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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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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永荡很怪,我们小区里的小孩儿都这样说他。
我是七岁那年见到他的,他坐在自家院子前晒太阳,皮肤惨白,连嘴唇也毫无颜色,看起来就像个将死之人,不过好在他漂亮,否则,我是一句话也不会跟他说的。
我问他“吃糖吗?”
他不理我,闭上眼乖乖巧巧,仿佛浅寐。
那时的我是小区里的小老大,平时一种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姿态俯视别的小朋友,这种高傲来源于某一天,我徒手打倒隔壁小区最令人厌恶的小霸王,于是被小霸王抢劫过的小朋友终于解了气,民心所向,我就成了他们的老大,在见到周永荡的那天,我也企图收买他的民心。
周永荡对我这种小小的收买不屑一顾,他抿着唇,闭着眼,我恼怒,将手里的糖放进自己的口袋里,双手抱臂质问他“你是刚搬过来的邻居?你叫什么名字?”
周永荡没开口,也没理我,他仿佛听不见,我不服气地弯下腰,想要推他一下,结果听到老妈的声音。
周永荡家的旁边,就是我家,我神经兮兮的老妈拿着锅铲,穿得漂漂亮亮地站在我和周永荡十米开外,浓艳的大红唇吵吵嚷嚷“卫醒醒!站那儿干嘛,放了学不知道帮老娘摘菜!”
我不甘心地咬着牙,回家前瞪了一眼已经睁开眼的周永荡,他明亮澄澈的眼睛宛如天空般纯净,他靠在躺椅上,目光凝视着我。
我像一阵风,从周永荡的身旁卷到老妈的身旁,厨房里的菜香味儿几乎翻天,我一边给老妈扇风,一边向她极尽谄媚,要她给我做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周永荡是个油盐不进的小孩儿,比我那些“手下”不好捉摸的多,放学后我经常站在他家门前找他,周阿姨笑着把他叫出来时,周永荡面对母亲的话也从不开口,他好高冷啊。
知道他叫周永荡,还是听周阿姨说的,周阿姨说他内向安静,希望我跟周永荡做朋友,我满心欢喜的答应了,心里却暗想,让他做我的小尾巴还不错。
周永荡一路上都不搭理人,问他问题时,周永荡才微微点点头,如果不高兴,他就皱着眉头,嘴巴紧抿,仿佛他不会说话一样。
那些小朋友看到周永荡,新奇的像得到了玩具一样,揪了揪周永荡的脸和头发,周永荡不耐烦地盯着他们,可不满的眼神被他们自动忽略,朋友们兴奋的叽叽喳喳,围在他身边问“你叫什么?”
周永荡比我小一岁,那时的他只比我高半个头,但我依然是小区里的老大,自然就比他厉害嚣张很多,我见他不说话,跟那些人一样,笑着揉他的脸蛋儿,以报他当初对我充耳不闻的无视和冷淡,我跟围在一起的朋友们说“哎呀,你们别问了,他啥也不会说,是不是?周永荡”
周永荡冷冷地看着我,沉默着不说话。
“啥?不会说?不会说不好玩儿!”有一个小朋友高呼着不满。
“就是,他一点也不好玩儿!”又有人附和。
“就长得好看,像我家的娃娃”
“切!你家的娃娃丑的跟啥一样”
“你胡说!”
“………”
我安抚好众人,扬着脸下令“谁能让他说话,我就让他当一天大王!”
这个诱惑力在那个时候无疑是巨大的,那天下午,小朋友们凑在周永荡的身边,想方设法地给他说话,期待他能开口,可仍然无济于事。
有人开始上手,企图用暴力的方式令他开口。或许善与恶都是天性,孩子从幼儿园起就知道暴力也是一种解决手段,他们实施坏办法,却不知道自己有多卑鄙,人从出生起就应该学会明辨是非黑白的道理。
当我从绿树成荫的大树下睁开眼,入目的是一群朋友对周永荡的殴打和喊骂,被围在最中间的小男孩儿紧紧闭着眼,小脸白的可怖,可他仍然没开口求饶。
我跑过去,对着一个人的屁股踹了过去,力气并不大,那人嗷呜一声,倒在一旁。
所有人都停下来,他们气喘吁吁地看着我,我拉起地上的周永荡,大声喊“你们不准随便打我的人!”
没错,周永荡以他可怜而貌美的姿色成功上了位,我拍了拍他手上的灰尘,力气稍微有些大,周永荡白着脸收回手,头也不回的走了。
我知道我惹到了他,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走,又扭头恨铁不成钢地看着站在后面,一脸茫然的“手下”
周永荡没回家,他站在小区中心的池塘旁,发愣地望着池塘里游水嬉戏的鱼儿。
我跟上前,站在他身后讨好地喊“周永荡~”
周永荡仿若未闻,我将视线移到池塘中央,心想,周永荡也太内向了吧?话都不说一句。
我脾气不好,但也深知是自己的错,于是耐着性子再次哄“我知道我们小区的游乐园在哪,你要不要去玩儿?”
没想到周永荡真是个木鱼疙瘩,游乐园也打动不了他,他皱着眉,嫌恶的瞪了我一眼,仿佛在说“离我远一点儿”
我被那眼神深深地伤了心,彻底失去耐性,于是哼了一声,扭头就走,发誓再也不会理他。
这个誓言在周一开学就破了功,那天下午放学时,我被迫留下打扫卫生,拿扫把时需要穿过长廊,走到储物室的尽头,当我推开储物室虚掩着的门时,昏暗的光线隐晦地暴露了几个男孩儿嚣张跋扈的面孔,唯一的光从门外穿射进来,照在地上,照到狼狈不堪,眼神呆滞茫然的周永荡身上,我怔住了。
震惊和愤怒充斥着我的胸膛,我呆立在门口,听到旁边的男孩儿不可一世的驱赶“拿完快滚!敢告老师你就完了!”
我皱着眉,在周永荡冷漠,倔强,甚至还有一丝难过的神情中,缓缓退出了储物室,转身走的那一刹那,里面的声音清楚而明亮地传进我的耳中“一个哑巴,还敢告状?给我们说说你是怎么告的?”
我大步往前跑,忽然感觉自己的胸膛沉重的喘不上气,那一天我嘶声裂肺地在人来人往的走廊上大喊“打人了!储物室有人被欺负………”
接着是嘈杂的脚步声,许许多多学生成群结伴地往储物室里涌,老师高跟鞋磨地的声音在那一天清脆悦耳的响起,敲击在我耳中,仿佛是最有力的镇定剂。
那扇阴暗的门被人拥挤着推开,里面几个学生神情慌乱地冲出来,白着脸狡辩说没有,我看到人群缝隙内的周永荡,他此时已经站了起来,垂着眼没什么表情,在众人激烈的关怀中似乎不知所措,于是我挤进储物室内,伸出手将他拉出来,周永荡像一个任人摆布的精致娃娃,我拉着他大步走在长廊内,同班的冯冲侧头看着我问“卫醒醒,你要把他拉到哪里?”
我响亮的回答道“回家!”
周永荡是个哑巴,在我们一起走回家的路上,我显然还无法接受这个巨大的消息,我想起他紧抿的唇,无论再怎么威逼利诱也不张口的模样,忽然悲从心来,周永荡永远也不能跟我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