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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猝死也猝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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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献仙》
文/浓情下午茶
沈晞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串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感觉自己的瞳孔已经失去了聚焦的能力。
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不,准确地说,是整个楼层只剩下她一个人。
走廊的灯早就灭了,只剩下她工位上方那盏惨白的日光灯还在嗡嗡作响,像一只垂死的飞蛾在做最后的挣扎。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但对沈晞来说,那些光点已经模糊成了一片光晕——她的眼睛酸涩得像是被人塞了两把沙子。
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
沈晞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坐在这里的了。她只记得今天早上——不,是昨天早上——她端着咖啡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日历上写着星期一。而现在,如果她的脑子还能正常运转的话,她应该意识到这已经是星期四了。
七十二小时。
不,准确地说,是七十七小时。
她查了一下考勤记录。上周五早上八点她打卡进公司,从那之后,她的工卡就再也没有在出口的闸机上刷过。期间她睡过三次觉,每次不超过两小时,都是在工位上趴着睡的。吃过十二顿饭,其中十一顿是外卖,一顿是同事投喂的饼干。去过无数次洗手间,但从未踏出过这栋大楼。
“沈晞,数据核完了吗?”
微信消息弹出来,是组长发的。凌晨两点十七分,组长也没睡。或者说,组长不允许自己睡,也不允许她睡。
沈晞机械地打字:“快了,还有三个sheet。”
“快一点,客户明天早上就要。”
明天早上。沈晞看了一眼屏幕角落的时间。现在是凌晨两点十七分,“明天早上”意味着几个小时之后。她需要在几个小时内把七十七个小时积压的工作全部做完,然后明天早上继续准时出现在工位上,微笑着对客户说“您好,这是您要的数据”。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头驴。
不是那种在草原上自由奔跑的野驴,是那种被蒙上眼睛、围着磨盘转圈的驴。她走了一辈子,以为自己走了很远,但其实一步都没有前进过。她只是在原地打转,为别人磨出面粉,而她自己连一口热馒头都吃不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
“沈晞,你还在吗?”
她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真的没有力气了。
沈晞今年二十六岁,毕业于一所还算不错的大学,专业是市场营销。毕业后她进了这家业内排名前三的咨询公司,做数据分析。听起来体面,说出去有面子,爸妈逢人就夸“我闺女在大公司上班”。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大公司”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每天早上八点到公司,晚上十点之后才能离开。意味着周末随时待命,一个电话就要打开电脑改方案。意味着年假从来休不完,病假不好意思请,加班费是不存在的,因为她的合同上写着“弹性工作制”。
弹性的意思就是:公司可以弹你,你不能弹公司。
她不是没有想过辞职。每一个深夜,当她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办公楼,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和稀稀拉拉的路灯,她都在想:我为什么要过这样的生活?
但第二天早上,闹钟响起的时候,她还是会爬起来,刷牙洗脸,挤地铁,在八点之前坐到工位上。因为房租要交,花呗要还,爸妈还等着她过年带回去的红包。
她被困住了。
困在一份她不喜欢的工作里,困在一座她买不起房子的城市里,困在一个所有人都告诉她“这就是生活”的谎言里。
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微信,是电话。组长的电话。
沈晞盯着屏幕上“王组长”三个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却怎么都按不下去。
她忽然想起今天——不,是昨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同事小刘跟她说的话。
“沈晞,你脸色好差,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她当时笑了笑,说:“没事,就是没睡好。”
小刘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上周,城南分公司有个员工,加班的时候猝死了。你知道吗?”
她知道。
公司内部群发了通告,说是“因病去世”,要求大家不要传播不实信息。但私底下,所有人都知道真相。那个人和她一样,连续加了几天班,然后在工位上倒下去,再也没有醒过来。
她当时看到这个消息,心里咯噔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加班。
因为除了继续,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电话响了很久,终于挂断了。
沈晞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微信又弹出了新消息:“沈晞,你接电话。”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拿起了手机。
但她没有回电话,而是打开了计算器。
她算了一笔账。
她现在的月薪是税后八千块。房租三千五,吃饭两千,交通五百,话费一百,剩下的钱要买衣服、买日用品、社交、给爸妈。每个月能存下来的,不到一千块。
一千块。
她工作四年了,存款不到五万块。而隔壁那个小区的一居室,首付要一百万。
她这辈子,不吃不喝,都买不起一套房子。
那她这么拼命工作,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给老板换一辆新车?为了给客户做一份他们看都不看就扔进垃圾桶的报告?为了在三十五岁的时候被公司优化掉,然后发现自己的简历上除了“熟练使用Excel”之外什么都没有?
沈晞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方,忽然觉得一切都变得很遥远。
办公室的灯光变得很亮,亮得刺眼。
她眨了眨眼,发现不是灯光变亮了,而是她的视线在模糊。
胸口有点闷。
不是那种剧烈疼痛的感觉,而是一种沉闷的、压迫的、像是有块大石头压在胸口的感觉。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每吸一口气都像是在跟谁抢空气。
她想站起来,但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她想喊救命,但嘴巴张开,发不出声音。
她最后看到的画面,是电脑屏幕上那串还没有保存的Excel表格。
然后,一切都黑了。
……
沈晞最后的意识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死了?”
她甚至来不及害怕。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快到她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死亡”这个概念,她的身体就已经停止了运转。
然后是黑暗。
无尽的、深邃的黑暗,像是沉入了深海。她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听不到任何声音,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有意识还在,孤零零地漂浮在一片虚无之中。
她应该害怕的。
但她没有。
她甚至觉得……有点轻松。
不用加班了。
不用回微信了。
不用在周一早上挤地铁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沈晞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她都死了,居然还在想这些。
但在黑暗中的某个瞬间,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她死的时候,电脑上的表格还没有保存。
她加了七十七小时的班,做了三份数据分析报告,修改了十二版方案,回复了上百条工作消息。
然后她死了。
那些报告不会因为她死了就变得有意义。明天早上,组长会安排另一个人接手她的工作,打开她没来得及保存的表格,从头做起。客户不会知道有一个叫沈晞的人为了他们的报告死在了工位上,就算知道了,他们也不会在意。
她的四年,她的七十七小时,她熬过的每一个深夜,她放弃的每一个周末——在死亡面前,全都变成了笑话。
沈晞在黑暗中想:如果还有下辈子,她一定要换个活法。
不能再这么卷了。
不能再为了别人的KPI搭上自己的命了。
下辈子,她一定要找个能躺着就不坐着、能活着就不加班的地方。管它是哪里,管它做什么,只要能让她安安静静地晒太阳,干什么都行。
她在黑暗中默默许愿:“下辈子……给我个双休吧……”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好笑。
都死了,还许什么愿?
但就在她准备放弃一切意识、彻底消散的时候,一个声音忽然从黑暗中传来。
那声音苍老而悠远,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的。
“去吧。”
“去完成你的使命。”
沈晞还没来得及想“什么使命”,意识就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整个人——不,是整个灵魂——坠入了更深更沉的黑暗之中。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呼吸停止的那一刻,办公室里那盏惨白的日光灯闪了两下,然后彻底灭了。
整栋大楼陷入黑暗。
只有她工位上的电脑屏幕还亮着,光标在未保存的表格最后一行的空白处,一闪一闪。
像在等她回来。
但她不会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