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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庙堂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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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堂之内,张公公与一堆宫女太监一字排开,弯腰下跪,拥出一位少年皇帝来。他紧紧低着头,快步走到龙椅前,却又被自己袍子的下摆绊了一下,差点摔在文武众臣面前。
一个小太监咬着嘴唇憋笑,肩膀一抖一抖,被张公公狠狠瞪了一眼。
是不太聪明的样子。殷稗也有些忍俊不禁,连忙低下头咽了咽唾沫,将轻笑堵在了嗓子眼里。
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儿去。殷稗斜眼瞟了一眼窦鄣。在一群强制扭曲的脸中,老实人那仍然一脸严肃的表情实在太显眼了。
啧,应该是习惯了吧。殷稗按下自己奇怪的想法和表情。小时候便在宫廷里做这个看上去不太聪明的陛下的陪读,也真是……咳,难为他了。
“先生。”
殷稗紧紧地跟在傅问天的身后。从边疆到都城这一段路上,他算是大开了眼界,将消沉差不多冲淡了。不过眼见这人来人往的雅州,他还是有些害怕,忍不住伸手攥住了傅问天的衣摆。
傅问天的长须还未白完,但是已经略显老态。他反手握住了殷稗的手,柔声说:
“澪霂,没事,以后把这里当自己家就行了。”
在傅问天宽大的手掌里,殷稗的手慢慢握成了一个拳。见惯了苗疆的草长鹰飞,骏马长刀,他在这里只显得格格不入。
顺着长街一眼望去,他只看见一个个行人匆忙而又漠然地走过,青楼的欢声笑语微妙地和边疆的刀光剑影重合在一起,朱门前肥胖的富商搂着几个娇小的小妾,毫无教养地高谈阔论。
“太师早。”一个欢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殷稗猛然回头,只见两个十余岁的孩子朝此处奔来。
“辅汮,又把二殿下偷出来了?”傅问天笑吟吟地在其中一个孩子额头上一弹,他急忙躲开。
“不行吗?我看殿下天天在宫里都快关疯了。反正今天没什么事,出来跑跑不好吗?”他又扯了扯瑟缩在身后的孩子。“是吧,殿下?”
那个孩子有些不安地搓着手。“这样……不太好吧?”
“怎么不好了?你看太师都没说什么。”
“辅汮,其实倏烁说得对,注意点。”傅问天打断窦鄣的话,“这样,我还有事,你们先带这个小朋友玩一玩好吗?他也算你们的师弟吧。”说罢,将殷稗拉到面前。殷稗抬头看了一眼,又紧紧低下头。
“怎么不行了?”窦鄣倒是无所谓,蹦到殷稗跟前行了一礼。“我叫窦鄣,你叫我辅汮就行了。”
“殷稗,澪霂。”
窦鄣笑了,上前拉住殷稗的衣袖,“走吧!”随即又顺手扯住二殿下。
三人在长街风一样地跑着,两边的醉生梦死,酒醉金迷,都暗淡在了一片朦胧之中,仿佛天地之间只有他们几人。
殷稗轻轻勾了勾嘴角。
他好像听见窦鄣在大声对他说:“他叫孟厦,是东宫二殿下。太师给他取了个字叫倏烁,有点绕口,你叫他二殿下就行了!”
傅问天微笑着看着他们跑远,朝从暗处急急忙忙跟出来的张公公点了点头。“张公公,需要我的侍从一起跟上吗?”
“太师,容许奴婢先失礼一下。”张太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有什么事一会儿再说,等会儿这两个祖宗跑丢了,陛下就该要奴婢脑袋了。”说罢,已经跑远了几十步。他转过头来,大声补充:“改日告歉!”
傅问天低头用手捏了捏眉心,有些哭笑不得地对侍从挥挥手,“跟上吧。”
傍晚,殷稗脸红扑扑地跑了回来。
“怎么回来了?”傅问天从书案边抬起头,“还早,可以多玩一会儿。”
“回先生,二殿下被一个娘娘抓回去了,辅汮受罚去了。”殷稗双手奉上一盏茶,回答道。
“哦。皇后娘娘啊,”傅问天转手将茶放在了桌案上,盖上了盖子,“倏烁是她的独子,不放心也是正常的。不过辅汮是个好孩子,看着顽皮,但是很有分寸,倒不用管那么死。”
“先生,那大殿下为何人啊?”
傅问天摸了摸胡须。“大殿下啊,也是个麻烦。据说是陛下有夜喝醉了,宠幸了一个宫女。那女子生下大殿下后便因病而逝。现在,陛下身体每日愈下,膝下仅有二子,立嗣的事也算分歧众多吧。大殿下虽是长子,年幼聪颖,但他毕竟只是庶出;倏烁呢,很努力也很老实,可是他的性子实在不适合当皇帝。不过这不是你能懂的事了。”他伸出手,将殷稗额上几缕乱发拨到耳后。“明天起,你便到学堂念书去吧。只可惜我每日事务众多,不能亲自教你。”
“先生,我能和辅汮一起念书吗?”殷稗问。
傅问天俯下身,刮了刮他的鼻子。“似乎不行啊。辅汮勉强算是皇室远亲,才破例进宫中陪读的。深宫不是说进就进的呀。”
“但是学堂里也有许多与你年龄相仿的学生,我记得澹台家的那个老三就跟你差不多大,不用担心没有玩伴。”
“谢先生。”
“也罢,你先休息去吧,明天可得早起。”
“是。”殷稗打了个拱,转身离去。
傅问天目送殷稗远去,直到脚步声也消失在了回廊里,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从烛台下抽出一封信,皱着眉头看完,便放在了烛火上。
明艳的烛火一寸一寸舔舐着单薄的信纸,直到它完全化为灰烬。
晚风拂来,纸灰凌风而起,满屋都充斥着呛人的气味。
傅问天一面咳嗽,一面将窗户完全推开。
窗棂外是一轮皎洁的下弦月。
他想起信中的内容,不禁越发烦躁,于是提步起行。
行至中庭,傅问天一掀下摆,跪在阶下,对明月虔诚地行了三个大礼。
晚风似乎在一刀刀加深他眼角的纹路,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敝人傅问天,定民,后蜀雅州人氏。苍天在上,若肯保我后蜀不亡,就请佑我此次成功。”他喃喃自语道。
殷稗站在回廊里,沉默地看着这一切。随着傅问天的起身,他才急匆匆地步入了内堂。
千古只有明月依旧,照着古今的江山易主,逐鹿中原。