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之恋歌（蓝桂篇）》月之落

4、第三章

　　景无依慢慢的睁开眼睛，在眨了几下眼睛后，昏沉模糊的视线渐渐的转为清晰，而先映入他眼帘的则是娘亲那张美丽又憔悴，现在还多了抹焦急之色的脸。
　　景无依轻轻的唤了一声：“娘”，月芙这才终于放下了心，泪眼盈眶的轻抚上景无依瘦削的小脸温声说道：“无依你终于醒了，吓死娘了！”
　　“娘，你，身体没事吧？”回想起之前娘的惨状，景无依胸口又涌起一股怒意，恨不得将那该死的张大爷碎尸万段！
　　月芙愣了愣才明白景无依的意思，她本就憔悴的脸顿时又失了几分血色，却不想让景无依担心，便故做轻淡的摇头笑道：“没事，娘没事，娘休息几天就好了，你不要担心！倒是你，鞭伤看来颇重，比起关心娘你更该关心自己的身体！”
　　景无依看得出娘亲是在故做坚强不想让他担心，不过能看到娘亲没事他也就能放下心了，便对娘亲点了点头，“我会的，娘。不过我，怎么会在房间里？”景无依回想着自己陷入黑暗前所发生的事，他记得他是被绑在柱子上，接着被鸨母用鞭子抽打着，再来就是……
　　“他呢？娘，他在哪里？”不是他救了他吗？人呢？
　　景无依边问着边想起身，没想到扯动到身上的伤口，他闷哼一声不敢再动一下。月芙见状心里一阵抽痛，她急忙按住他说：“不要乱动！你身上的伤口刚上好药不久，是不能随便乱动的！”
　　“可是……”景无依却放不下那个少年，虽然身子痛得动弹不得，但心里却想着要怎么让娘亲答应让他去找他？
　　“你在找我吗？”温润软嫩的声音忽然从天而降，景无依抬眼望去，只见桂晴光正笑吟吟的将头探近纱帐中俯视着他，景无依愣了愣才呐呐的反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桂晴光笑眯眯的答道：“我当然在这儿啦！因为是我叫阿良把你抱回房间的，而且你已经睡了两个时辰了，你知道吗？”
　　两个时辰，这么久？
　　看了一眼娘亲，只娘亲对他点了点头，景无依想了想接着问道：“那你怎么还在这里？你该回去了吧？”
　　桂晴光的笑脸立刻垮下，他略带委屈的说：“你怎么一醒来就赶人呢？亏我这么担心你！”
　　景无依被他委屈的目光注视得不自然起来，他怔了怔才说：“我，我不是要赶你！只是，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还是快回去吧！”
　　桂晴光听完后嘟起小嘴，更加委屈的看向月芙说道：“月芙阿姨，无依好过份哦，一醒来就要赶人家走！”
　　月芙被桂晴光可爱的模样逗乐，敛去眼里的泪光换上轻柔的笑容回道：“是啊，无依真的好过份呢！怎么可以对这么担心他的晴光呢？”
　　桂晴光有了月芙的支持后冲景无依得意一笑，让景无依无奈的轻叹口气，也回道：“好吧，那就让你再呆半个时辰，过后你就马上回家！”
　　“好，我知道了！”桂晴光总算满意的笑开，月芙见状也忍不住跟着呵呵的笑起来，心里却不经有些讶异，她的儿子居然也会有那样无可奈何的表情？
　　端坐在木桌旁喝茶的阿良斜睨一眼左后方的三人，既没有加入他们关怀的战局，也没有加入他们的谈话，因为对他来说最重要的只有他的少爷！其他人和事他一律不关心！
　　要不是之前少爷要求他救景无依，他是不可能多管闲事的。只是，虽然暂时先用钱阻止了鸨母的暴行，但一旦他和少爷离去之后，这个孩子和他的母亲会受到什么样的待遇，少爷就算想管也管不了了！
　　“无依，你和你娘住在这里，那这里是你的家吗？可是那大婶为何要这么凶的打你？就算你做错事，也不行这样打你！还有这里好大好气派，人也好多！全是你的家人吗？”桂晴光坐到床边歪着头不解的问着桂晴光。
　　桂晴光的问题让走向一旁抡洗布巾的月芙身体一僵，阿良注意到月芙僵硬的身体，却当作没看到般继续喝着茶水，而景无依则冷哼一声，眼带冷利的冷声回道：“这里不是我的家！他们更不是我的家人！我的家人只有娘一个！”
　　“那你为什么住在这里？”桂晴光一脸的不明白，景无依扭过头沉默了下才回道：“娘在这里，我就在这里。”
　　“哦，是这样啊！”桂晴光有些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再扬唇一笑，“那无依不如和月芙阿姨与我一起回家，不要住在这里了！不然那个坏大婶又会欺负你！”
　　景无依一脸惊愕的转过脸，有些不敢相信的望着桂晴光，“跟你，回家？”
　　桂晴光笑眯眯的点着头笑道：“是啊，反正无依又不喜欢这里，不如跟我回家，以后就和我住在一起，反正我家很大的。”
　　这时原本无声的喝茶的阿良突然轻咳一声，桂晴光转过头看向阿良问道：“阿良，你怎么了？”
　　“咳，少爷，没经过老爷同意是不可以随意带人进府，何况是要住在府里！你忘了吗？”
　　阿良的提醒让桂晴光恍然一笑，“对哦，要先跟爹爹说下才行！”，再回过头对景无依说：“无依，我等下回去先和爹爹说下，他一定会答应的！你就和月芙阿姨等我明日来接你们，好不好？”
　　阿良无奈的轻抚额头，他这个少爷总是这么单纯爽朗，总把事情想得那么简单。
　　景无依惊愕的表情恢复漠然，阿良刚才的话桂晴光听不出来，可不表示他听不懂！他时刻谨记着自己的出身，绝不会妄想任何不属于他的东西！
　　妓女之子怎么可能和贵公子交朋友？他之前怎么会有这样的错觉？怎么会答应他呢？
　　呵，景无依的嘴角轻轻扬起一个自嘲的弧度，桂晴光并没有注意到，可是拿着湿巾走过来的月芙却看到了，她的心再次抽痛起来，眼中再次闪烁起泪光。
　　“不用了！我和娘不会离开这里！你走吧！”
　　冰冷且决绝的话让桂晴光脸上的笑容顿住，他愣了一下才继续微笑问道：“为什么？难道无依不相信我吗？我真的可以说服爹爹让你们住到我家的，因为爹爹很疼我的！只要我……”
　　“不需要！我不需要你多事，你走吧，以后不要再来这里，就算来了我也不会见你！”景无依黑眸里一片寒冷，让桂晴光再也无法维持脸上的笑容，一脸焦急的探过头凑到景无依脸前问道：“为什么？如果你不想住到我家，那就算了！可是为什么不让我再来这里找你？”
　　“因为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景无依眼里的光渐渐的黯下，而桂晴光并没有发觉，只是摇了摇头答道：“不知道。”
　　“妓院！无双阁是京城最大最好的妓院，你竟然不知道？可见你是个多养尊处优的大少爷！连这种地方也没有听过，想必你一定被家人保护得很好，所以才会这么的不懂事、一点都不顾虑别人的心情！说什么让我住到你家，和你做朋友，根本就是胡说八道！你有听过妓女之子跟有钱的少爷当朋友的吗？你有听过哪一户有名望的人家会接收从妓院出来的人吗？你有听过……”
　　“住口！”一向柔顺温和的月芙突然站到床边，美丽的脸上有着痛心的神色，她对景无依严词斥道：“无依，娘从小是这么教你的吗？娘是这么教你做人处事的吗？晴光他是好心，你怎么可以这么对他说话？你不感谢他的好意就算了，还这样指责人家，你不觉得过份吗？”
　　景无依睁大了眼睛怔忡的看着娘亲，头一次看到这么严厉的娘亲，让他反应不过来，而且娘亲批评他的话也让他无法做出回应，因为娘亲说的都是对的，只是娘亲并不知道他是故意这么说的，他只是想让桂晴光从此远离他，不要再和他扯上关系罢了！
　　“月芙阿姨不要紧的，我没关系！你不要骂无依！是我太多管闲事了，既然无依不想住到我家，那就算了。”桂晴光硬撑起笑容对月芙劝阻道，大眼睛里却有着无法掩饰的失落，月芙这才缓下脸对桂晴光微笑说：“对不起晴光，请原谅无依的无礼。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我们是无法离开这儿的。天色晚了你赶快回去吧，以后也不要来了，无依说得对，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桂晴光的小脸上顿失笑意，他垂下长睫低声道：“你们，讨厌我吗？”
　　“不是的哦！”
　　温暖的感觉覆上他的头，桂晴光抬起眼看到月芙正一脸慈爱的笑看着他，那是抹多么美丽的笑容啊！桂晴光在心里感叹着。
　　月芙清丽的脸上带着柔柔的笑，“就是因为喜欢才不想让你来这里，因为，你是个好孩子啊！”
　　好孩子？！
　　怔怔的看着月芙，一种酸酸的感觉涌上眼眶，他觉得头上的那只手是那么的温暖，带给他从未有过的安全感和眷恋感，就像，就像他渴望已久的娘亲一样！
　　“少爷，我们该回去了，不然老爷该担心了！”及时出声阻断桂晴光将要溢出的情感，阿良走到桂晴光身后说道。
　　“我……”还想说些什么，但看到月芙温婉的眼神后，他便轻轻的点了点头站起身，往门口走去，没走几步便又停了下来回过头看向躺在床上的景无依，只见景无依仍是刚才被月芙骂完的那副怔忡样，桂晴光的心里便更加的失落，轻唤了阿良一声，便和阿良两人一起走出了房间。
　　月芙看着桂晴光离去的背影不禁轻叹了口气，看来好人家的孩子也不一定过得很幸福！虽然桂晴光是个好孩子，但是他眼里的寂寥和对身为母亲她的渴望，她是看得出来的。
　　将手中的湿巾轻轻的擦上景无依的脸，看着已然恢复平日模样的景无依，月芙心里一阵怅然，不知该如何对景无依开口，没想到景无依先将视线转向了她，然后轻启薄唇说道：“娘，对不起，我刚才说得太过份，让你伤心了！”
　　月芙眼眶一红，将手中的湿巾放在一旁改用手轻抚着景无依的脸，“不，是娘不对，娘不该那样骂你！如果无依有错，也是因为娘不会教导无依，所以错的人是娘，不是无依！”
　　“娘亲，你不要哭！无依没有生娘的气，也不觉得娘有错，所以娘你不要哭！”慢慢的伸出手接住从月芙眼中落下的泪，景无依一看到娘亲的眼泪，没有波动的心便慌动了起来。
　　他不喜欢看到娘亲哭，每次一看到娘亲哭他的心便很疼，娘亲大概也知晓他的心思，所以这几年来也甚少在他面前哭。
　　但是娘亲今日却哭了！都是因为他！是他害娘亲哭的！
　　“娘亲！”慌乱的景无依只能无措的用双手替娘亲拭去不断落下的泪水，而原本伤感的月芙也因为景无依少有的慌乱而停下了泪水，嘴角微微泛开了一抹娇美的笑容。

　　“哐啷”一声，普通的木制房门被用力踹开，几个身材壮硕的打手快步窜入房里，而紧跟其后的是鸨母那肥胖的身子。
　　因房门被大力踢开而惊醒的月芙和景无依看着耸立在他们眼前的几人，只见鸨母一脸阴郁的瞪着躺在床上的景无依，月芙连忙轻声问道：“嬷嬷有什么事么？”
　　鸨母狠狠的瞪了一眼景无依，再将视线移到月芙脸上，对着她怒哼一声：“什么事？你的好儿子昨日刺伤了张大爷，你可知道？”
　　月芙心中一惊但仍点了点头，鸨母继续怒声道：“知道最好，那就无须我再多言，来人把那小贱种给我抓起来！”
　　“是！”
　　眼见身旁的打手正要从床上揪起景无依，月芙一个心急忙边护向景无依边喊道：“嬷嬷，昨日那位小少爷不是说给你了银子，让你不再追究无依的过错了，为何你今日还要来抓无依？”
　　“银子？哼！这事就算有再多的银子也解决不了！你可知昨日被你儿子刺伤的张大爷如何了？”
　　月芙咬着下唇轻声说：“您，不是找了大夫来医治他？”
　　“找是找了，可是人却救不活了！大夫说他失血过多，刺入的伤口过深，死了！”鸨母眼含怨恨的瞪向景无依，见他依然是那副没有表情的样子，心里的怨气更盛，便指着景无依骂道：“你这该死的小贱种！当年我就不该让你生下来！只要碰到你，我就会倒霉！人家张大爷的家人一大早就来放话说如果我不把这小贱种交给他们处置的话，他们就要告官抓我，再拆了我的无双阁！你可知道这无双阁是我花费了多大的心血才有今日的成就，要是因为这个小贱种而有什么万一的话，我就算做了鬼也不放过他！”
　　听完鸨母的话后月芙脸上血色顿失，她顾不得尊严和骨气滑落在地，跪在了鸨母的面前低声哀求道：“嬷嬷求求你，求你看在这十年来我为你做牛做马的份上，救救无依！不要让他们把无依带走，否则无依一定活不下去的！”
　　鸨母看着她冷笑一声，“你就算跪死也没用！这可不是我能做得了主的！人家张大爷的家人正在大厅里等侯，你要求就去求他们吧！”
　　鸨母对几个打手暗使了个眼色，打手点了点头便齐齐伸手抓向了床上的景无依，而景无依既不挣扎也不反抗，任由他们将他提起。
　　月芙急忙扑向打手，试图掰开他们抓着景无依的手，可是无奈那些人的力气太大，月芙怎么也掰不开，反倒被他们一个反推，跌落在地。
　　景无依看到月芙跌倒后，没有表情的脸上一下子充满怒气，他开始用力的挣动着，叫喊着，“不许欺负我娘！不许欺负我娘！”
　　可他的动作对打手来说不痛不痒，但为了防止他的逃脱，打手收紧了对景无依的制梏，让景无依痛呼一声，再也挣动不了。
　　月芙听到景无依的痛呼声心中一恸，她再次扑向打手，却又再一次被狠狠的推开。鸨母示意打手先将人带出去，打手便紧拎着景无依走向了门口，留下鸨母和摔倒在地的月芙。
　　鸨母冷睨一眼跌在地上的月芙然后对她说：“月芙，十年前我就跟你说过，身在妓院就不能有牵挂！可你非得坚持生下这孩子！结果呢，这孩子反而成了你的拖累，无双阁的拖累，值得吗？不如趁此机会摆脱了他，就让从此之后可以过上好日子，我也就省心了。”
　　说完后鸨母便扭着肥胖的身子一扭一扭的走出了房间，留下跌倒在地上的月芙。没来得及梳理的长发散落在她身上和地上，也掩住了她坚定的表情和决绝的眼神。
　　“无依不是我的拖累！他是我的牵挂，我在这世上唯一珍爱的、剩下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