯了眼眸，挽挽耳边的发，喊他回神：“竹青。”
竹青被打破绮梦，蓦然回首，见她笑的弯了眼，唤他的名字，而她的身后是阑珊灯火。
他的眼里流光，真好，他想。
他好像可以试着去依靠她。
“贵人，竹青在。”
“今日小年夜，允你陪我逛街巷，免你本日的功课。”
竹青怔了怔，盯她头上的白玉簪子，道：“是。”
清河的夜不算太喧闹，李南瑜细细品着精美的小食，头上多簪了几只色润低调的钗子，竹青和车夫们手中替她拎着大大小小的包袱，反而是李南瑜走走停停，扶着腰。
她非天真烂漫之人，却也因这份烟火气，泄出三分散漫。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叶翠竹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